《乱账佳人》不见渝州

23、色欲熏心

　　“你来啦。”钱灵雨眨了眨眼，捧起桌上热乎乎的药汤。棕色的药汤在白瓷碗里荡漾，冒出浓郁的苦味。

　　李涉嗯了一声，在她身边坐下，目光灼灼，大有替尤琴守着她喝完的意味。

　　这场景，钱灵雨很懂的。搅了调羹，轻轻吹上一吹，放凉了喂给她喝，然后立刻塞一口蜜饯。小说里经典的男主喂女主喝药环节，百试不爽。

　　她点了点头，没有动。

　　二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了半炷香，最后，钱灵雨实在受不了了，一仰头，爽快地一碗见底，眉头都没皱一下。
　　指望李涉这样被人伺候惯了的主子和言情小说的男主那样事无巨细是不能够了。她勾了勾手，主动走流程：
　　“你那蜜饯拿来我尝尝？”

　　卖蜜饯的小贩说姑娘家喝药嫌苦，喝一勺便要哄着吃一颗蜜饯，捱住苦涩的劲，才肯喝下一口。李涉买药时，身边有人问，这样喝不是更苦也更麻烦吗？那店家摆摆手，说你懂什么？人就图那气氛！

　　他总觉得不如一次性将苦吃完，好过一勺甜一勺苦。可是姑娘家，大抵是喜欢这样温声劝慰的盼头的。就像尤琴说她应当喜欢嗜甜，李涉不疑有他，只是外出路过想到，便带了回来。

　　除开知道自己不是柳色，李涉与她的距离，并没有旁人以为的那么亲近。至少，他并不了解她。

　　伴君如伴虎。要想更近一步，他就得抹掉柳色这道横在二人间的无形隔阂。

　　面前人没有反应，钱灵雨就自己拿了过来。里面是桃脯，还裹了层蜂蜜外衣。她咬了一口，瞬间蹙起眉头。

　　李涉微微一愣：“大人不喜嗜甜？”

　　“那都是年轻人喜欢吃的东西。我……”言一出，钱灵雨想起自己的身份也不过十九岁，便把蜜饯递到他面前，怂恿着蒙混过去：“要不，你尝尝？”

　　她着急下床，还穿着素色的中衣，长发柔柔地披下，少了些疏离。袖口短了些，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带着病中的虚弱。
　　蜜饯雕上花，团成荔枝状，像黄澄澄的琥珀，玲珑小巧，好看的紧。被她咬过一口，里面的桃肉露了出来，甜津津的，他稍稍低头，便能尝到。

　　他的眼睫颤了颤，落在横亘于二人间的距离上。过了一会儿，抬起缀着寒星的眸子：“柳色的事，我想起来了，要同你说。”

　　“小人在罗屏山见过他。”

　　柳色这只绿孔雀，很是耀武扬威。当时他急着逃出东岭，怕惹人耳目，指使上山的李涉把衣服换给他。

　　李涉微微一笑，说好啊。之后二人分道扬镳。可惜冤家路窄，又遇到了。

　　柳色功夫不低，但最拿的出手的，还是易容的能力。刘司马和他过过招，却记不住他的脸，续宝林也只能凭借衣服分辨。

　　第二回遇见，柳色身上负了伤，李涉安然无恙，他便决心跟着李涉。

　　“他执意尾随小人，还叫小人将衣服换与他……”李涉说着，目光细细辨着钱灵雨神色，费尽心思寻些不轻不重的言辞。

　　钱灵雨撑着下颌，手里还捏着那颗蜜饯，举到太阳能照到的位置。

　　嗯。挺漂亮。

　　至于李涉说的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李涉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拔高了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大人不信？”

　　心事重重，慎之又慎的模样，倒不像是来吃蜜饯的。钱灵雨笑了笑，攥上他的衣襟，将人扯到自己面前。

　　“大人，若我能让死人开口呢？”

　　“那时小人说，他不该埋在司会府……”

　　说什么呢。她仰头吻了上去。

　　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

　　李涉被亲的有些懵，唇色抿成一线。口脂上的糖霜覆在他的唇边，薄薄的。灵动的眸子定定地满是他，“你来救我，我很开心。”

　　京城传言，天子犹怜三分薄面，李涉刑下不留一缕生魂。十三处京官南下，李涉是北国铁律的主导者，冷若冰霜的杀人机器，也是上京遥不可及的高岭之花。
　　北国大司寇，朔文帝六子，这个人人怕得要死的活阎王，再怎么冷漠，傲慢，不可一世，也不过二十一岁。读过无数史书铁律，识过白首按剑朱门弹冠，却未必耽于过情事。
　　闺阁罗帐，异香芬芳。他就像一张白纸，白如积雪，利若秋霜，看着不好欺负，其实稍微撩拨，便不知所措。
　　譬如现在，被她捂着脸亲懵了，双颊微微鼓起，有些不可置信，就像她养的笨翠青。

　　小蛇脑袋能有多大？想不明白的事，不想不就好了。

　　僵着身子久了，便要缩回去，猝不及防碰到腰侧的伤口，痛的“呜”了一声。一双大手绕过她的伤口，按在胫骨和后背，将人拉入怀中。

　　她被握住腰肢，跨坐在李涉腿上，堪堪稳住身形。

　　他抬手拭去糖霜。

　　“呵。”

　　常年磨剑的手拂过她的伤处，激起一阵涟漪。他眸中并无欲色，只是美人蹙眉，似嗔似怒，带着明晃晃的挑衅意味，仰头撞入她眼中，咬牙切齿地张合唇色：“大人，我好看吗？”

　　他话语中冷意很好的综合了面上的美，生出一股如冰雪般刺骨的锋利和疏离。

　　钱灵雨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可是濛濛隐山玉，濯濯出水莲。便是现在蹙眉与她恼，也是万分好看的。

　　语气越来越冰冷：“比之柳色，又如何？”

　　“也是你好看。”钱灵雨刚一说完，便被人推开。

　　是他先挑起的这个话题，出于本心夸他好看，还夸错了吗？这人什么脑回路！
　　钱灵雨扶住桌面，语气里也带上了些脾气：“你发什么疯？”

　　“柳色是我杀的。大人要替他报仇么？”李涉并不理会，而是继续之前的话题。但这一次，他没性子认真端详钱灵雨的脸色，直白又生硬地说出了事实。

　　“你杀他做什么？”后知后觉想起什么，钱灵雨下意识退开几步，“那他身上四十八处血洞……”

　　“他不该杀吗。”李涉目光冰冷，“还是说只要长得好看，便可以在大人手中获得赦免权。即便他要杀的是大人你，也甘之如饴？”

　　“你说什么？”她好像从来都不认识面前这个青年。南书阁悬在眉心的那柄剑，冷飕飕的，好像又挡在了面前。“柳色……要杀我？”

　　“这位柳千面的武功可不低。逃命路上没人陪着说话，便什么都同我说了。”李涉瞥着她，似笑非笑间，是可怜又讽刺的语气。

　　“他说你做吊死鬼没死成，还写了封谢表，要拉他陪葬。吓的他慌不择路逃往缙泽，一辈子都不想再参与司会府的事。”

　　“我先割了他的舌头，再剜了他的眼珠。”他笑的愈发灿烂，眯起眼的模样竟有些小孩子的天真，语气也更加欢快，“就放任他自生自灭了。后面应该是被好心人捡到了。你看，连好心人也觉得他该死。那日埋尸，我仔细数了一数，五十二道伤口。你们都数少了。”

　　“你……”伤口似乎有些裂开了，疼痛和大量的信息搅得她脑中并不安宁。

　　也就是说，有人预谋钱隐迢死。她自知难逃一死，干脆写了《到三神谢表》，伪装成恋爱脑。在她死后，官府查案就会先从谢表入手，找到柳色，就能为她洗刷冤屈了。

　　结合三神祠里的线索，钱隐迢抓着这个时间段死，是想引起李涉的注意。再加上邑宰府的账本……所以，那些要她死的人，包括柳色在内，都是税案的余孽吗？

　　假如事实是她推理的这样，李涉执意要看的千秋册，上面就会有钱隐迢的字迹了。钱隐迢死前，一定会在南书阁写点什么。
　　再往前推一步，如果李涉没有失忆，她没有穿越，扰乱秩序。钱司会早死了，李涉也早就能破了案，至于岭安……岭安会是什么样子，梅疏石会不会难过，老司书会不会伤心，她都无从得知。
　　她会死在写字楼里，死在拒绝为审计的上市公司开具无保留意见的那一晚，成为资本游戏的傀儡。

　　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生命和记忆还在延续，对死亡的感觉并不真实，但是现代的钱灵雨和北国的钱隐迢，是彻彻底底的死了，她们是看不到未来的。

　　钱灵雨深呼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中执意抓住一根渺茫的浮木，沙漠里被狂风任意挟走的风滚草。

　　命运给她开了多大一个玩笑啊！既叫她活着，又叫她死了。她把眼前的真实当小说，当影视，甚至当游戏对待，丝滑的代入，却从这一刻才涌上后劲，因这一切，已经成为她的人生。

　　她，钱灵雨，是一个豢养了二十七个面首，还与十二年前的税案有着不明不白关联的岭安司会府司会。

　　指尖攥的发白，面色也跟着苍白了起来。李涉凝着她的变化，罕见地没再出言讽刺。

　　僵着片刻，钱灵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两是在吵架了。

　　李涉的话初听尖锐，其实也就两个意思。一是气她色欲熏心，不记得他说的许多事情。二是钱隐迢面首多，却不看人品。

　　这些都对。但这并不代表，她现在就要缓和脸色，和他握手言和。
　　再则，他长那么好看，多看几眼，没听清他说什么又怎么了？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她扫过桌上的账册。去年秋日的祭祀荔枝，和今年的价格相差理应不会很大。但坂头溪集市上的商贩多，不能保证问的就是去年官府采购的。

　　之所以比其他物件值得注意，是因为祭祀的瓜果是易耗品，会很快消耗掉，不容易盘查买了多少，方便钻空子。

　　一百斤不同品种的荔枝可以卖853文，也可以卖1276文，但它极少会是1000文，或者800文。

　　账本上这类支出，却都是整数。

　　钱灵雨飞速穿上新袍，配好吐着流苏的阴阳鱼玉佩。头发打了旋随意一盘，利落地扎上三支银簪。

　　打开门。

　　与凑在门边的尤琴和郎中面面相觑：“……”

　　郎中皮笑肉不笑地说着，眼神不住往里瞄：“大人，您和公子这是……”

　　“出去。”钱灵雨皱起眉。

　　“诶！好，的嘞。”郎中连忙跳开二里地。

　　“你要去哪儿？”尤琴拉住她，担忧道，“赌气做什么？你不熟悉坂头溪，别随意出陆府。”

　　“睡了一天一夜，霜降就要到了。”也不知说给谁听，半分恼怒半分掷地有声地道：“本官有的是正事要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