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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心外无物 ...

  •   尤琴昨晚睡的很晚,和钱灵雨、李涉不一样,她熬夜抓了很久的配方,把秋季常见病症的药方都准备好,方便明日工作有条不紊。

      随行的郎中每天照例乒乒乓乓来敲门,这次柳公子没逐他出去,她看见他交代了几句,那郎中便火急火燎的上街了。

      这位柳公子秉性高雅,初来几日,无所事事,便看上了她院子里的七弦琴。那是她行医到坂头溪的客人送的琴。他身上那件盘金绣双蟒纹霜色狐裘,也是客人留下的,病人们换着穿。

      他坐而抚琴,潺潺流水从指尖泻开,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是微弱却琤然的秋意。

      尤琴长到二十七岁,识得的第一个字,就是“秋”这个字。

      秋日,要忍受泓水过后的疫灾、饥饿。百卉俱腓,寒蝉悲切。家中人因疫病死绝,她大字不识,没有去处,病倒在马路上。

      一位上京流放的老医官给了她去处。她磕头拜师,正是秋天。

      师父喜欢梦得先生的诗,教她认的是“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那句。师父性格乐观,对于流放,也无抱怨,还时常乐呵呵的说,也许是因为他太喜欢梦得了,梦得的名字是大禹赐予,大禹是治水的能臣,所以命运让他来到了金水镇,到了最有可能诞生下一个禹的地方。

      师父为她取名尤琴,也是犹琴。物无悲喜,全凭弹奏者心境。心外并无一物,也是希望,她拥有看破悲秋的勇气。

      李涉弹奏的时候,尤琴若是不忙,就会驻足。她不知道曲调的名字,但莫名觉得他的琴音,与师父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

      上一次施行鬼门十三针,还是师父行将就木之际。师父太坦然,她的针法也太青涩,太绵软。师父笑了笑,说哪怕他中途死了,也要自己把完整的十三针扎下去。柳公子能平安活着,是对师父以身殉道最好的报答。

      尤琴静候琴音,李涉今日却无心。他转悠了片刻,很是轻车熟路地给病人递起药。

      造作恶语,谗毁良人。逐步相处,尤琴发现,街头巷尾传闻的神女和面首与真人有天壤之别。

      “要承受那么多人的期望,会活的很辛苦吧?”

      李涉取出去皮桂枝三钱、芍药三钱,折角压盖包好,递与病人,淡淡回道:“医师为人看病,不也同样承受旁人期待。”

      “公子品性坚韧,从不自怨自艾。这一点,你二人实在相像。”

      云岭一脉蜿蜒盘踞,峰峦起伏犹如龙脊,俯仰有白龙之姿。下分两地,一曰龙原,二曰陇洲。各取龙之一字化作地名,本该是钟灵毓秀之地。

      “自古以来,陇洲就是流放之地。地势所限,没有日南、上京繁华,在食味上也受限颇多。各种乡间野菜,或拌或煮,味道总是清苦。”尤琴想到郎中同她嘀咕,说自家公子表面上什么都吃的,实则每天都在背地里翻他那本食谱。郎中说的神采飞扬,她只充作闲暇趣味,付之一笑。“想是钱大人吃不惯,所以夜里才讨酒喝。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该是嗜甜的吧?”

      “不、不好了!”随从慌慌张张地撞开门,寻了一圈也没找见穿绿衣服的公子,就瞧见一个白狐裘的贵公子,长得煞是好看,便硬着头皮上前:“您……您是柳公子?”

      尤琴放下捣筒,“怎么回事?”

      随从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道:“钱、钱大人被官府的带走了!”

      “咔”的一声,钱灵雨从池子里戳起一条鳜鱼。

      郎中哆哆嗦嗦地蹲在旁边,看着钱灵雨架起火,那条被里尹养在池子里的肥美鳜鱼,就这么被串在树枝上,烤了。

      巡捕的人凶神恶煞,他还以为钱灵雨犯了什么事,被连累着要拉去砍头。到了官府才晓得,是一场乌龙。里尹好声好气地给他们松绑,说邑宰大人那边来了消息,要尽地主之谊,设宴款待司会大人。

      郎中巴不得现在就去。他早吃腻了尤琴家苦兮兮的饭菜。邑宰相邀,这是重视他家司会大人的表现。车马接送,足显风光啊!

      钱灵雨不干。
      钱灵雨居然不干!!

      郎中垂头丧气地看着面前越来越大的火,感觉自己就像那条被钱灵雨炙烤的鱼。

      里尹让她再想想,却没打算放她走。钱灵雨冷冷一笑。

      你敢软禁我,我自然也没什么好果子给你吃。

      里尹每隔一段时辰就派人来问她意向如何,她就说,本官还没想好呢,哎,给我拿点调味料来,我的鱼要色香味俱全才好吃。

      里尹的人没办法,只能由着她明月清风,北窗高卧。她没烤过鱼,第一次出手,闻着烟味,还……算像样吧?

      大火烧的起劲,奇怪的焦味顺着烟雾飘来,呛得她闭上了眼睛。

      “糊了。”

      “欸……?!”

      茸茸的狐裘占据视线一角,像迟迟的春意终于迎上枝头,冰河凌汛乍破,又像回到了昨夜共看的檐下落雨,冰泉清玉,细细密密的碎在心里。

      小郎中看到了救星,大喊大叫着扑过来:“公子!公子你终于来救我了!!”

      早晨出门前,公子叫他尾尾随着,防止出事。但他一见着钱灵雨,便只顾着抱怨了,跟着被捉进来,交代的事是一件也没做到,最后还是要靠李涉相救:“公子!小人还是跟着公子比较安全。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

      那种如荡水行舟的异样感觉很快散去。钱灵雨盘坐在地,冷眼旁观这个吵了她大半天的小蜜蜂又嗡嗡嗡地去叮李涉这株临水自照、冰清玉洁的水仙花。

      糊了吗?钱灵雨咬了口手里黑的跟锅底似的鱼背,嚼上两口:“…………”

      郎中瞅她苦的一惊,目光略带迟疑,仿佛在说:司会大人,你不会不知道吃鱼要去胆吧?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她用树枝戳了戳地面,想把火灭了。这时,又一条被串好去胆的鳜鱼,睁着不甘心的大眼睛,架了上去。李涉凝着火光,蓬松的狐裘映成暖色:“怎么回事?”

      “是郑邑宰和金水镇的里尹……”郎中争着表现,便一五一十地说了,“现下公子也到了,赶明儿不如凑巧,咱们现在就去?”

      李涉置若罔闻,钱灵雨思量片刻,挨着李涉席地坐下,也没有理会他:“我听人说闲,陈老三跑来官府门口,声泪俱下官家误我。差点把当年炸堰的事捅破,吓得那边立马把他拖进去严刑拷打,逼问哪个王|八羔子走漏了消息,昨夜给活活打死了。”

      李涉:“……”

      “定是这则消息,惊动了郑则鸣。”钱灵雨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此事不必让尤琴知道。”为人治病,她会伤心。

      李涉略略侧目。郎中嘴巴没把门,钱灵雨打探消息的事便没有与之说,眼下三人相处,她怕郎中听到说三道四,就凑近了李涉。从旁人的视角看,雪白的狐裘委地,露出盈盈绿衣的一角,便如久别胜新的小夫妻喁喁细语咬耳般亲密。

      她脸上那道红红的、快要结痂的划痕,就这样撞进李涉眼中。也许周遭太过安静,又没什么旁的惹眼的,他竟毫无意识地,抬手抚了上去。

      “……”她的脸很小,像猫儿一样。在他心中,她的神情总如莲花般生动,第一次这样安分。抚到木渣嵌进去的地方,她压了压眉眼,他就没敢再碰。

      “没事儿。”钱灵雨指了指李涉手中的鱼,展出一个虎里虎气地笑:“柳公子,你的鱼,也要糊了。”

      人来了第三道,耷拉着眼皮,心道原来是拖着时间等那位大名鼎鼎的柳色公子,便不好上前,咳了一声,道:“钱大人,里尹大人问您考虑好没有。”

      “?”钱灵雨从李涉身后探出头,望了望等话的官员,又一瞥身前的李涉。官员耐不住,又问了一嘴,便听到传闻中的公子声色冷淡,琤如佩环珠玉,却是笃定的一句——

      “不可以。”

      “这……”问话的官员迟疑片刻,说话的声音软下几分,“小的们只是按规矩办事,还请钱大人多多海涵。”

      这是一场鸿门宴。钱灵雨从一开始就知道。

      郑则鸣要试探她的态度。她却没什么好和这个老东西谈的。她最想要的,是能到这老东西屋里,盘盘自己最拿手的算盘。为此,她联系好了尤琴在坂头溪认识的陆老先生,不日就要借了人手翻进去。郑则鸣的心血来潮,真不是个好时候。

      钱灵雨依旧不吭声,埋在白狐裘里当鸵鸟。官员愣了一下,很不情愿转头求助一个地位卑下、人见人弃的面首:“柳公子,您看……能否通融通融?”

      柳公子那冰渣子似的脸,哪里有通融的意思。一国之官如此赖在人怀里,让前来问话的官员不禁怀疑,她是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可是转念间,又剃掉了这个诡谲的想法。她明明在里尹面前声如洪钟,一副你的位置我坐坐又何妨的气势。

      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

      郎中撸了撸袖子,很是上道的表现自己:“你们的人弄花了我家大人的脸,连句道歉都没有?”

      “钱大人见谅,里尹大人已备好赔偿……”

      郎中翻了个白眼:“谁稀罕你们大人那点子赔偿,还不如给我们发点粮食,你们陇洲的菜难吃的要死!”

      “有道理。”钱灵雨坐了起来,冒出一连串问题:“郑邑宰的宴会办在何地?都有哪些好吃的?哪些人会参与?”

      “这……”官员眨了眨眼,一个字也没听清。

      “你去替我告诉你们里尹,邑宰把宴会办在金水,我就来。他若不办在金水,恕本官囿于民生艰苦,无福享受,无法脱身。”

      总算有了挽回的余地。官员连连称是,表示司会大人的意思,一定传达。

      方才还耀武扬威的郎中看着钱灵雨一秒变卦,觉着自家大人着实有些想一出是一出。

      李涉则微微一笑,转头又浇下一碗冷浆:“今日已伤重如此,日后再去赴宴。恕柳色……不能替大人从命呢。”

      伤重?你说她脸上那道不凑近瞧根本看不出端倪的疤吗?官员扯了扯嘴角,再度望向了钱灵雨。

      这就是她二人内部的矛盾了。替里尹传命,他只要得到钱灵雨的肯定。

      哪知钱灵雨真在思考,还思考了很久,心折首肯道:“他说的有理,我还要考虑考虑。要求多备人手,里尹肯是不肯?”

      “那……为着大人的安危着想,也是可以的。”心想钱灵雨愿意并不容易,官员还是松了口。

      钱灵雨冷冷扫过一眼,见有成事的可能,便继续道:“地点在金水,本官自己带人。既然如此,本官的人进出,也要给你们信物才是,以免有人不安好心,你说是不是?”

      “本官素爱世间之至善至美,便以眉心一点朱砂为放人进去的信物。”

      银簪青衣,金声玉振,声色爽脆如松间清泉,泠然不由分说,官员没有办法,只能松口:“这……好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心外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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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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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