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麻婆豆腐与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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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尚明，气温倒是已经下来。
风从大海吹向陆地，空气中浮动着微凉的惬意，汗液消失的舒爽让人想高歌一曲。
到了泽村家，菅原把车停在公寓楼下的免费停车场，第无数次羡慕着县警的福利。他三步并两步地上楼，钥匙刚插进锁孔，花椒的麻与豆瓣酱的醇厚就迫不及待地从门缝溢出。
推开大门，只见暖黄的灯光中，今天的主角已经就位——白瓷碗里的麻婆豆腐红亮诱人，葱花翠绿点缀其间，光是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哟，回来啦？”泽村正忙着和围裙带较劲，实在没空招呼客人。
“死结？”菅原自觉地凑过去帮忙，一番研究后，用指尖勾开，顺手扯下挂好。
泽村活动了下肩膀：“你速度还挺快的。”
“那当然。接到你电话，我还不立马回来。”飞快放下东西，洗过手，菅原捧着碗开始扒饭，两颊鼓得像屯粮的仓鼠，偏还要含糊不清地嘟囔，“真香......好吃死了，火候卡得刚刚好。”
泽村看着他饿死鬼投胎的架势，无奈地说出那句名言：“你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那不一样。”
“啥？”
“你不明白，这美味的麻婆豆腐对于我的意义。”
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泽村不置可否。
他摇着头，嘴角却悄悄扬起。
这个阿菅，时不时得还跟小孩子似的。但是至少在他家里，没有那么多束缚，也不必再去扮演任何角色。
吃过饭，泽村洗碗，菅原开始搜刮冰箱。
冰淇淋吃完了。他只好悻悻拿着先前剩的半包鱿鱼干，转身瘫进沙发里，电力耗尽似的只留下颌在机械地咀嚼。
餐厨区的灯光斜斜地投进客厅，泽村的身影在光晕里显得格外安稳。
水声持续响着，裹起碗碟轻碰的脆响声。白噪音起伏的波纹如同浴室里升腾的水汽，按摩着大脑皮层，洗除阴暗沟壑里的积灰。
“还没吃饱？”泽村的声音混在水声中传来。
菅原没接话，突兀地反问：“最近你有碰见月岛没？”
泽村答否：“怎么突然提起他？”
“没什么，只是想到上次碰见他还是带学生去春游的时候。明明都在同一个城市，大家见面还是很少。”
“仙台也不是个小地方，除非约好，否则哪有那么容易偶遇。”
“为什么会这样呢？”菅原的声音低了几分。
“博物馆工作忙，训练也累，休息的时候懒得出门吧。”
“是不想见我们吗？”
泽村抬头看了他一眼：“别冤枉人，他本就不喜欢凑热闹，你又不是不知道。”
菅原没有吭声，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喉结动了动，不知道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沉默中，泽村忽然意识到，阿菅有点寂寞了。
成年后的世界就会变成这样。即使是从前相熟的人，也很难再有大把的时间凑在一块。能像他们这样，还能时常一起吃饭、闲聊，能算得上是幸运的。
为了活跃气氛，泽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田中家的宝宝是不是上幼儿园了？”
“嗯，大后年就要上小学了。”说起田中的女儿，菅原精神一振，信誓旦旦地保证，“到时候我得做她的班主任。和洁子一样漂亮的孩子，我不允许她被小男生骚扰。”
回想起当年田中和西谷的经理护卫队，那两个笨蛋整天如临大敌的样子，泽村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如果真是那样，估计轮不到你，她爸爸已经要抓狂了。”
“嘿嘿，这就是田中的报应。到时候你一定要阻止他犯罪哦。”菅原幸灾乐祸地晃着脑袋。
“我尽量吧。”
两个人相视一笑，家里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泽村放好餐具，开始整理菅原乱扔的东西：“要不周末去看看他们？田中之前还问过我。”
“过段时间吧。刚开学，有忙不完的事情。”
泽村斜睨了菅原一眼，眼神分明在说，你不也一样，真想去的话总会有时间的。
沙发上的人猛地扭过头，把鱿鱼干咬得“咯吱”作响，一副要把所有烦闷都咬碎的架势。
没过多久，沙发的另一端陷了下去。菅原向旁边挪了挪屁股，给泽村多让了些位置。
“我看你带了不少资料回来，晚上打算加班？”
菅原接过茶杯，嘬了一口果汁：“我想尽早熟悉新班级的情况，看看哪些事情需要特别关注的。”
泽村皱皱鼻子：“这工程量......一个晚上够吗？”
“做不完的话就周六继续呗。”菅原跟着叹气，“就说当年做什么不好，非要当老师。”
泽村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伸手，拔萝卜似得把躺平的人拉起来：“既然一时半会儿做不完，不如先救救我。”
“诶？”
“帮我个忙呗。”
“什么忙？”见泽村笑得像只讨肉吃的大狗，菅原顿觉可疑。
“也不是什么啦，就改改我的讲稿，很快的！”
“拒绝。”
听见又是文字工作，无力感顿时浮现。他重新倒回去，整个人散发出肉眼可见的抗拒。
事情是这样的。
泽村任职的生活安全部-青少年保护科目前有一项工作，是为宫城县警署辖区内青少年进行科普讲座，关于遭遇校园霸凌时如何保护自己等内容。泽村被单位安排为试讲人，主讲第一场，去的恰好是菅原任教的学校。
“大地真狡猾。装得那么体贴，结果是等着我啊。”
“我肯定是真心关心你。”泽村双手合十，眼睛早已弯成月牙，“但是拜托啦，拜托我们超优秀的国语老师，真的没时间了。”
“诶呦，没时间了~”菅原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学着人说话。他一边起身，一边把柔顺的银发挠成鸟窝。
“行啦，真是那你没办法。”
他肯定是不会不管大地的。
这从来都是把别人的重担往自己肩上扛的主，难得向自己示弱。即便不是这样，泽村的事情他也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只是没想到下午刚听说的工作，晚上就落到了自己头上。
大概这就是命吧。
感慨着阴魂不散的活儿，菅原一口气干了果汁，叉着腰，眯起眼逼近泽村，假装在审问：“该不会连带这顿晚饭，都是你的计划？先用美食收买我，好让我给你干活儿？”
看着泽村闪躲的目光，菅原就知道他这是诈到了。
“可恶！居然算计我！”菅原夸张地捂住胸口，作痛心状，“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泽村大地！我要去警署投诉你！”
泽村挠了挠头，笑得有些心虚：“这不是...不好意思，太麻烦你。”
实际上这稿子泽村已经准备有一段时间了，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因为下周一就要报备上级审阅，犹豫再三，只有向菅原求助。当然，他的邀请是以好友相聚为主，但若阿菅能看在美食的面子上欣然帮忙，愧疚感也能减轻些。
“少来这套！”菅原抄起抱枕砸了过去，泽村稳稳接住。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你做的麻婆豆腐天下第一，但休想收买我。”菅原突然板起脸，话锋一转，“我还是要批评你的。”
他怎么可能和泽村计较这些，不过当下还是把有些事情的顺序拎拎清。
泽村立刻挺直腰板，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这副乖宝宝的模样差点让菅原瞬间破功。
“下次需要帮忙，必须提前说。”
“啊？”还在酝酿中的道歉卡在了喉咙里，泽村没想到菅原说的是这个。
“啊什么啊！”菅原的食指戳上他额头，“要是早点找我，这稿子早改完了，还用熬到现在？”
泽村摸着被戳的地方小声嘟囔了几句。
他太清楚菅原桌上永远堆成山的作业本，来不及吃饭的午休，早出晚归的每一天，才想着自己能解决的事，就别再占用他的时间。
“时间挤挤总会有的。但如果你连麻烦我都要斟酌再三——”见泽村不知悔改的态度，菅原升级了惩罚，揪住对方的脸往两边扯，“我会觉得自己被当成外人了啊，混蛋。”
“我知道了，但是阿菅怎么可能是外人。”
嘶，脸颊被扯得生疼，泽村却在疼痛里尝到一丝开心。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反正阿菅不怪他了。
“说‘保证’。”
“我保证！”
“下次还敢不敢这样了？”
“没有下次！”
表现还行，原谅你一回。
菅原这才松手，顺手揉了揉泽村被扯红的脸，声音又轻又夹：“真乖。”
这个单字被他拖出上扬的尾音，活像在夸某种大型犬。
泽村稍稍松了口气，就听见追加条款：“还有，别再装乖宝宝了，我鸡皮疙瘩起一身。”
他也不介意菅原的说法，反而跟着起哄：“遵命，菅原老师～”
刻意拖长的称呼让菅原再也绷不住。他别过脸去咬住下唇，肩膀可疑地抖动着，环抱的手臂早就泄了气势。
“想笑就笑呗。”泽村大度地摊手，不出意外地被另一个抱枕砸了个正着。
“滚开，都怪你。”
其实关系好的人处在一块儿，很难严肃起来。
两个人嘴贫了好几个回合，泽村才把他的稿子找出来。菅原粗浅看过一遍，问听众是谁。
回答是高年级学生。
菅原点点头，视线在报告上来回滑动，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
“帮忙拿罐啤酒，谢谢。”
泽村瞄了眼厨房：“刚买的，还没冰镇。”
“不要紧。”
“最近很累？”连常温啤酒都没关系了吗？
拉开拉环的“嗤”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泽村递过易拉罐时，指腹滑过了对方被粉笔打磨粗糙的指尖。
“嗯。”
这个单音节让泽村心头一紧。往常这种时候，菅原应该会笑着怼回来，说着“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悠闲”之类的话。
追问之下，菅原只好和泽村简单解释了新接手的班级，以及那位“问题儿童”。
“不得不说，学校和警署的合作很及时。”
“但愿我也能帮到高桥，可他为什么不愿和同学老师说话呢？”
“我才带了他一周，哪里知道那么多。”菅原用笔杆指了指背包，然后抖了抖手中的纸，“资料都在包里，自己去看吧，我现在可没空。”
“怪我怪我，明天请你吃牛肉饭。”
“这还差不多。”菅原仰头灌下一大口啤酒，喉结急促地滚动着。
“别喝太快，到时候又胃疼。”
“我没事。”
面对不听劝的人，泽村忍无可忍。他皱眉抢过易拉罐时，琥珀色的酒液已经少了三分之二：“大半夜去急诊时都保证了什么，才过了几个月，你就忘了？”
春季学期的期末，菅原连着好几天吃饭不规律，又贪凉贪酒的，不出意外地胃炎爆发。多亏了泽村及时送去医院，才救了他一命。
“泽村妈妈——”菅原假装没听见，拉长音调去够酒罐，“我今年三十岁零三个月了哦。”
“三十岁差三个月的我也有权没收。”泽村把易拉罐举过头顶。这个表情倒是和当年在更衣室没收他们偷藏的碳酸饮料时一模一样。
菅原见夺回无果，只好转为吐槽：“真讨厌啊，我妈妈都不这样。”
“拜托你抓紧时间吧。”
行，队长大人。
菅原承认，他对板着脸的大地还是有一点阴影在的。
两人肩抵着肩窝在茶几前，将这篇发言稿反反复复理了好几遍。
从文稿的内容可以看出，泽村花了许多心思，准备地很充分，只是在文字表述上过于专业成熟，所以需要修改成小孩子们能够理解的词句，才能更准确地传达意图。
只不过令人没想到的是，这个稿子还能越改越气。签字笔在纸上狠狠顿住，洇开一团刺眼的红。
泽村整理的案例过于全面了。
转学生因格格不入被排挤，漂亮女生遭人恶意造谣，有先天缺陷的孩子被取侮辱性绰号，甚至连挺身而出帮助受害者的人，也会成为新的靶子。总之孩子们会因为各种原因被欺负，而学校的掩盖回避和家长的无视懦弱是助长邪火的歪风。他作为老师也有些日子，对这其中曲折多少有数。只是这火没有烧到自己身上时，人人都心怀侥幸。
“你去把这些小混蛋都抓去蹲局子吧！”菅原猛地蹿起来，挥着拳头怒斥，“饿他们三天看还敢不敢——”
“小点声，会吵到邻居。”泽村急忙跟着起身，去捂他的嘴。
“可恶，这算什么！被欺负的孩子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摆脱那些啊，呜呜呜......”
菅原是有些醉了，先前喝下去的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趁着大脑松懈时占领了理性高地，打开了关押情绪的闸门，压力和疲惫瞬间倾泻而出。他揪着泽村的衣襟，不知道在向谁宣泄难以遏制的愤怒。
泽村叹了口气，只好把人先哄好：“哎好，我马上就去抓他们。咱不着急，先坐下。”
菅原坐着发了会儿呆，突然抓住泽村的手腕，泛红的眼眶里燃烧着某种决心：“大地，我班上那个不说话的孩子...”
“嗯，一定会解决的。我们一起想办法。”泽村反手握住那微微发抖的手指，轻轻拍着好友弓起的背脊，按着节奏给炸毛的猫顺毛。
本来说好简单修改，结果一直忙到了凌晨。中途他也劝过不用太费心，但菅原说服了他。
他说，不能错过这个珍贵的机会，哪怕只有一个孩子因此而改变。而功臣经过刚才的折腾早已精疲力尽，仰在沙发上睡着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泽村看着修改后的讲稿，喃喃自语。
夜风掀起窗帘，将茶几上凌乱的稿纸吹得沙沙作响。那些被红笔圈出的残酷案例，正一点点变成能够拯救孩子的武器。
「......孩子们，请记住一句话，你是这世界上最珍贵的存在。这个事实不需要任何人的承认，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除开人类，大自然中的其他物种都是笃信着它们被塑造过的特长，生活在最适合自己的地方。所以，请一定要有离开不喜欢的事情的勇气，努力去寻找有温暖与光明的地方，那里或许是密林，或许是荒野，但请不要停下，不要放弃。不要放弃，热爱自己。」
泽村的目光停留在了新增的结语上，旁是菅原龙飞凤舞的批注，“不要教孩子忍耐，要教他们求救”。
泽村以往不理解的所谓文字的力量，在此刻有了具象。
不放弃热爱自己，这是菅原的心声。
这样的爱也深深感染着其他人。
高中时，互相鼓励留在没落的排球部，坚持到了带着希望的高一生，痛痛快快地和排球告别，然后去大学，再到工作。
在泽村的记忆里，这个人总会顺着自己的心意，充满着生气，自由的样子像极了港口附近的白海鸥，偶尔喜欢捉弄人，高兴或者不高兴的时候，还会大喊大叫，吵得人头疼。
但实际上，在那些云淡风轻的背后，是像海堤一样沉默的坚韧，绿草地一样柔软的包容。
怎么看他都是个称职的教师。
怎么看他都是个值得骄傲的朋友。
泽村端详着那张平静踏实的睡颜，长舒了口气。他靠坐在菅原身边，任身体缩进柔软的沙发里，顺道把头搭在了菅原的肩膀上。
有阿菅在身边，真让人满足。
只希望他不要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但愿能帮他分担些什么。
耳畔的呼吸声逐渐悠长，愈发地有节奏。
这家伙要是真睡熟了，再喊醒他恐怕更难受。于是泽村果断拖着睡迷糊的人洗澡换睡衣，然后放回沙发上，给他盖好薄被，转身去收拾自己的床铺。
“明天......”菅原突然嘟囔着抓住泽村的衣角。
不知道他还要说什么，泽村俯身去听，“明天去吃...牛肉饭，多加...一份牛舌。”
“行，加双份。”
真是被打败了，做梦也不放过吃饭。泽村低声承诺，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胳膊放回被子里。
关上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了进来，轻盈朦胧的微光让疲惫感瞬间占领了身体。泽村撑了个懒腰，捶了锤发酸的肩颈，踢着拖鞋回了卧室。
睡觉，睡觉，
晚安，我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麻婆豆腐与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