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礼》白夜天

57、情话 讲情话，追

　　城南那边新开了一家农家乐，据说八宝鸭做得十分正宗，非常好吃，就是路程远了点，开车过去都要一个多小时，不过在吃到那道八宝鸭后，喻棋感叹道：“值了。”

　　鸭肉酥烂，内馅鲜香，糯而不腻，确实正宗。

　　“不枉我下了飞机时差都没倒直奔这来，还好没让我失望。”
　　喻棋按着肚子，“有点撑了。这个时候应该有位帅哥来帮我揉揉肚子。”

　　明礼：“你饱暖思淫欲啊。”

　　喻棋不赞同道：“你这说的什么话。古有言，食色性也，我这是正视自己的本性。”

　　她总有理，明礼说是说不过她的，转而道：“威尔没和你一起回来？”

　　喻棋往后一靠，懒洋洋道：“没有。他说要回家说服他爸妈，让我等等他。”

　　“那你……”

　　喻棋摸了摸下巴，挑眉笑道：“在我找到下一个之前，我会等他的。”

　　明礼：“……”

　　明礼仅花了半秒就接受了喻棋的恋爱观。
　　又没脚踏两条船，有什么不可以？

　　比起这个，明礼比较担心的是：“何洲哥那边真的没问题吗？你之前不接他电话，他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喻棋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我这不是回来了嘛，他顶多关我几天，小事。”
　　她身体前倾，脸上露出微妙的笑意，“不说这个。你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啊？”

　　明礼喝了一口果茶，“就……还行。”

　　“还行？”喻棋面色古怪地重复，“看来单总努力得还不够啊。”

　　明礼纠结道：“也没有吧？”

　　说起来也很奇怪，这几天单鹤的所作所为表现出的那不为人知的另一面确实给她造成了很大的冲击，这种反差本应该是会很让人印象深刻的，但现实不是这样。

　　她总感到一种虚幻的真实感。

　　一切都真切地发生了，可发生的过程中有明礼预想之外的内容，这些不安定的内容全都来自单鹤。

　　他太步步紧逼了。

　　而且相比于从前，他更会使用自己的言语和美色了，这让明礼一边想着进程发展得太快了一边却又无力抵抗。

　　明礼也时常怀疑自己，难道她真的就吃这一款？

　　“这么纠结，不如今晚就不回去了，去我家住一晚上好好冷静一下。”

　　明礼：“可是我已经答应他下午就回去陪他了。”

　　得，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喻棋感慨万分：“唉，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这是什么话，明礼当即哄道：“我哪有忘了你，嗯……妈妈说清鸣山庄要开业了，周末一起去玩吧？”

　　喻棋轻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

　　回去之后的屋内很安静，只有半掩的书房内时不时传出几句说话声，明礼不欲打扰单鹤，去拿了书出来窝在沙发上看。

　　天气转秋，气温渐凉，单鹤家的沙发是皮面的，像它的主人一样透着一种无机质的冰冷感。
　　明礼去她从前住过的房间里找了一条毛绒毯子来盖着，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理作用，还是感觉四周怪冷的。

　　明礼坐起身，纳闷地打量一圈。

　　极简的风格，整齐但也空旷，单鹤住在这样的环境里居然不觉得清冷吗？

　　她记得她从前来的时候还没这么空啊，墙上挂着的印象画呢？壁龛里的玉石摆件呢？边柜上的发财树盆栽呢？

　　“在看什么？”

　　明礼转头，看见单鹤站在书房门口垂眼看她。

　　他和他的家一样是冷色调的，有种可望而不可及的距离感。不过他一步步向她走来时，那种距离感又慢慢消逝了。他从阴影处走来，阳光一点点地落在他的身上。

　　明礼喜欢通透的环境，她会把窗帘全部拉开，一整面墙的落地窗都完整地显露，阳光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占据她的身边。她发间拢着一层朦胧的光晕，好像在发光一样。

　　阴影分割空间，只有她所在的地方是明亮的。

　　单鹤在明礼身边坐下，把她连同毛毯一起揽进怀里。
　　她毛绒绒的，整个人都是温暖的，抱在怀里像一个热源，给予他温度。单鹤忍不住贴近她，在她发间轻蹭。

　　明礼有时会觉得自己是猫薄荷，不然为什么单鹤每次一抱她就在她发间闻着什么似的，弄得她头顶痒痒的。

　　明礼偏了一下头，把单鹤推开一点，问他：“你有没有觉得你家里缺了点什么？”

　　单鹤环视一圈，又转回来目光直视她，答道：“缺个正式的女主人？”

　　这几乎已经是明示了，明礼有点承受不住。她转开眼不与他对视，又轻轻推了一下他，“我说认真的。”

　　单鹤笑了一下，“我也是认真的。”

　　明礼不想和他说话了，单鹤却又抓住她的手在唇边亲了一下，道：“想添置什么就添什么，按你的心意来。”

　　他明明知道她在说什么，刚刚却还逗她，明礼准备小小地生气一下：“那我要铺满地毯。”

　　“可以。”

　　明礼强调：“铺满。”

　　单鹤面不改色，“可以。”

　　“零食柜？”

　　“可以。”

　　“养一只猫猫？”

　　她记得单鹤不喜欢任何会掉毛的动物，可没想到单鹤还是说：“可以。”

　　单鹤是不会骗人的，他说可以就是真的可以，明礼恍然间觉得，就算自己说想把这里拆了重建他也会说可以。

　　太狡猾了。

　　他的外表看上去明明不像是一个很会讲情话的人。

　　明礼色厉内荏地指责他：“不要这样……纵容我。”

　　单鹤的表情看上去却更愉悦了，语气里都像含着笑意似的，“明礼，这不是纵容。你是这里的主人，你有权支配这里的一切。”

　　“……那你呢？”

　　明礼本意是想问他，他也是这个家的主人，如果她真的要改动，他应该会有什么意见要提。

　　她想她应该学会忽略一些表象直接看本质，就像喻棋教她的那样。
　　情话就是扩句中的修饰词，它让语句变得华丽而富有情感，但一句话的本意不会通过修饰词来展现，同理，一个人的本意也不会通过情话来展现。

　　千万不要把情话当真心话。
　　这就是大学期间明礼经历了袁一鼎的攻势后，喻棋教给她的箴言。

　　此话对任何男人都适用，明礼试图把它用在单鹤身上。

　　他只是答应了她可以对这个家做出一些改变而已，本该如此，她现在也住在这里，或许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会在这里，她确实有权这么做。

　　所以，淡定一点，不要为此不知所措。

　　但单鹤比想象中的还要不可预料，他坦然得仿佛在讨论今日天气如何一样平静道：“我也由你支配。”

　　“……”

　　这简直是作弊。

　　上世纪有一位著名的社会学家加德在他的《社会资源的合理分配》中写道，这个社会由男人和女人共同组成，男人掌控财富，女人掌控男人。

　　后来在纺织女工的权利抗争运动中，这本书因被男女双方共同抵制而被禁止售卖。男人不愿承认自己低人一等，女人想要掌控社会上一半的财富。由此看来，所有人都希望自己掌控一切。

　　明礼在做期末课题作业的时候看过这本书，喻棋路过瞟了两眼，点评道：“我看它被禁是有道理的。世上所有的男人都觉得自己是天命之子，就算是在床上，他们也不可能说出自己让女人掌控这种话。”

　　“他们霸占了社会上百分之九十九的财富后，还要假惺惺地编造一个借口，高呼‘这就是社会的分配，女人就不该拿钱！’这种完全利己的口号，女人无法做到掌控男人，那就是她们自己无能。”

　　“这个加德，我不用看作者简介就知道肯定是个秃顶老男人，一边想赚钱，还想要漂亮女人天天给他做保姆伺候他。”

　　明礼默默地翻开作者简介，图片上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头顶略秃，八字小胡子，眼角下垂，呈现出一种市侩的精明气。

　　喻棋瞟了一眼，用一副“果然如此”的语气哼了一声。

　　“用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空话来换取女人的信任和安分，这是所有男人都会用的手段，放到现在，就等同于男人在床上和你说我会永远爱你。请问，”她突然转向明礼，“这句话能信吗？”

　　怎么还有互动环节？

　　明礼乖巧答道：“不能。”

　　喻棋满意点头，露出一个“孺子可教”的表情，总结道：“虽然现在这种男女极度不平衡的情况已经改善了很多，但是，利己永远是一个男人的天性，所以，不要相信任何关于我永远听你的、我由你掌控之类的屁话。”

　　明礼请教：“万一真的有真心的呢？”

　　喻棋就笑，“那不是正好，配你这个天真鬼。”

　　在喻棋眼中，她好像很容易被人欺骗，这导致了每次喻棋遇到什么情况，总会见缝插针地教育她。

　　现在明礼想起她们曾经的对话，却惊觉喻棋没有教过她如何去分辨一个人说话时是否真心。

　　明礼看着单鹤，眼前的这个男人，他坦然得要命，眼睛直视她，明礼看不出一丝躲闪和心虚。

　　她看过很多次他的眼睛了，他时常与她对视。

　　单鹤的瞳孔是纯黑的，离得这么近，明礼看见的也是一片寒潭般的幽深。

　　明礼突然意识到区别。

　　《社会资源的合理分配》中的男人是为了自私自利的贪婪才编造了那样的谎言，他们自卑而虚伪，单鹤却自信而强大。
　　他不需要这种可笑的谎言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这种行为放到他身上都像是污蔑。

　　而他们之间最大的区别是，哪怕是说这种引颈受戮一般的话，单鹤依旧端坐在王座上似的，他不会为他的话感到羞愧，更没有后悔，他的姿态仍是高傲的，但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平静的，仿佛理所当然。

　　这才是最让明礼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他怎么能理所当然地说出这种话呢？他居然是真心这么认为的吗？

　　真心是最难琢磨的，看不见也摸不着。

　　明礼凑近了单鹤，把手放在他的心口。

　　手底下心跳阵阵，一声，又一声。单鹤也就随她这么放着，甚至按住了她的手，让她感受得更清晰。

　　明礼本来就靠在他的怀里，这下贴得更近。她往前抵在他的心口，手底下的胸膛微微起伏。

　　单鹤好像并不在意她在干什么，只要她靠近了，他就顺理成章地把她抱得更紧。明礼自己却忍不住解释：“棋棋说，人说谎的时候心跳会加快。”

　　单鹤满足她，“我由你支配。明礼，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他说的更直白了。明礼安静地靠在他的胸口，心跳声隔着他的皮肉和她的手掌仍那么清晰。

　　单鹤问她：“听到了吗？”

　　他在她的耳边说话，呼出的气息带着热意，轻微的痒意和他的问题一齐冲入明礼的脑海，明礼没反应过来似的，道：“什么？”

　　单鹤说：“我说谎了吗？”

　　明礼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没有。”

　　他向来不骗她。

作者有话说

加德，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