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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码头 ...


  •   第三天头上,苏家被扣的两条盐船解了封,码头上的人都说苏老板有本事,都察院查账查得鸡飞狗跳,他家的船倒先放行了。

      苏敬亭听了只是笑笑,让伙计多搬了两坛酒到码头上请苦力们喝。他不解释,有些事越解释越麻烦。

      但码头上的人不知道的是,放行盐引的那个主事孙茂才,在放行之后的当天晚上又悄悄来了一趟苏宅。

      这回他没走小门,走后门,后门连着一条窄巷,巷子里没有灯,苏敬亭让伙计在巷口守了一整夜。

      孙茂才从巷子里摸黑走到后门口,敲了三下门。

      苏敬亭在书房里等他,桌上摊着两本账本,一本是盐引的,一本是漕运的。

      漕运那本翻到中间一页,上面记着孙茂才妻舅当年贪的那笔修河堤银子,数目不大,但够要他半条命。

      苏敬亭没有把账本合上,他故意让孙茂才看到那页。

      不是威胁,是告诉他:东西还在,但没有传出去。

      孙茂才坐下来的第一句话不是谢他放盐引,她说都察院查账的裴御史今天翻到了一本旧档,不是漕运的,是盐运的。

      盐运衙门里有人在清查期间私自改过盐引的核发记录,改的不是苏家的,是另一家,一个和左都御史有生意往来的盐商。

      裴御史好像嗅到了什么,今天在档案房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裴轩……陆云祁靠在书房的窗边,手指不轻易间在桌子上敲着,想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都察院派来查漕运的年轻御史,比陆云祁大不了几岁,不贪不占不站队,查账只认真相。

      苏敬亭之前提过他,说这个人既不能收买也不能吓退,只能绕开。

      现在绕不开了,裴轩查到盐运上去了,虽然不是冲着苏家来的,但他如果真的查下去,迟早会碰到苏敬亭和孙茂才私下做的交易。

      苏敬亭让孙茂才先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慌。

      孙茂才走后,苏敬亭把漕运那本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微凸的肚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说裴轩这个人不好对付,他查账不是为了整谁,纯粹是想查清真相,越是这样的人越难绕,你不知道他下一步会盯上谁。

      黎愿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陈平的登记册上记的那五十三船无批文货物,经手人是何有光,何有光背后是左都御史。

      如果裴轩在盐运上查的是左都御史那边的人,那他这条线和陈平登记册上那条线,最后很可能撞在一起,撞在左都御史身上。

      这个裴轩查账是为了真相,如果真让他自己查到了左都御史身上的疑点,他下一步会查谁?会查何有光,而何有光在陈平的登记册上留了整整三年的记录。

      陆云祁从窗边转过身来,他说那就让裴轩自己去查何有光,不必拦他,也不必帮,只需要在适当的时机让该知道的人知道,都察院在查何有光。

      左都御史一旦知道自己的人被盯上了,就会想办法保,保不住就会自己动手清理门户。

      到那时候裴轩查到的真相就会变成都察院内部的裂痕。

      这比直接捅出登记册更安全,也更难防,裂痕是从内部长出来的,不是从外面撕开的。

      苏敬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他说这步棋至少要走半个月,期间要确保三件事:陈平的登记册不能出任何问题,孙茂才不能被裴轩盯上,裴轩在盐运上查的那个人不能半路被灭口。

      这三件事都需要眼线、人脉和消息,苏敬亭的眼睛能盯着码头,但他盯不住盐运衙门的档案房。

      陆云祁说他可以盯一部分,谢允之能查到左都御史在朝中的关系网,如果知道左都御史在害怕谁、护着谁,就能提前判断他会从哪个方向下手清理门户。

      但他需要时间,谢允之的消息从京城到江南最快也要五天,五天里盐运衙门里的变数没人能预料。

      苏敬亭想了想,说五天就五天,码头上他让陈文安多留意孙茂才身边的人,盐运衙门里有一个人能帮他盯档案房,一个管档案的旧书吏,欠过他一个人情,可以帮忙注意裴轩调了哪些旧档。

      当天晚上,苏敬亭让陈文安去给那个旧书吏送了一坛酒。

      不是什么值钱的酒,就是码头上苦力喝的黄酒,用粗陶坛子装着,封口上压着一张红纸。

      陈文安把酒送到书吏家里,只说是苏老板过年欠的年礼,补上了。

      书吏收了酒,点了头,他知道这坛酒是什么意思,但他不问。

      在衙门里管了二十年档案的人,比谁都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接下来的这几天,清溪镇码头上看起来风平浪静,苏家的盐船按部就班地装货卸货,苦力们蹲在岸上吃午饭时聊的还是盐价和天气。

      但黎愿注意到苏敬亭每天傍晚都会在后院站一会儿,看着巷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第四天头上,陈文安带回来一个消息,裴轩调了最近三个月的盐运核发记录,一份一份地对,对出了一批手续不全的盐引,都是同一家盐商的货,每次核发日期都在初七或二十二。

      这个日期黎愿记得,陈平登记册上写的也是初七和二十二,那是漕运那边无批文放行的日子。

      盐运上也在同一天放行手续不全的盐引,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用盐运和漕运两条线,在同一时间节点上同时走货。

      盐运这边放的是手续不全的盐引,漕运那边放的是无批文的货物。

      两边在同一天走货,消息不会走漏,因为管盐运核发和管漕运放行的,是同一个人手下的人。

      孙茂才!陆云祁把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黎愿看到他握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孙茂才管的是盐引核发,他妻舅管的是漕运放行。

      初七和二十二这两个日期不是何有光一个人定的,是盐运和漕运两边配合的结果。

      孙茂才今天刚帮苏家放行了盐引,如果他在这件事上也有份,那苏家和他做的交易就不是秘密了。

      不是苏家会出卖他,是裴轩正在一步一步往他头上查。

      黎愿说必须提前告诉孙茂才,不担心让他跑,而是让他在裴轩找上他之前把该藏的藏干净。

      苏敬亭摇了摇头,现在告诉孙茂才,他第一反应不是藏,是怕。

      他怕了就会做蠢事,做蠢事反而会把裴轩的目光更快地引过来。

      不如等裴轩先出招,看他查的是哪一票货,如果是最近三个月的,孙茂才来得及应对。

      如果是去年甚至前年的,那就不是孙茂才一个人能扛的事了,那会牵出盐运衙门里更大的鱼。

      陆云祁同意苏敬亭的判断,他说还可以做一件事,让裴轩在查盐运的同时注意到漕运那边也有同样的问题。

      不是直接给他证据,而是让他在翻档案时无意间发现漕运的记录也有相同的日期规律。

      如果他自己发现盐运和漕运在同一个日期上都有异常,他就会意识到这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一条系统性的走私线。

      到那时候他查的方向就会从盐运转向漕运,从孙茂才转向何有光,从左都御史的人转向左都御史本人。

      苏敬亭靠在椅背上,看着陆云祁,看了好一会儿。

      他问,你这个圈套最狠的地方在哪,陆云祁说,最狠的地方是,裴轩会以为是他自己发现的。

      苏敬亭端起茶盏,朝他举了一下,像是在敬酒。

      第五天,裴轩果然调了漕运的旧档,管档案的书吏连夜把消息递了出来,裴御史调了天盛十年至十一年的漕运货物进出记录,正是陈平登记册上记的那批。

      黎愿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登记册的原件现在藏在白鹭渡沈青溪家的地窖里,苏敬亭手里留了一份誊抄的副本。

      原件安全,但裴轩已经踩到了正确的位置,他在一堆故纸堆里翻出了和陈平花了三年记录相同的事实。

      这个人确实是个人才,不靠眼线、不靠人脉,只靠自己在档案房里查账,就摸到了何有光那条线的边。

      陆云祁说该给谢允之传第二封消息了,让他在京城留意左都御史最近的动向,是不是在暗中调离自己的人,是不是在销毁旧档。

      如果左都御史开始动,那就是闻到了风声,需要在他动手之前先保住何有光这个活口。

      何有光是打开整条走私线的钥匙,他不能被灭口。

      苏敬亭当即修书一封,让伙计快马送到镇江府驿站。

      从这里到京城快马加急也要五天,谢允之收到信再往回传消息又要五天。

      十天时间,够裴轩查完漕运旧档,够左都御史做出反应,也够他们做好下一手准备。

      这天傍晚,黎愿一个人去了码头。

      她不是去盯梢,也不是去接头,她只是想看一看那个陈平守了二十年的地方。

      码头上的苦力们正蹲在岸边吃晚饭,一人端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是白饭和咸菜。

      几个小孩在麻袋堆之间追跑打闹,河面上有归船正在落帆,船老大扯着嗓子喊号子,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陈平不在码头上,他今天轮休,陈文安说他爹最近告病回家之后就很少来仓库,在家待了两天又待不住,跑回仓库继续清点货物了。

      黎愿站在码头边看着河面上最后一抹夕阳沉下去。

      她想,陈平不是沈青溪,沈青溪不怕,因为她守的是约定。

      陈平怕,但他守的是仓库,约定需要信念才能守住,仓库只需要站好每一班岗。

      这二十年他每天都站在仓库门口清点进出货物,一笔一笔记下来,不是为了有一天能扳倒谁,只是因为这是他该做的事。

      她转过身准备往回走,忽然看见码头边的货栈门口围了一小群人。

      几个地痞模样的汉子正拦在货栈门口,为首的一个嗓门很大,正冲着货栈里面的伙计嚷嚷。

      他说苏家的船凭什么先放行了,他家东家的货也在码头上扣着,苏敬亭是不是给盐运衙门塞了黑钱。

      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货栈门框上,像是要往里面闯。

      伙计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脸涨得通红,拦在门口不敢动手也不敢让开。

      旁边的苦力们端着饭碗在看热闹,没有人上前。

      码头上这种事不稀奇,生意场上有人得意就有人眼红,红眼的人总要找地方撒气。

      但这个地痞嘴里说出来的话不像是单纯的眼红,他提到了盐运衙门,提到了塞黑钱。

      这些话说得太准了,准得不像是随口骂出来的。

      更像是有人故意让他来码头上嚷的,嚷给谁听?码头上的人来来往往,都察院查账的人在清溪镇还没走,这些话要是传到查账御史耳朵里,苏家的盐引就算手续齐全也要重新被查一遍。

      黎愿放下手里的包袱,走到货栈门口,站在那个地痞和伙计之间。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把伙计挡在身后。

      地痞低头看她,一个系着粗布围裙的船娘,个头不高,脸被河风吹得有些糙,看起来和码头上任何一个等船的姑娘没有两样。

      他咧嘴笑了一声,说苏敬亭没人了,派个娘们来出头。

      他伸手想把她推开,那只手还没碰到她的肩膀,她侧身让了半步,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带,借着他自己往前冲的力道把他整个人带偏了重心。

      他踉跄了两步,差点撞在货栈的门框上,不是打架,只是卸力。

      她的动作很小,小到围观的苦力只看到地痞推人没推到、自己差点摔了。

      但站在旁边的伙计看见了她的手法,那种往下带的角度和节奏,不是不懂武的人能使出来的。

      地痞站稳了,回头瞪着她,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不确定。

      他身后那几个同伙也往前凑了一步,陆云祁的声音从货栈旁边传过来,都察院的人在码头东头查货,要不要我去请他们过来评评理。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刚好让地痞听见,也刚好让围观的人听见。

      地痞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东头,又看了一眼陆云祁,又看了一眼黎愿,然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围观的人也跟着散了,端着饭碗回去继续吃他们的晚饭。

      陆云祁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黎愿的手腕。

      她的手已经放下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节上有点红,是刚才扣住地痞手腕时蹭的。

      她没有看他,只是弯腰把地上被踩扁的竹篓捡起来,递给还在发愣的伙计。

      “下次有人来闹事,先去找陈文安。他在码头上扛货,跑得快。”她说完这句话就往回走了,陆云祁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才开口。

      “刚才那个人,是有人故意派来的,他说的话太准了,盐运衙门、塞黑钱、苏家的船先放行,这些事码头上的苦力不知道。”他顿了顿:“有人在试探苏家。”

      黎愿点了点头,盐引放行的事只有孙茂才知道,但孙茂才没有理由派人来闹,他现在和苏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那就是盐运衙门里还有别人,不是孙茂才的上司,就是左都御史的人,已经注意到苏家在盐运上的运作,派人来试试水的深浅。

      这拨人今天试了,没试出什么,但他们还会再来。

      她走到码头的石阶上坐下来,把刚才被蹭红的手指浸在河水里。

      河水凉得刺骨,但正好压住了指节上那一阵阵发热的疼。

      陆云祁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没有说话。河面上的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远处归船的号子声越来越稀,码头上的人渐渐散了。

      货栈门口的灯笼被伙计点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青石板上,映出两个人并排坐着的影子。

      “你刚才那个手法,”他忽然开口:“是练过的。”

      不是问句,黎愿把手从河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没有否认。

      她说父亲教的,很久以前的事了,她从京城逃出来之后一直没用过,也用不上。

      父亲说这些东西不是用来打架的,是用来在关键时候不被人当成软柿子捏的。

      陆云祁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河面上粼粼的月光,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你父亲教得对。”

      她没有回答,她把围裙重新系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在她准备往回走时,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陆云祁:“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关于父亲教我的这些。

      他不只是教我防身,他还教过我一样东西,我一直不太懂,但刚才在地痞伸手推我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一点。”

      陆云祁抬头看她。

      “他说,人最脆弱的不是身体,是重心,只要找到一个人的重心,不用多大的力气就能让他自己摔倒。

      这句话我一直觉得是在说打架,刚才我扣住那个人的手腕往下带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偏了,不是被我推倒的,是被他自己的冲劲带倒的。”

      陆云祁没有说话,但看她的目光不太一样了。

      “所以你要找到左都御史的重心。”黎愿的语气很平静:“换个思绪来想,不应该是找他怕什么,而是他在护什么。”

      说完她转身往回走,只留下石阶上的陆云祁,围裙带子被河风吹起来,在身后轻轻飘。

      陆云祁坐在石阶上没有动,他看着河面上被风揉碎的月光,把她的最后一句话在心里反复转了几遍。

      站起来,跟上了她的脚步。

      码头上的灯笼在夜色里轻轻晃,青石板上的水渍反射着一地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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