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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归来处(一) 心事。 ...

  •   祁夜依恨恨地跺脚,低下头,似乎是不再想看到景熙。

      景熙却非要他看她,便将身一歪,整张笑脸凑到了他低着的脸下。

      “祁……”

      一滴水落在了景熙腮边,沿着脸颊滑至耳后。

      泪?

      祁夜依目光闪躲,竟像孩童般茫然失措,欲盖弥彰地抬手遮脸,撸着袖子阻挡了她的视线。

      景熙扯扯他的袖子,他红着耳朵一躲,瓮里瓮气道:“别看。”

      “好。”景熙听他的话,看他一袖遮面,一袖揉眼,整理好了仪容仪表,这才挽着他的胳膊软下声音哄道:“师父,乖嘛~可以给我了吗?早去早完事,早死早投胎呢。”

      祁夜依闻言,侧耳斥她道:“临到阵前,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快呸呸呸。”

      景熙:“呸呸呸。”

      祁夜依这才笑笑,道:“待会我拿出预言之眼可不好看了,我绑上纱绢,你不能中途不能瞧我。”

      景熙应答。

      祁夜依满意道:“你等着哈。”随后蹲出一个极其夸张的马步,左右开弓,弯曲着胳膊,将左眼中的眼珠引了出来。

      那是一颗拥有纯粹蓝色极致到晶莹剔透的珠子。

      美丽,神秘。

      不过眨眼的功夫,祁夜依便将细白纱绢系在了眼前,莫说让景熙有偷看的机会了,瞥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祁夜依拿出一个红线编成的绳坠,中心镂空,将预言之眼安了进去,又挂在了景熙腰间,边挂边道:“另一只预言之眼被阿兄拿走了,我只有此一个了,想也是能进去。”

      “阿兄?”

      “嗯,就是祁夜依,他虽创造了我,可我不能唤他爹,最多唤他阿兄。”

      景熙:“……”

      “他是如何创造你的?”

      祁夜依为她理了理衣襟,景熙沉默地看他一眼,知晓他觉得自己想歪了,驳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欲盖弥彰了。

      祁夜依扬扬眉头,道:“我不是人,我是阿兄早年游历人间时寻得的一块冰质璞玉,是他雕刻成形的。”

      景熙瞧着他,原是如此。

      “他怕自己入圣山后不得回来,魔族与各方卷土重来,便造了我让我以他的身份活下去。”

      景熙握住他为自己整理衣襟的手,生怕这人逃避似的,又问道:“既是他自己的选择,你为要去救他而枉害了那么些人命?”

      祁夜依沉默着不言语。

      良久,他道:“对不起。”

      “我那时思虑不周,我想救他,想进圣山,我用预言之眼推测天机,看到的唯一一幕是你打开了圣山大门。所以我迫不及待地设局为你解开封印,让你置之死地而后生,让你救苦救难,让那些金光闪闪的功德加满在你的身上。你成为一个真正的救世主,圣山之门才会打开。”

      景熙眼眶微红,语气中含有几分质问:“就像现在这样?”

      祁夜依纱绢下的眼眸不辨神情,他点头道:“嗯。”

      他抖抖衣袖,不知从何拿出一个拨浪鼓,递到景熙面前,摇啊摇,发出脆脆的响声。

      “你还记得这个吗?”

      景熙不记得。

      这是正常的。

      毕竟那时候的景熙只有三岁。

      景父抱着她坐在门前石狮子旁。

      一群男孩女孩跑来跑去。

      她穿着一身红夹袄,眉心点着胭脂,便瞪着乌溜乌溜的葡萄眼睛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童。

      “爹,爹——跑了——”眼见得他们跑远,小景熙口齿不清地喊了两句。

      景父便举高她,让她踩在自己腿上瞧:“瞧他们,一个跑得赛一个快,野兔子似的,我们小阿瞒不跟他们学,等以后爹爹教你读圣贤书,咱们当官,当大官。”

      他手里拨浪鼓一摇,吸引了景熙的注意,叹了口气,又道:“当官怕是不好当,修仙,修仙也行,咱们拜进凌剑宗,当剑仙,大剑仙。”

      他笑得乐呵,景熙将拨浪鼓的鼓面抓在手中乱晃,也乐呵呵地笑了。

      孩子群又回来了,领头的小男孩拿着桃木剑,大叫道:“妖孽,吃我一剑!”

      随即“哈”地一声,桃木剑掀起了一地灰尘。

      “景晟!”景父护着景熙,可还不等他斥责,小孩略了声拔腿就跑。

      景父叹了口气,看着怀中乖巧的女儿,道:“待会子我们去和娘说,就说哥哥欺负咱们,好不好?”

      景熙抓着拨浪鼓,敲了他额头一下,嘎嘎笑了两声:“大胆妖孽!”然后挺背再挺背,直到折腰弯身,倒看着蓝衣人缓步走来。

      她含着拨浪鼓,哈喇子染湿了一片下巴,呆呆的。

      景父赶紧把人翻上来,生怕她蜷着腰背。

      景熙却偏要转过身去,对着那过路的蓝衣男子伸出两只手道:“要哥哥,抱抱。”

      景父的目光顺着她的手移到了男子身上。

      那男子容颜俊逸,松形鹤骨,便是在深寒的腊月也只是蓝衫轻罩,自远处走来如泉眼冰寒,掠着修长的光影。他一笑,走至跟前,慵懒之中不经意带上几分傲色,似乎是哪宗哪派捧在手心的天骄,举手投足间都是贵气。

      一瞧便是个性情高雅,恢廓雅致之辈。

      “小没良心的,也太没礼貌了,哪有人见人就要抱的。”景父轻斥景熙一声,起身与男人抱歉道,“公子见谅,小女年幼冒犯,实在不该。”

      男人面上俱是温和的笑意,笑道:“令千金可爱得紧,哪里有什么冒犯之说。”

      可这时,小景熙不乐意了,她蹬着两条小腿,趁着两人说话的空隙,吵着闹着抓上祁夜依的衣襟往他身上钻去。

      “唉,你,”景父紧抓着她,她却不乐意,憋得脸通红也使劲向人扒去,死死不松手,“这孩子。”

      祁夜依接过了她,抱在怀中逗笑道:“不要紧,阁下千金金玉之质,喜欢在下是在下的荣幸。”

      景熙被他逗得嘎嘎笑,把拨浪鼓往前推推,塞进他怀里:“给你,哥哥要。”

      更不礼貌了。

      景父蹙蹙眉头道:“那拨浪鼓你玩了那么长时间,怎么能送哥哥个旧物,不知礼。”

      景熙明显是听懂了他的话,努努嘴瞅他一眼。

      门内,走出一道紫衣身影。

      她望见怀抱孩子的男人,慌忙过去,俯身行礼道:“剑尊大人。”

      祁夜依摆摆手:“祝夫人近日一切可好。”

      祝子瑛道:“一切皆好。”

      剑尊?

      景父看向眼前仪表堂堂的年轻人,他本以为剑尊会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不成想竟是个这般年轻的人物。

      不过修真之人嘛,看不出年岁也正常,可大家老祖这般谦逊,真是世间少有了。

      景父从他手中接过景熙,看着祁夜依踽踽独行于天地的身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女儿的拨浪鼓还在他的怀里。

      而今这拨浪鼓已经发黄发旧了。

      景熙将它拿在手中,细细地看着。

      她问道:“祁夜依,从我三岁之时,你便开始谋划了吗?”

      祁夜依依旧是“嗯”了一声:“那时我被阿兄创造出不及一年,也只待在缥缈峰一年,他虽传我记忆授我功法,让我与他一般无二,我却未曾真正入世过,所以阿兄突去我不愿接受,便只一心想着入圣山将他寻回,一来二去成了执念,便产生了阿若。”

      景熙紧紧攥着祁夜依的手,攥出了红痕。

      祁夜依扯出抹笑,掺杂几分苦中作乐的滋味:“你不是还要去圣山吗,这般状态去圣山怕是不好吧。”

      景熙却不理他这话,直追问道:“倘你现在呢?你还会去救他吗?”

      微风拂动,吹起敷面白纱,伴着青丝,一路向北,他道:“不会了,再不会了。”

      “这是他的道,也是我的道。”

      “可是小景,这成道的代价太大了,我情愿只做观寒池中一块没有生命的璞玉,生生世世不成人,也无情。”

      景熙踏上了前往圣山的旅途。

      圣山无门无影无踪迹,没有固定处,却又随处可见。所以修真界存在万年,入圣山者一只手便可数得过来。

      可景熙佩戴着这打开圣山大门的钥匙,不过有了几步便看到了雪山之中那孤绝于世的圣山大门。

      她的身后,祁夜依忽变得容色苍老起来,身如枯树皮,弯背佝偻,只一双望向前方的明净眼眸带着几分亮色。

      没了预言之眼,积压在他身上的天道诅咒生效了,剥离了他满身的生机。

      他也就只能再活一个月了吧……

      景熙笑笑,望着眼前耸入天际的大门,心中竟油然而生一股亲切之感,无需推门,她径直穿了过去。

      可穿过去后迎接她的不是什么神灵仙境,而是长楚的朝堂。

      正位上坐着那人是赵烷之父,也就是当年的长楚之君,祝瞒心惊胆颤侍奉了八年的君主。

      香炉中的沉香悠悠荡荡在殿内飘着,大殿中心站了四个人,明黄纱帘于四侧安稳不动,无风。

      长楚帝似乎是很疲惫,揉着眉心,问道:“几个阴年阴月出生的女子还未寻好?”

      帝王一言,心惊肉跳。

      众人紧紧跪下,为首者道:“陛下,臣等已寻到五人,另一人已在尽全力搜捕。”

      长楚帝眼眸微眯,半敞着胸膛,吃着侍女递来的青提。

      “如此,甚好。”

      得了这般评价,众人瞬间松了一口气,一一起身。

      可此时变故突生,侍女的惊喝声突然传来,随即是长楚帝的调笑声,他捏着侍女的脸蛋,笑道:“这么漂亮,侍奉朕如何?”

      侍女自然是从的,她人长得娇美,话也说得可人:“奴婢能侍奉陛下是天恩浩荡,多谢陛下。”

      这张脸,这巧嘴,在后宫之中怕是会成为下一任宠妃,再不济被冷落了也能安度晚年。

      可惜,长楚帝下一句话打破了所有人的认知。

      他揽着美人笑道:“书房里缺个灯盏,把你做成盏日日陪着朕如何?”

      侍女的面色变得煞白,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了,她道:“陛,陛下,怎么做灯啊?”

      “砍去四肢,穿上灯罩呐。”

      侍女登时跌坐在地,猛猛磕头求饶道:“陛下,陛下,求您了,奴婢不想死,陛下……”

      可四周人哪里会顾着一个宫人的性命,连拖带拽将她拉了出去。

      想起来了,景熙都想起来了。

      这个宫女,那个日日夜夜待在书房的宫女,缠绕了祝瞒整年噩梦的宫女。

      她慌不择路地抓住了景熙的衣袍,哭叫着:“大人救我!大人!”

      长楚帝在台上颇有深意地看着这一幕,问道:“祝卿,你莫不是与朕的美人有私情,她怎么单向你求救呢?”他笑笑,“还是说,她是你在朕身边安插眼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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