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烟火，只陪我半季》卷之春

11、第 11 章

　　周六是村里赶集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村口就响起了中巴车发动的声音，轰隆隆的，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

　　今也被吵醒了，翻了个身，拿枕头盖住耳朵，没用，那声音断断续续的，一会儿响一会儿停，像是在等人。

　　她叹了口气，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

　　比平时醒得早了大半个小时。

　　算了，反正也睡不着了。

　　今也起了床，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多看了两眼。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脸有点浮肿，眼下还挂着一圈淡淡的青，一看就是没睡够。

　　她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根橡皮筋，把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又拿冷水拍了拍脸。

　　收拾完推门出去，徐萧已经在院里了。

　　他今天也起得早，穿着一件白色的薄外套，里面是黑色短袖，背着那个黑色的摄影包，正蹲在石桌旁边给相机换镜头。听见动静，他抬头看了今也一眼。

　　“早。”他说。

　　“早。”今也打了个哈欠，走到水龙头边接水洗脸，“你今天要出门拍照？”

　　“嗯，想去镇上看看。”

　　今也正在洗脸的手顿了一下。她拿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扭头看他：“你要去镇上？赶集？”

　　“嗯。”

　　“那个……今天是周六，镇上有集。”今也说，语气尽量随意，“挺热闹的，人也多，摊子也多。你是想去拍集市？”

　　“嗯。拍点不一样的东西。”徐萧把镜头装好，拧紧，试了试对焦，“老拍山水，有点腻了。”

　　今也站在水龙头边，手里攥着毛巾，想了两秒。

　　“我本来今天就要去赶集的，买点肉和菜。你要是不嫌我碍事，咱们可以一起走。到了镇上你拍你的，我买我的，不耽误。”

　　徐萧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今也转身回屋换衣服，她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挑了一件浅色的长袖，又觉得太正式了，换成了那件常穿的旧短袖，套了件薄开衫。

　　对着柜门上的小镜子看了一眼，又觉得这身也太随便了，但想了想又懒得换了。

　　出门的时候，她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里面塞了个布袋，装钱包和手机。

　　两个人走到村口，中巴车已经停在路边了，车门开着，里面坐了大半车人。

　　都是村里的老人和妇女，去镇上卖菜的、买货的、看病的，大筐小篓堆在过道上，鸡叫声、说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不行。

　　今也上了车，在后排找了个双人座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徐萧跟在她后面，在她旁边坐下来。

　　中巴车的座位窄，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几乎挨着。

　　今也靠着窗户，侧头看窗外掠过的田野和山丘。

　　徐萧坐在她旁边，相机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包上，坐得很端正，脊背挺得直直的。

　　车子开出去没多远，路况不好，颠得厉害。

　　今也被晃得东倒西歪，肩膀撞上了徐萧的手臂。

　　她飞快地坐正，往窗户那边挪了挪，拉开了几厘米的距离。

　　“不好意思。”她说。

　　徐萧没说话。但他把相机包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给她多腾出了一点空间。

　　中巴车摇摇晃晃地开了四十多分钟，才到镇上。

　　今也走在前面下了车，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镇上的空气跟村里不一样，有汽油味、早点摊的油烟味、还有路边垃圾桶被太阳晒出来的酸味。

　　不好闻，但也不难闻，是那种县城才有的、乱糟糟的人间烟火。

　　集市在主街上，从街头摆到街尾，一眼望不到头。

　　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卖五金杂货的、卖糖葫芦和棉花糖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

　　“集在那边。”今也指了指主街的方向，“你去拍吧，我先去买点东西。咱们十点半在这集合？坐十一点那班车回去。”

　　“好。”徐萧说。

　　今也转身往菜摊那边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徐萧已经举起了相机，对着路口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大爷，正在调焦。

　　他微微蹲下身，找了一个低角度，按了几下快门，又站起来往前走了。

　　今也看了一眼就转回去了，继续往菜摊那边走。

　　她先去了肉摊。那个卖肉的张师傅跟她熟了，看见她就喊：“今也来了！今天五花肉好，给你留了一块！”

　　“张师傅，多少钱一斤？”

　　“老价钱，不涨你的。”

　　今也要了两斤五花肉，又买了一斤排骨，让张师傅剁成小块，张师傅刀快，咔咔几下就剁好了，装进塑料袋递给她。

　　今也把钱付了，把肉塞进帆布包，又往菜摊那边走。

　　买了几根黄瓜、一把芹菜、一小袋土豆，又在一个老奶奶的摊上挑了一小筐新鲜的毛豆。

　　老奶奶牙掉了一半，说话漏风，一个劲儿地让她多拿点，说自家种的，不值钱。

　　今也不好意思白拿，多给了两块钱，老奶奶推了半天才收下。

　　买完菜，她又去了一趟杂货铺，买了几卷垃圾袋和一包洗衣粉。

　　从杂货铺出来，路过一个卖手工布鞋的摊位，她蹲下来看了看，想给外婆买一双。外婆脚码大，要四十码的，她翻了好几双才找到。

　　“这双多少钱？”她拿起一双藏蓝色的问。

　　“三十五。”
　　“能便宜点不？”

　　“最低三十，不能再少了。”

　　今也正犹豫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深灰的耐脏。”

　　她扭头，徐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低头看着她手里的鞋。他的相机挂在胸前，镜头盖盖着，看样子是拍了一阵了。

　　“你怎么过来了？”今也问。

　　“那边拍完了，看你在这。”徐萧蹲下来，拿起旁边那双深灰色的看了看鞋底，“这个底厚，走路不硌脚。”

　　今也看了看藏蓝色那双，又看了看深灰色那双，比了半天。“行吧，听你的。”她把藏蓝色的放下，拿了深灰色的。

　　付了钱，把鞋塞进帆布包，包已经快撑不下了，鼓鼓囊囊的。

　　“你拍得怎么样？”今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还行。”徐萧说，“集市比山里好拍，人多，有内容。”

　　“那你接着拍啊，我再去那边看看。”

　　“一起吧。”徐萧说，“我也没什么特别要拍的了。”

　　两个人沿着主街慢慢往前走，今也走在前面一点，在一个一个摊位上挑挑拣拣，徐萧跟在她后面，偶尔举起相机拍一张。

　　他拍照的时候会停下脚步，今也就走慢一点等他，不催。

　　路过一个卖手工豆腐的摊位，今也停下来买了两块豆腐，装在塑料袋里，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包。

　　徐萧在旁边站着，没有拍照，就看着她弯腰挑豆腐的样子。

　　“你不拍？”今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徐萧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她按了一下快门。

　　“哎你别拍我。”今也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脸，“我正弯腰挑豆腐呢，那姿势能好看吗？”

　　“挺好的。”徐萧说，把相机放下了。

　　今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照片好还是姿势好，也没好意思问。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多了，到了八九点钟，是赶集最热闹的时候。

　　主街上挤满了人，来来往往的，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今也被挤得踉跄了一步，下意识伸手抓住了身边人的袖子，站稳之后才发现自己抓的是徐萧的衣角。

　　她赶紧松手，往旁边退了一点。

　　“人太多了。”她低着头说，耳朵有点发烫。

　　走了两步之后，今也发现他走在了她外侧，靠近马路的那一边，肩膀微微朝她这边侧着。

　　不是那种刻意的保护，就是很自然地走在了那边，刚好挡住了从旁边挤过来的人。

　　这个小小的、不起眼的举动，今也注意到了。

　　她只是跟在他身侧走完了整条主街，两个人之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听得见彼此的脚步声，又不会让人觉得太近。

　　走到主街尽头，人少了一些。

　　路边有一棵大榕树，树荫很浓，下面摆了几张长条凳，几个老人坐在那里乘凉聊天。

　　“歇会儿吧。”今也指了指树荫下的长凳，“走累了。你看我买了这么多东西，包都快要撑破了。”

　　两个人坐下来。今也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揉了揉被勒红的手心，从包里掏出水杯喝了两口，又把水杯递给徐萧。

　　徐萧接过去，也喝了两口，拧好盖子还给她。

　　树荫下很凉快，风吹过来，把今也被汗浸湿的碎发吹起来几缕。

　　她把头发往后拢了拢，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以前赶过集吗？”今也问。

　　“小时候跟我奶奶赶过。”徐萧说，“后来就没怎么赶过了。”

　　……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一个卖冰棍的小贩推着自行车从面前经过，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白色的泡沫箱子，上面盖着棉被，箱子上写着“老冰棍”三个字。

　　“你吃不吃？”徐萧忽然问。

　　今也愣了一下：“啊？”

　　“冰棍。”徐萧指了指那个小贩的背影。

　　“吃。”今也笑了，“你去买？我要一个红豆的。”

　　徐萧站起来，快走几步追上了那个小贩，说了几句话，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拿着两根冰棍走回来。一根红豆的，一根原味的。

　　他把红豆的那根递给今也。

　　“你还记得我爱吃红豆的？”今也接过来，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冰凉的甜在嘴里化开，她眯了眯眼，“谢谢啊。”

　　徐萧坐在她旁边，撕开原味的那根，也咬了一口。

　　两个人并排坐在树荫下吃冰棍，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冰棍冒出来的白气吹散了。

　　今也吃了一半，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徐萧正低着头吃冰棍，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

　　她看了两秒就转回去了，继续吃她的红豆冰棍。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安静起来的样子，看着还挺舒服的。

　　吃完了，今也把冰棍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去车站。快十点半了。”

　　两个人往车站走，今也的帆布包很重，她换了好几次肩膀，还是勒得难受。徐萧走了两步，忽然伸手：“给我吧。”

　　“不用不用，不重。”

　　“你换了三次肩了。”徐萧说。

　　今也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包递给了他。

　　徐萧接过去，往肩上一挎，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在他身上看起来轻了很多。他步伐也没变，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

　　回程的中巴车上，今也靠着窗户，逛了一上午累了，眼皮发沉。

　　车子一晃一晃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她脸上。她的头慢慢歪过去，靠在了旁边那个温热的肩膀上。

　　她迷迷糊糊地想：好软。

　　然后彻底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中巴车已经快到村口了。今也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在徐萧的肩膀上，脑袋底下他的肩头布料都被压出了印子。

　　她猛地坐直，脸一下子就红了，耳朵尖烧得厉害。

　　“不好意思，睡着了。”她含糊地说，不敢看他。

　　“没事。”徐萧动了动肩膀，应该被压麻了，但他表情依旧平静，语气也没有任何波澜，好像那半个多小时的路程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也低着头，假装整理帆布包的袋子，把带子缠了几圈又解开，解开了又缠上。

　　车停了。今也拎起包就往下走，走得比平时快，耳朵还是红的。

　　徐萧跟在她后面，没说话。

　　走回院子的路上，今也才慢慢缓过来。风一吹，脸上的热度一点点退下去。

　　她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她旁边的徐萧，他正低着头翻相机里的照片，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有点好笑，不就是靠着睡了一觉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里又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那你怎么不敢看他？

　　今也没回答这个声音。

　　她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中午想吃什么？买了五花肉，要不做个红烧肉？”她把帆布包放在石桌上，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说。

　　“都行。”徐萧说。

　　今也拿着五花肉进了厨房。洗菜、切肉、烧水、焯肉、炒糖色，灶台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厨房里很快飘起了肉香。

　　她把红烧肉炖上，盖上锅盖，小火慢慢焖着，走出来喝口水。

　　徐萧坐在石桌旁，还在看相机里的照片，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相机放下了。

　　“怎么了？”今也端着水杯走过去。

　　“没什么。”徐萧说，“有一张还行。”

　　“哪张？我看看。”

　　徐萧把相机递给她。今也接过来，低头看屏幕，是今天在集市上拍的。

　　榕树下，两个人并排坐在长凳上吃冰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身上落下斑斑点点的光。她的侧脸，他的侧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

　　今也看了好几秒。

　　“这张确实还行。”她说，把相机还给他。

　　徐萧接过相机，低头又看了一眼，然后按了一下快门键。

　　“你不留着？”今也问。她以为他删了。

　　“存了。”徐萧说。

　　今也没再问了。

　　她转身回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红烧肉，又加了一小碗水，盖上盖子，继续焖。

　　她站在灶台前，忽然笑了一下，没什么原因。

　　“就是觉得今天这集，赶得挺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