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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解你之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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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忧我心,朝乾夕惕。
我踏着残阳余晖回到辰王府时,暮色已在檐角晕开一层薄纱。夕阳的金辉斜斜泼在青灰砖墙上,又顺着黛瓦的沟壑淌下来,明明是暖色调,落在冰冷的琉璃瓦上,却只剩一片清冽的冷光。
管家何伯早立在朱漆府门口,青布长衫被晚风掀得微晃,他背着手,脖颈微微前伸,目光一直凝在街口的方向,那翘首以待的模样,连鬓角花白的发丝都透着几分急切。我心里门儿清,他等的从不是我这个刚回府的王妃,于是踏上台阶时,只淡淡寒暄了句“何伯久等”,便抬脚要往里走,没打算再多言。
不成想衣摆刚扫过门槛,身后就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何伯竟跟着踏了进来。他刻意落后我半步,青布鞋底碾过青石地面,只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背脊挺得笔直,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像株始终守着分寸的老松。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时,廊下挂着的宫灯刚好被风吹得晃了晃,暖光落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何伯,”我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刚回府的几分倦意,“您不是在门口迎王爷吗?跟着我进来做甚?难道连我也要侯在门口等?”
何伯是看着褚明晏长大的老人,打辰王府建府起就守在这里,一辈子打理府中大小事,眼里心里全是这位王爷。我虽嫁进来时日不长,却也敬他是府中长者,说话时便少了几分王妃的架子,多了些对长辈的随和。
“老奴不敢!”何伯慌忙躬身,袖口的褶皱堆叠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反复念着“老奴是想……想……”,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犹豫。
我见他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大概有了数,便直截了当问:“是王爷近几日不爽快?”
何伯闻言,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王爷为案子忧心,王妃这几日不在,王爷连着几日在书房,夜夜只合眼一两个时辰,连热饭都没吃几口。”
“您是想让我劝王爷睡觉?”我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点无奈,“您觉得有用吗?他那性子,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我总不能把他从书房绑回卧房吧?还是说,我直接找块帕子蒙住他,打晕了拖回去?”
何伯先是一愣,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而后像是反应过来我在说笑,嘴角慢慢勾起,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咳了两声,才道:“老奴僭越了。老奴只是想着,王妃若是能多陪陪王爷,陪他说说话,哪怕只是在书房待着,王爷的心情……或许能好些。”
“我这不是乖乖回府了嘛。”我笑着应了句,话音刚落,就听见街口传来“叮铃——”的车马铃声,清脆的声响划破了暮色的宁静。我和何伯同时回头望向府门,只见一辆熟悉的乌木马车正慢悠悠驶来,车帘紧闭,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咕噜”声。
何伯见状,立马迈着快步迎了出去,脚步都比刚才轻快了几分,我却立在原地没动,只看着马车停在府门口。
赶车的小厮先跳了下来,是王爷身边的贴身小厮,他手里还攥着缰绳,见了何伯,立马凑过去,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声音太小,我只隐约听见“陛下”“争论”几个字。而后他便牵起马绳,绕开正门,把马车赶去了后门的方向。
何伯转身进来时,脸上还带着几分担忧,他走到我身边,轻声道:“王爷今日在朝堂上,为案子的处置与陛下争了几句,回来时脸色就不好,说想下车走走,让马车先赶回来。”
“那我去接王爷。”我当即说道,抬手理了理衣袖,就要往外走。
何伯明显愣了一下,眼里先是惊讶,而后迅速被笑意填满,连声音都亮了几分:“王妃亲自去?要不要让两个侍卫跟着您,傍晚街上人杂……”
“不必。”我摆了摆手,脚步已经踏出了府门,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凉意,却让我心里莫名安定下来——帝都虽大,但找到他不难。
暮色漫过朱雀街的青石板,晚归的车马与挑着灯盏的行人交织出喧嚣的流影,连晚风都裹着市井的烟火气。
我避开人群,推开那扇嵌着铜铃的乌木窄门——玲珑阁的消息铺永远静得像另一个世界,案上的烛火只映着掌柜一人,见我进来,他立刻敛了袖上的算盘,恭敬得近乎谨慎:“阁主,您今日来得急,可是有要紧事?”
我指尖叩了叩冰凉的柜台,声音压得低:“查辰王此刻在哪。”
“是!”掌柜转身掀开幕布,里面传来纸笔沙沙的轻响,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便捧着张素笺出来,“回阁主,辰王在城西河边,身边只带了侍卫聿京。”
我出了门往城西走,街衢渐宽,喧嚣被抛在身后,只剩晚风掠过柳梢的簌簌声。
远远望见河岸时,先入眼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岸芷汀兰顺着河沿铺展,暮色里仍透着鲜活的青,可那抹立在岸边的玄色身影,却像把这景致都压得淡了。
褚明晏负着手站在河埠头,玄色锦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镶嵌的白玉带钩。他眉头锁得紧,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目光落在泛着粼粼波光的河面上,却全然没有聚焦,连晚风卷着花瓣落在他肩头,都未曾抬手拂去。
原来这样高高在上的人也会有烦恼,我忽然想起朝堂上的他——金銮殿上舌战群儒时意气风发,面对百官质疑时从容不迫,仿佛没有什么能扰他心绪,或许只有御座上的那位皇帝,能让他露出这般凝重。
可他每次见我,眼底总裹着温温的笑意,是把外头的不快都揉碎了,才肯带着轻松的模样回府吗?
我悄悄停下脚步,指尖捏着垂落的衣摆。
不远处的聿京先瞧见了我,手刚要抬,便被我竖在唇前的指尖拦住——他会意,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把这片河岸的宁静彻底留给我们。
天光一点点沉下去,最后一丝橘红被暮色吞噬,晚风也添了凉意,卷着河水的湿气往衣领里钻。褚明晏还要在此站多久?我低头踢了踢脚边一颗圆润的石子,石子滚进草丛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抬眼时,却撞进一双滚烫的眸子——褚明晏不知何时转了身,正怔怔地看着我,眼底的凝重还未散去,却多了几分难以置信的柔软,像蒙尘的玉忽然被擦亮。
我没忍住,提着裙摆朝他跑过去,扑进他怀里时,鼻尖先触到他衣上淡淡的松木香,混着晚风里的草木气,格外让人安心。他的胸膛很暖,隔着锦袍都能感受到沉稳的心跳。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未散的哑,手慢慢环住我的背,力道渐渐收紧。
我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来接你回家啊。”他指尖抚过我被风吹乱的鬓发,忽然松开手,解下身上的玄色披风——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裹在我身上时,连晚风都被隔绝在外。他重新牵起我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我微凉的指尖,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安心。
往回走的路上,他一直牵着我的手,指节扣得很紧,像是怕我被晚风卷走似的。
我偷偷看他的侧脸,暮色里,他眼底的凝重已淡了许多,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他该还不知道江湖的事吧?这几日朝堂的案子该够他忙了,这样也好——鬼市那场风波,若是被他知晓我也卷在其中,以他的性子,定然要仔仔细细盘问,到时候怕是要费不少口舌。
我赶紧扯了扯他的衣袖,笑着说起今日在朱雀街瞧见的趣事:“方才来的路上,看见有家糖画摊子,师傅竟能画出鸳鸯的模样,下次咱们一起来,好不好?”
他侧头看我,眼底盛着笑意,分明是看穿了我有意哄他,却还是配合着点头,声音温柔得能揉进暮色里:“好,你想什么时候去,便什么时候去。”
王府里暖黄的灯笼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影。
何伯早候在廊下,手里端着个白瓷托盘,两碗姜汤冒着袅袅白雾,甜香混着辛辣的暖意扑面而来。
我和褚明晏并肩站在廊边,指尖触到瓷碗的温热,他侧头看我,眼底盛着灯影,我们默契地将碗沿轻轻一碰,清脆的碰撞声落在夜风里。
姜汤入喉滚烫,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满身寒气,连带着鼻尖都沁出细密的薄汗。
热水澡洗去了最后一丝疲惫,浴桶里撒的干花在水面浮着,香气绕着周身不散。
回到卧房时,褚明晏已坐在床沿,指尖还夹着本未看完的书。
我几步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拽住他的衣袖,指尖勾着布料不放——今晚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再去书房耗着。他无奈地笑了笑,将书放在床头,顺势躺倒,我便蜷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衣襟,还轻轻扭了扭,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想问你件事。”我戳了戳他胸前的衣料,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轻。
褚明晏的手搭在我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语气带着几分慵懒:“你说。”
“如果,”我顿了顿,斟酌着开口,“一个女子失忆了,连自己的爱人都记不得了,那男子该放她离开吗?”
他几乎没有犹豫,声音沉而清晰:“不放!既然从前相爱过,那便再追一次,再让她爱上就好。”
我从他怀里撑起身子,下巴抵在他胸口,指尖无意识地划着他衣襟上的盘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领口露出的锁骨。
他的指尖轻轻捏了捏我的下巴,带着几分笑意追问:“那你会怎么做?”
“我会尊重女子的意愿。”我抬眼望他,“是走是留,该让她自己选,不能因为从前的情分,就把人困住。”
他指尖的力道收了收,眼神深了些:“我是问,如果你是那个失忆的女子,你会怎么做?”
“离开。”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见他眉峰微蹙,又补充道,“都不记得了,留在那里算什么呢?世间那么大,能遇到的人和事还有好多,总不能困在一个陌生的过去里吧。”
话音刚落,褚明晏突然翻身,手臂紧紧箍住我的腰,将平躺的我牢牢圈在怀里。下一秒,他低头,温热的唇,突然咬住了我的脖子,不是真的用力,却带着几分惩罚似的轻啃,细密的刺痛感顺着脖颈蔓延开,我忍不住轻呼一声,伸手推他的肩。他却没松,鼻尖蹭着我颈间的肌肤,热气拂在耳边,声音低哑得像裹了层蜜:“你个狠心的女人,说放手就放手,那我怎么办?”
我心尖一软,反手抱住他的背,指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讨好:“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忘了你!所以我是不可能离开你的!”我仰起头,眨巴着眼睛望他,眼底的真诚几乎要溢出来,“我稀罕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走?”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渐渐柔和下来,俯身靠在我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你从未对我这般表露过心迹。”
“我还以为你不在乎这些甜言蜜语。”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眼,耳尖微微发烫。
他指尖捏了捏我的耳垂,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那你以后,这些话都要说与我听。”
我转头望进他眼底,那里盛着满当当的温柔,便笑着点头,声音轻而坚定:“好。”
檐角的铜铃被夜风拂得轻响,我悄悄睁开眼,帐内烛火早熄,只剩窗棂透进的几缕月光,恰好落在褚明晏脸上。他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胸膛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温热的气息拂在我发顶——看来是真睡熟了。
我暗自拧眉,今日朝堂上与皇帝争执不休,明日早朝若再碰面,不如……让褚明晏生病告假?可转念一想,若他发现我给他下药,以他那说一不二的性子,指不定会捏着我手腕训上半个时辰。罢了罢了,还是委屈自己吧。
我摸索着从枕下摸出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三粒深褐色的药丸——这是我先前配的“发热散”,寻常人吃一粒便会高热半日,我特意多放了两粒,偏这具身体打小被师父的药草泡着,抗药性强得很,不多下点料,怕是装不像。
药丸入口微苦,我咽得飞快,没片刻,便觉一股热意从心口往上涌,脸颊、脖颈渐渐发烫,连指尖都泛着灼热。“唔……”我下意识往凉快些的地方挪了挪,却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褚明晏猛地惊醒,手臂收紧将我圈住,掌心先落在我后颈,又迅速移到我额头——那滚烫的温度让他瞬间坐直,声音里满是慌乱:“姝儿?醒醒。”
我脑子清明得很,却故意耷拉着眼帘,唇瓣翕动着发不出声音,只把脸往他凉凉的里衣上蹭了蹭,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哼哼声,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抽抽嗒嗒的。
他没再唤我,只掀开被子起身,外袍胡乱往身上一裹,连腰带都没系好,便大步走到外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去,拿本王的腰牌,立刻请太医过府!”
侍卫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我靠在软枕上,听着他在帐外踱步的声音,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这太医也是倒霉,大半夜的被从被窝里拽出来,还得背着沉甸甸的药箱往王府跑。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外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太医被何伯引着进来,隔着帐子都能听见他喘粗气的声音。
褚明晏掀开帐帘,小心翼翼地将我扶起来,让我靠在他怀里,又用手托着我的手腕,生怕我动着影响号脉。
太医的手指搭在我腕上,眉头皱了又皱,片刻后才松了口气,对着褚明晏躬身道:“禀王爷,王妃这是感了风寒,邪火入体才高热不退,老臣开两贴药,煎了服下,明日便能退了烧。”说罢,他从药箱里摸出纸笔,蹲在地上飞快地写着药方,又叮嘱道:“药要趁热喝,喝完让王妃发发汗,切记不可再着凉。”
看吧,正对上了,今晚我可是在河边陪他吹了好久的风。
褚明晏没说话,只盯着我泛潮红的脸,点了点头让何伯送太医去煎药。
等药端上来时,黑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苦涩的味道直往我鼻子里钻。褚明晏坐在床边,用勺子舀了一勺药,吹了吹才递到我嘴边:“乖,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我早想好要闹一闹,便偏过头躲开,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半睁半闭,手还在他胳膊上轻轻推搡着,像是不清醒地抗拒。
他耐着性子又递了过来,我“唔”了一声,手一挥——只听“哐当”一声,药碗掉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他白色的里衣一大片,碎片撒了一地。我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坏了,这力道没控制好,演得太过了。
帐外的婢女们听见动静,撩帘进来一看,吓得“噗通”一声全跪了,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褚明晏平日里待下不严苛,可此刻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婢女,声音冷得像冰:“王妃平日里在将军府,也是这般不肯喝药?”
我平日在将军府很少生病,再加上自己就是大夫,即便喝药,也是张口就吞下了,从不嫌苦。婢女们以为我在和王爷闹脾气,所以砸了药碗。
浅夏脑子转得快,立刻应声:“回王爷,王妃打小就怕苦,从前喝药,都是嬷嬷把王妃抱在怀里,哄着喂半天才肯喝。”
我躺在褚明晏怀里,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这浅夏,真是会说话!
我正想着褚明晏总不能像嬷嬷那样抱我哄我,便听见他对何伯说:“再去煎一碗药来。”接着又挥了挥手,让所有婢女都退下去,帐内瞬间只剩我们两人。
他没再说话,只拿了帕子轻轻擦着我嘴角的药渍,动作温柔得不像他。
我偷偷睁眼瞄他,却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吓得赶紧又闭上眼。
第二碗药煎好时,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何伯在帐外轻声问:“王爷,时辰差不多了,该启程去早朝了。”
褚明晏不耐烦地回道:“说本王病了,告假!”
这不,太医还留在府里了。
我想着,行吧,拖住王爷了,第二碗药,就乖乖喝下吧。
褚明晏端过药碗,低头闻了闻,然后——他竟自己喝了一口!
我正愣着,等他喂我,他却突然俯身,一手捏着我的下巴,一手托着我的后颈,温热的唇覆了上来,带着苦涩药味的药汁被他缓缓渡进我嘴里。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那药味好像没那么苦了,反而有股灼热从唇瓣蔓延到耳根。等他松开我时,我还傻愣愣地张着嘴,他却低笑了一声,用指腹擦了擦我唇角:“早知道这样乖,刚才就不用浪费一碗药了。”
我埋在他怀里,懊恼得想捶自己——早知道他会来这一招,我何苦费那劲装病闹脾气!
窗外的天刚染了层极淡的鱼肚白,帐幔缝隙里漏进的光还带着凉意,我便已醒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绣着的缠枝莲纹,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第一晚装病混过去了,那碗黑漆漆的药灌下去,高热倒真退了,可今夜,该怎么留住他?
一想到他穿上朝服转身离去的背影,心口就发紧。
侧耳听着身侧人的呼吸渐渐从深匀变得清浅,估摸着是到了他惯常起身的时辰。果然,下一秒便感觉到他手臂微抬,要撑着身子坐起。我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坐起身,伸手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锦缎朝服的料子冰凉,隔着衣料都能触到他腰腹紧实的线条,可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想好的挽留说辞全忘了,只觉得心跳快得要撞碎肋骨,连带着声音都发颤。
他的动作顿住了,随即缓缓转过身。垂眸看我的时候,平日里冷冽的眉眼竟柔和了些,指腹轻轻碰了碰我的耳垂,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心跳得这么快,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寝衣传过来,我仰头望着他,眼眶不自觉就热了,一双眼睛被水汽浸得发亮,话到了嘴边,却只剩最直白也最莽撞的一句:“我想你陪我,好不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他是谁?是大褚的辰王,是手握重兵、朝堂倚重的战神,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人,耽误早朝,放下家国大事?一定是前高热还没退干净,烧糊涂了才会说出这种话。
我垂着头,指尖攥着他的衣摆,却感觉身侧的床垫微微一沉——他竟然真的躺了回来,手臂一收,将我整个人圈进怀里。
胸膛的温度隔着衣料熨帖过来,带着他身上惯有的松木香。
没等我回神,门外就传来何伯小心翼翼的声音:“王爷,时辰快到了。”
褚明晏的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冷硬地朝着门外应道:“本王病着,今日告假。”
一句话,让我瞬间僵住,随即心头涌上层层暖意。等门外的脚步声远了,我们俩都没再睡,就这么躺着聊天。
他指尖轻轻划着我手臂上的肌肤,忽然问:“姝儿,你喜欢我什么?”
“喜欢王爷有担当、重情义,”我埋在他怀里,声音很轻,却很认真,“王爷是大褚的战神,是百姓的依靠。”
他却轻笑了一声,手指捏了捏我的下巴,让我抬头看他:“除了这些家国情怀,还有呢?”
他的眼神太专注,像是要望进我心底最深处。那些被我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忽然就翻涌上来——八岁那年的将军府,他刚从北戎战场回来,盔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得吓人。我扑过去抱住他,哭得喘不过气,只知道害怕,害怕像上一世那样,再也见不到他。
喉头一阵酸涩,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还记得八岁那年见你吗?你刚和北戎一战,伤还没好利索,我抱着你哭,因为害怕失去你。”
那时的我,刚从上一世的噩梦里醒来,见到活生生的他,怎么可能平静?
褚明晏的身体明显一僵,随即更紧地抱住我,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揉进骨血里:“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为什么不告诉我?”
“明明是你让我叫你‘晏哥哥’,”我委屈地蹭了蹭他的衣襟,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一直以为你把我当做妹妹,怎么敢想别的?”
他沉默了很久,才在我耳边低低地说:“是我的错。”
辰王连续两日不上朝,这在大褚是破天荒的事。
第二日午后,皇帝就派了内阁首辅亲自来王府探病,明着是问安,实则是给了个台阶。既然台阶到了,第三日,褚明晏便一身朝服,准时出现在了朝会上。
临走前,他在我额头印下的那个吻,还带着未散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