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七零年代扶贫》九月烟云

1、放假 转眼就到了

　　转眼就到了一年里最难熬的七月，暑气铺天盖地裹住整座县城，清晨八点的日头就晒得人头皮发疼，温度计直直窜到二十七八度，空气闷得像密不透风的蒸笼。唐静只在宿舍收拾了片刻行李，额角、后背便浸满汗水，粗布衬衫牢牢黏在皮肤上，又闷又痒，浑身燥热难耐。

　　这几日不光气温居高不下，连一丝穿堂风都寻不见，密不透风的学生宿舍更是闷热得像口大焖锅，夜里躺到后半夜都辗转难眠，整夜被燥热缠得睡不踏实。

　　广一中的期末考昨日便全部结束，最后一门考完时已是傍晚五点半。家住周边乡镇的寄宿生收拾完行李赶到车站，末班车早已开走，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多留宿一晚，等到第二天才能离校。

　　宿舍楼里冷热两重天，女生寝室空间狭小，只能在床铺下方挤着打地铺将就；男生顾忌少上许多，纷纷拎着自家带来的草席，全然不顾夜里蚊虫叮咬，一到傍晚就扛着席子往空旷操场跑，寻块平整空地铺开，直接露天席地而睡，只求能沾一点晚风凉意。

　　刚过早上八点，整栋宿舍楼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收拾行囊、互相道别的学生，大家都盼着早点离开这闷热难熬的宿舍。宿舍里暑气不散，洗漱的凉水供应也时断时续，用着处处别扭，对比家里自在清爽的环境，差得实在太远。

　　“唐静，你收拾妥当了吗？你哥在楼下等你半天了，催你快点下去。”

　　宿舍门口传来同班女生的喊声，坐在靠门下铺的唐静闻言，缓缓放下手里一面磨得发亮的小铜镜，抬声温和应道：“多谢你捎话，我马上就下去。”

　　她口中应声，心底却轻轻叹了口气。穿越到这个七十年代已经整整一个月，可直到现在，她依旧没能完全适应“唐静”这个全新的身份。

　　前世她名叫林然，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全靠乡里乡亲接济帮扶，才一路读完大学。毕业那天，她满心憧憬打算回乡，扎根故土带着乡亲们脱贫致富，返程的长途车上不过浅浅睡了一觉，再睁眼，灵魂就落到了这具同名少女的身体里，成了七十年代广一中刚毕业的唐静。

　　她翻来覆去琢磨许久，始终想不通自己穿越的缘由，只能暗自苦笑，世事离奇，无从深究。

　　宿舍里几个收拾行李的女生凑在一处闲聊，话音清清楚楚飘进唐静耳中。
　　“你们听说没？三班的陆静然被市里文工团录取了，明天一早就去报到上岗。”

　　眼下高考停摆，大学不再招生，对于她们这批刚高中毕业的学生而言，往后的出路是所有人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若是找不到安稳工作，摆在眼前的唯一去路便是下乡插队。也正因如此，但凡听闻谁寻到了正经差事，所有人都打心底里羡慕不已。

　　不过这份焦虑与唐静无关。原主本就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姑娘，下乡插队的政策轮不到她头上；至于找一份稳定工作，她也从未放在心上。前世她深耕乡村扶贫，深知眼下遍地贫瘠，到处都是亟待改善的光景，于她而言，随处都是施展拳脚的机会，根本不必争抢城里有限的岗位。

　　见身边同学个个愁眉不展，唐静收拾书本的动作顿了顿，出声宽慰众人：“要是你们实在找不到门路，不得不下乡，不妨想办法调到我们生产大队。离家近，平日里我也能多照拂你们几分。”

　　她这话算是临别前尽一份同窗情谊，自家父亲是大队书记，在生产队里多少能说上几句话，就算村子清贫，也好过去往偏远陌生的乡下。至于同学们愿不愿意承这份情，便是各人自己的考量了。

　　唐静的行李格外简单，身上换洗的粗布衣裳统共只有两套，帆布包袱里大半空间都塞满了各类书本，看着单薄，拎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女生宿舍建在二层小楼，周遭全是低矮平房，没有高楼遮挡，视野开阔，抬眼便能望见远处连绵的田地与山头。

　　唐静扛着包袱缓步走下楼梯，刚踏出宿舍楼大门，一道熟悉的青年身影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小妹！”来人是唐家最小的儿子，唐小四。他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抱怨，“你动作也太慢了，我在楼下足足等了你快半个钟头。”

　　话音未落，唐小四不由分说伸手抢过她肩头沉重的包袱，转身就要往自行车后座捆。
　　“小哥，绑在前横梁上，我坐后面。”唐静连忙开口劝阻。后座一路颠簸，硌得人屁股发麻，但相比挤在前梁上无处落脚，她宁愿忍耐后座的酸痛。

　　“要求倒是不少。”唐小四嘴上嘟囔，手上却依着她的话，将包袱牢牢捆在自行车前梁，随口提议，“反正你高中也毕业了，这些书本留着没用，等下路过废品站干脆卖掉，还能换几分零花钱。”

　　“你敢动我的书试试？”唐静立刻瞪了他一眼，语气认真，“你要是敢拿去卖掉，我回家就一五一十告诉爸妈，看他们怎么收拾你。”
　　这些书本是她日后重启高考、重返校园的依仗，半分都动不得。

　　“行行行，算我怕了你。”唐小四悻悻摆手，不过随口说笑，哪里真敢变卖。家里父亲素来严厉，若是知晓他动了小妹的书本，少不了一顿斥责，弄不好还要挨揍。

　　唐小四跨上自行车，唐静单手扶住车架，轻轻一跃稳稳坐到后座。如今上下车动作利落轻巧，可刚穿越过来那会儿，她还不熟悉老式自行车的平衡，兄妹俩曾狠狠摔过一次，车筐磕碰变形。

　　那次摔倒，唐家上下心疼的从来不是兄妹二人，而是家里这台老旧自行车。这车子看着锈迹斑斑、多处修补，却是整个唐家沟独一份的大件家当，平日里锁在库房里爱惜得紧，若不是今日专程来县城接唐静，唐小四平日里连碰都碰不到。

　　从县城骑回唐家沟路途遥远，唐小四一路蹬了整整三个小时，累得气喘吁吁。唐静不知他腿脚酸胀，只晓得自己久坐后座，臀部早已麻木失去知觉。

　　两人骑着车刚进村口，便遇上一群扛着农具下工归家的社员，有人笑着打趣出声：“哟，这不是咱们村的大学生回来了？”

　　唐静是唐家沟有史以来学历最高的姑娘，村里人平日里总爱拿“大学生”这个称呼调侃她，分不清是真心夸赞，还是暗藏几分酸意。

　　换作从前的原主，被众人这般打趣，免不了脸颊发烫、局促不安；可如今内里装着林然灵魂的唐静心中坦荡，她本就是正经大学毕业生，半点无需心虚，从容笑着回应：“五伯娘，下工啦？”

　　“刚收工，你们快往家赶，你娘今天指定给你备了好吃的。”五伯娘笑着回道。

　　唐静在县城住校读书，一月才能回一次家，每逢她归家，唐家必然割肉改善伙食，这事在全村早就传开了。唐家的家底在村里算得上拔尖，人人艳羡：大儿子在外参军，已是部队军官；唐书记本人早年也当过兵，退伍后执掌唐家沟大队，手握实权，家中日子自然宽裕不少。

　　兄妹俩笑着点头，脚下自行车继续往前，很快将闲谈的村民甩在身后。

　　等人走远，身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今天唐家怕是没割肉吧？”
　　“为啥这么说？”
　　“她现在高中毕业毕业了，不用再每月返校读书，哪里还用得着特意买肉打牙祭。”
　　“可不是嘛，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话说回来，这大学生毕业了，唐书记也没想着给闺女在县城谋份差事，难不成真让她回村跟我们一样挣工分？”
　　“咱们操这份闲心做什么，唐书记心里早就盘算好出路了。”
　　“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村里不是要新建小学吗？正好缺教书先生，她文化水平高，去带小学生再合适不过，村里人谁也挑不出毛病。”

　　周围社员纷纷点头附和，暗自感慨唐书记心思缜密，早早为女儿铺好了后路。可即便大家心知肚明其中用意，也挑不出徇私的错处，大队办学造福全村，村里不止唐静一个年轻人，旁人一样有机会竞聘□□。

　　唐小四骑着车穿过土路，离自家院子还有老远，就扯开嗓子高声喊：“妈，我们回来啦！”

　　灶房里的黄桂花闻声走出来，看见儿子，脸上没半点好脸色，语气带着嗔怪：“回来就回来，还用得着我出门迎你？”

　　可目光一转落到唐静身上，眉眼瞬间堆满温柔笑意，快步走上前：“小静一路辛苦，快回屋里歇着，行李不用你管，全都交给你小哥。我提前给你晾了一碗糖开水，进屋赶紧喝几口解解暑。”

　　一旁被区别对待的唐小四满心不服气，委屈嘟囔：“妈，你也太偏心了！骑三个小时车的是我，最累的明明是我啊！”

　　他清晨五点天未亮就从家里动身赶往县城，往返长途骑行，滴水未沾，换来的却是母亲一句冷话，心里满是不平衡。

　　“这都是你自找的。”黄桂花半点不心疼儿子，数落道，“一早就让你搭公社顺风车，你偏要骑车逞能，现在知道累了，纯属活该。”

　　一旁坐在堂屋纳鞋底的唐奶奶也跟着开口，不留情面：“就是这个理，让你坐车不听，非要骑车过瘾。自己受累也就罢了，还带着小静顶着大太阳赶路，你看她脸晒得通红，没拿棍子敲你都算轻饶了你。”

　　见母亲和奶奶双双站在唐静这边，唐小四自知辩不过，只能举手认输，闷闷不乐站在一旁。

　　唐静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模样，轻声开口：“小哥，碗里糖水还有不少，你拿去喝吧。”

　　她本身并不偏爱甜腻的糖水，相比之下，凉白开更合胃口。可在物资匮乏的七十年代，白糖是稀罕物件，糖水已是最好的解暑饮品，是母亲和奶奶实打实的心意，即便不喜，她也不愿辜负。

　　“还是小妹贴心，不枉我载你一路颠簸。”唐小四接过瓷碗，仰头几口便喝掉大半碗糖水。

　　唐奶奶嗔怪地瞪了孙子一眼，又催促唐静去梳洗：“水早烧好了，一路日晒骑行浑身黏腻，快去洗个澡清爽清爽，等你爹从大队回来，咱们就开饭。”

　　唐家能被称作全村首富，不光日常吃食优于旁人，住房条件更是远超普通农户。

　　唐书记与黄桂花共育四个儿子、两个女儿。长子唐老大在外参军，已成家，育有两个男孩；次子唐老二娶妻，媳妇是邻村红旗大队书记的女儿，门当户对，膝下仅有一名五岁小女儿；大女儿唐红嫁在本村，嫁给大队会计，儿女双全，一儿一女。

　　家中尚未成家立业的还有三人：老三、老四唐小四，以及刚高中毕业的唐静。唐爷爷、唐奶奶跟着长子一家养老，除去已经出嫁分家的唐红一家，平日里常住家中的共计十一口人。若是逢年过节唐老大一家四口返乡，家中便足足十五口人。

　　一大家子每日三餐，光是准备饭菜就要耗费不少功夫，唐静心底暗自佩服奶奶与母亲，常年操持十几口人的伙食，日日操劳。

　　唐家院落宽敞，盖了好几间瓦房，在这个年代，唐静能单独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屋，是十里八乡都少见的待遇。

　　等唐静洗完澡换好干净衣裳出来，家中饭菜已经布置妥当。家里人口众多，一张四方桌根本坐不下，唐家没有女子不能上桌吃饭的老旧规矩，每到开饭时分，都会摆开两张饭桌。

　　今日恰逢唐静毕业，唐家特意把出嫁的大姐唐红一家也请回娘家团聚，两桌饭菜满满当当，刚好容下所有人，热热闹闹准备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