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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群鸟飞向灯塔 ...


  •   那是1942年的开头,臭名昭著的会议结束后不久,北方集团军在波罗的海低地度过了第一个冬天;十周拿下列宁格勒的誓言没有实现,为日后的宏图伟业掀起难说的开篇。

      “至少我们成功围困了自己,拿破仑大概已经在地底笑出了声。”约斯特在盘里挑挑拣拣出一堆成色尚可的豆子,又用叉子插起一块猪肉与煎饼的混合物,觉得食之无味,干脆扔到一边。
      “你得庆幸今天老板不在,”斯特肯巴赫咧开一嘴牙,冲他举了举酒杯,“我都快忘了,他现在已经是布拉格大公了。”
      “我倒觉得那个位置很快就会空出来,布拉格的工作对于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来说过于无趣,也许是时候考虑换人接管他的工作了。”四处喋喋不休地说了更多的话,又挥手摇头: “我只希望那边的文书工作能少点麻烦,毕竟没有舒伦堡替他做这些精细活。”
      “他还在柏林吗?我都不记得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了。”五处环视一圈,好像才想起来他们讨论的对象是个能在墙上安插耳目的家伙。
      “或许正忙着在沙龙里和他那些高尚的朋友讨论如何从敌人手里偷取文件。”
      有人起了个头就会有下一个,不吃饭的正好空着嘴说话,四处处长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并不担心被记录在案,这些话就算当着正主的面他也能说。“又或许正在和某个重要人物打牌,输赢全看对方身份。”
      “他根本不需要真正的牌技,那些外交官可不在乎这些。”奥伦多夫翻了个活灵活现的白眼。
      对话进入插科打诨的部分,成功化解了悬在头顶的利刃。
      “但愿他赢得了所有,别把自己赔进去。”博学多识的希克斯自觉接过聪明人应当承担的任务,带领一桌人的逻辑回归正轨。“不然以后我们连这点笑话都没得讲了,无法想象饭桌上得有多无聊。”

      沃尔特·舒伦堡在午餐会结束才等到他期待已久的文件,办事员将打有钢印的档案袋放在桌上,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银色小刀。他手指细长,动作慢条斯理,像个精于拆解的外科主任,帝国保安局六处的副处长在转行律师前曾读过一段时间医学,如果不是因缘际会,他现在可能正在割开某位病患的血管。
      “您确定这些文件没有被其他人看过吗?”
      不久他将文件摆到一旁,用带笑的表情温和地问了一句,两只手叠放在桌上,显出某种克制的戒备,得到肯定后将文件锁进身后的保险柜。
      “得到我的指示前不要透露给任何其他部门。”那些家伙的嘴跟他们脑袋上的头发一样散漫稀松。
      办事员走后他继续处理手头的报告,他对自己未知的后半生充满危机,总是无法停止工作。苏联的确在德军东进时将工厂迁移至后方,尤其当东部乌拉尔地区的工厂重新布局后,这些重工业的恢复速度比预想中要快。律师在窗前摸出打火机,火苗抖动浮现玻璃中一张削瘦的脸,颧骨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战场上的胜负往往就决定在这些意义不明的数字里,每个数字的上升最终都会汇聚成前线德军的压力和损耗,让战线的每一次推进都比上次更加艰难,也让胜利的影子越来越飘摇。
      他心事很重,皱着眉猛抽烟,两颊病态地凹陷下去,离开时将烟头插进长叶吊兰的花盆。律师在收到这些鲜活的礼物时总是不吝赞美,喜爱之情全在脸上,转头又糟蹋它们,借此抒发一些工作中无法摆脱的郁气。
      当晚他坐在赫拉德坎尼的餐桌旁端详酒杯里的香槟气泡缓缓上升:“我想知道,我们还能在战场上取胜吗?”
      “我已经告诉过您很多次,不要和卡纳里斯走太近,”海德里希将盘里的鹿肉翻了个面,“他的悲观情绪正在腐蚀您的判断力,迟早会害您一起上绞架。”
      “这与海军上将无关,”沃尔特有点气。“苏联的工业正在恢复,他们目前的产能十分可观。”
      “沃尔特,”海德里希平静地回复,在餐巾上搓干了手指,“如果你想要事实,我会给你一些。没错,苏联的产能的确在恢复,那些工厂在迁往乌拉尔山脉后离前线远得让人恼火,几乎不受我们的轰炸威胁——但别忘了,这些工厂的恢复是以牺牲其他地区的产能为代价的,苏联前线已经陷入了混乱,他们的资源分配早已失衡,耗材消耗得越快,他们的优势也就越脆弱。”
      “他们能在多线作战的情况下反击得手吗?他们的士气能支撑多久?沃尔特,战争不是简单的产量比拼,在兵源、武器和指挥能力等方面,德军仍然占据优势,我们可以在他们还未恢复时发动连续攻势,将他们的资源拖入无底的深渊,逼他们自己走向崩溃。”
      “或许我们才是被拖入深渊的那一方,只是还没意识到而已。”
      “你说什么?”
      “没什么,”律师意识到自己说了句不太明智的话,立马换个了声调:“您最近与领袖的关系如何?”
      “你现在开始转移话题了。”
      “只是不想让一顿饭又变成作战会议。”
      “不太好,情况有些棘手。”
      舒伦堡不分场合说怪话又不是什么稀奇事,海德里希宽容地没有追究。
      “我向领袖提交了几份备忘录,但没有收到任何回复,电话不是打不通就是被通知他正忙,这是一种模式,我已经看出来了。”
      “您没得罪他吧?”
      律师敷衍了事地从嘴里吐出几句惋惜之词,而海德里希只是笑笑,朝他晃了晃烟头:“事实上,沃尔特,海尼是在嫉妒,这不算什么新鲜事。”
      舒伦堡决定对此不作评价,低头咬了口点心在盘子上方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维多利亚海绵。”
      “有什么特别含义吗?”
      “维多利亚女王最喜欢的蛋糕,尤其在她丧夫之后。”
      海德里希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真挚惊讶看了他一眼:“沃尔特,你有时真令人不知该怎么说。”
      他摇了摇头,在桌布上掸掉了烟灰。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关键在于鲍曼。他近期和海因里希之间的关系亲密得令人担忧,我需要搭建一些桥梁,我想让你加入元首的随从队。”
      舒伦堡的眼神缺乏热忱:原来这才是海德里希今晚的目标。他接过很多离谱的任务,但是成为元首的私人护卫是另一码事,海德里希看起来似乎完全忘了自己三九年对领袖做的那些事。
      “我不能公开对抗鲍曼,尽管我很想,但争吵是不体面的,如果我能让你进入元首的圈子,至少就有一个人在真正需要的地方代表我的利益——我们的利益。”
      舒伦堡苦恼地皱着眉,像只得了抑郁症的折耳猫,露不出一点游刃有余的表情。他想说自己这些年为你累死累活莱因哈德你不要以怨报德,被任命为希特勒的幕僚并没有什么令人兴奋之处,更多是一些令人沮丧的职责,多年跟各路副官打交道让他熟知贝格霍夫的运作规律:下午办公,凌晨四点倒在床上,马丁 ·鲍曼或许乐在其中,但舒伦堡不会,这前景令人心生忧愁。
      “事实上,我不确定自己是合适的人选,”他身上那股伪装的温顺被打散,推脱的话语却很熟练,“元首不喜欢我,我能感觉出来,每次公开场合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办公室老鼠,如果他开始咆哮或是在台阶上摔了一跤,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忍住不笑。”
      真实的厌恶和虚假的诚恳在他脸上混合成一种奇怪的谄媚,第六部门的副处长尽可能优雅耐心地朝对方微笑,同时摆出一桌道理用作辅证:“元首身边需要的是那些能够完全融入他思维模式并且毫无保留地执行他命令的人,而我恐怕无法做到这一点,让我在贝格霍夫消磨时光既无法改善您与元首的关系也不会让元首对我改观,反而会让六处的工作无人主持,这恐怕不是明智的安排。”
      “我亲爱的沃尔特,这很重要。”海德里希半是胁迫半是温和地哄道,虽然不懂婉拒的礼仪,但他保持着好习惯,在威逼前尝试礼貌地解决争端。“六处的工作不会因为你短暂缺席就土崩瓦解,而鲍曼若是彻底把持了元首的耳朵,我们就不只是少了几份报告那么简单。”
      ……
      权力倾轧之下没有讲价的余地,似乎是某种习惯成自然,每当遇到这种焦灼的境地,舒伦堡总会先行服软,他太擅长于听从莱因哈德的调遣,无论那个调遣是否正以一种无可争议的强制加诸于他。但这次舒伦堡显然不愿意退让,他抵抗得厉害,需要花费一些精力才能说服他,这让事务繁忙的海德里希感到烦躁,或许直接掐住他脖子猛晃几下才能让他就范。

      有人生来擎着金色权杖,也有人趴在地狱边缘虚与委蛇。他喘得太激烈,以至实在很难再吸入什么,只能无法克制地发出哽咽,像女人在分娩时发出的声音。副总指挥在需要他时总是极尽暗示,得逞后又糟蹋他,预料之中的羞辱与疼痛如同风暴,把他钉在床上的那只手强硬得过分,令他无法挣脱。
      “你说得有道理。”
      第二天莱因哈德在清晨阳光的缝隙里撑起一条手臂,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声音起伏像一台打字机在念说明书。
      “我会考虑把它变成一个临时的任务,比如两个月?”
      莱因哈德起身来到他身后,从镜子里极近地凝视他,灰色的眼珠融入他的目光。
      “或是六周,这会让你更容易接受吗?”
      “那为什么不干脆改成三天?这样我还能当作是一次不太愉快的差旅,而不是一场慢性处决。”
      他很少发表这种不讲道理的意见,显然对上司的暴戾心有余悸,正处于谨慎撒泼的状态。
      “你太小看自己了,如果这都算慢性处决,那你过去那些蹩脚的谋划岂不是自掘坟墓?你去贝格霍夫不是去受刑,而是去打理我的生意,顺便给自己找一条退路。”
      莱因哈德俯身亲吻他的肩头,一只手从拽开的衬衫底下伸进去,摸到小腹上一段平整的凸起,年少时一次手术留下的疤痕在镜子里呈现出几分暗沉,终止在生殖器附近,像生育留下的伤疤。镜里他的年轻下属髋部削瘦,腰肢狭窄,但脂肪分布均匀,胸膛挺括,属于不甚强壮却挺漂亮的体型。
      漂亮在这年头是件挺奢侈的事,漂亮的人都是讲究的人,穿戴齐整的律师从桌上拿起手套,栗子树鞣革的小羊皮盖上他那只有缺陷的手。副总指挥的手沿着下属腰腹的轮廓往下滑,而对方微笑着扣住了他的手腕,他的床伴抚平衬衫上最后一道褶皱,重新变回那个一丝不苟的精致官僚。
      “成交。”

      再次见面是海德里希遇刺之后。“看完就走,”克鲁克霍恩在医院低声告诉他,“长官们还没到齐,葬礼结束后,他们都会来找你算账。”那些人曾经有多仰望你现在就有多想把你踩进泥里,舒伦堡盯着走廊尽头,说了句好。
      病房喷了消毒水,正午阳光留下的晴朗气息已所剩无几,几道微光挤进缝隙打在病人脸上,显得这只强弩之末的猛兽更加接近入土。这扇窗下不知道躺过多少个人,留下过多少具尸体,他们也曾满怀求生的渴望,经历恐惧与折磨,将血和诅咒留在这张床上,最终走向死亡。舒伦堡去台前拉起窗帘,来到病床前坐下。
      副总指挥以他见过最虚弱的姿势躺在昂贵的埃及棉与羊毛纤维中,帝国保安局局长向来脸色苍白,不动声色,微笑的模样像个端庄又邪恶的假人,此时他脸色青灰,意识游离,被半瓶□□吊着命,两片单薄的嘴唇不久前还曾贴合在一起,轻轻沾到自己的肩上。
      舒伦堡将手伸进他的病服,就像他平时将手伸进自己衬衫里面一样。他摸到一块厚厚的纱布,底下是一片焦土,那颗没有温度的心脏模糊地跳动着,形状混沌,像是想要隐晦诉说一些阴谋。党卫队的实际最高指挥,全国领袖的接班人,他本可以死得像个英雄。
      “很遗憾,如果不是海牙那边的事务,我本能够按照您的指令去元首府就任,也许就会避免现在的情况。”
      他语气里的惋惜像商场清仓后的赠品,没什么价值,只起到一个烘托氛围的效果。千里迢迢赶来已经够精诚所至了,谁还要表演给死人看。
      “丽娜。”
      保护者茫然地望着天花板,眼皮底下目光涣散,呈现植物极度缺水的恍惚,又像陷入濒死前的梦境。
      律师向他俯下身:“丽娜去休息了,她还要照顾孩子们。”
      病人模模糊糊地答应了一声,像是听懂了,但没过一会儿他又开口,伸手在床沿摸索。
      “丽娜。”
      莱因哈德望向下属那双年轻的眼睛,像临终前的动物望向自己的归途。舒伦堡接住那只手,脸上流露出真假难辨的怆痛,他自认对死亡的悲伤诚恳且真切,在他看来莱因哈德·海德里希起码比一枚做功考究的二级铁十字要珍贵些。
      “如果我死了……你可以嫁给舒伦堡。”
      律师柔软的目光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几秒后表情凝固成困惑和厌恶的混合体,他毫无征兆地将手从对方的手里抽出。那只手失去支撑,委顿在床沿,他在这急转直下的剧情里品出些恶毒的快感,他的人生将会有一个新的开始,无需再追随一个已经坠入悬崖的人。
      “不。”
      旧世界的齿轮从此转到了尽头,无所不能的保护者终于听到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句话。他曾经的学徒发出一声没什么惋惜之情的叹息,重新帮他整理好被角和病服。
      “再见,莱因哈德。”

      新任局长空降王子街八号,不太符合程序,但无伤大雅,暴政之神借尸还魂自有帝国领袖在其后背书,无人敢对此多言。一个海德里希的翻版,只是相貌再潦草些,性格再抽象些,将近六英尺半的身高和一张恶贯满盈的脸只要在路上走上一圈一定可以弄哭很多孩子,吓坏许多妇女。
      沃尔特·舒伦堡在午餐会结束才等到他期望已久的文件,办事员将打有钢印的档案袋放在桌上,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银色小刀。帝国保安局六处的正处长,两任领导心尖上的人,曾经为了学费和房租发愁的小子现在每天干干净净地走进全柏林最漂亮的政府大楼。
      “您确定这些文件没有被其他人看过吗?”
      他将文件摆到一旁,用带笑的表情温和地问了一句,两只手叠放在桌上,显出某种克制的戒备,得到肯定后将文件锁进身后的保险柜。
      “得到我的指示前不要透露给任何其他部门。”
      ……
      自二月以来东线形势持续恶化,红军在全线发动多次反攻,而南方集团军在斯大林格勒战败后群防线严重松动,补给线遭受干扰,处于疲惫与缺乏补给的双重压力之下。
      楼下突然起了阵喧哗,盖世太保又在街上追捕嫌犯,住在楼上的居民纷纷探头看热闹,像岸边成排的芦苇在风中挤挨。他心事很重,皱着眉抽烟,离开时将烟头插进吊兰的花盆,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拿掉,谨慎地将盆栽从窗台挪下来,心想哪天用它和卡纳里斯换一只小猎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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