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迷多普勒》柏楹

5、骆——骆老师 上班第

　　上班第一天何嘉黎就忙到不可开交。

　　吃完早饭后张齐琦丢给他一沓试卷，要求下午数学课前批改完，卡着下课铃声改完卷子，张齐琦又让他带着学生们去食堂排队吃饭，吃完饭坐班监督午写，

　　一整个中午，每次快眯着就有人来问：“何老师，我想出去上厕所，能去上厕所吗……”

　　到了下午，先是两堂数学课，张齐琦在讲台上讲卷子，他坐在教室后面旁听记笔记，好不容易挨到下课以为终于能回办公室休息了，张齐琦又让他领着学生去二楼阅读室上阅读课，一直到放学铃响才得以解脱。

　　等回到办公室，里面已经空无一人，不是后窗透进来的阳光洒在那盆绿萝上，何嘉黎几乎恍惚以为重回到早上第一次走进办公室。

　　不过不得不说，人还是忙点好，今天进了这间办公室后，他一次都没想起过徐婕，一次都没想起她生日那天说过的话。

　　阳光透过后排办公桌上的玻璃杯，折射在墙面上，何嘉黎拿起自己的新玻璃杯，出门右拐去接水。

　　分装盒里还剩八枚药片，何嘉黎捻出一枚用水冲服。

　　正要盖上盖子回办公室，转头看见走廊里在做值日的学生，一个个拎着比自己还高的墩布在教室和厕所间来回跑，布条湿淋淋往下渗水，在走廊上形成长长的水迹。

　　何嘉黎恍惚又听见了响彻水泥屋一整晚的滴答声，早起那阵头痛欲裂的感受仿佛再次出现——他果断地吞下第二枚药片。

　　吃完药，放回玻璃杯，何嘉黎带上办公室的门，深深望了一眼教室门口在忙活的孩子们。

　　那张点名册他只扫了一眼就夹进上一任数学老师“吴心茹”的教案里，但只一眼，备注栏那长长一串的“留守儿童”就让人再也无法忽视。

　　在徐婕和林业则身边的第二年，医生说他可以开始尝试去学校上学，于是他的学籍被转到了梧市第一小学，不久跟林予霖同班，一起上下学。

　　林予霖人缘好，一放假就带着他去同学家串门，不管去谁家，人家家里父母都做足了准备，为一群小孩子做一桌菜，准备孩子口味的饮料、水果，不管是谁家，都看得出来——太在乎了……

　　这些孩子身边有没有那样的大人呢？他们身边的大人是以怎样的方式对待他们呢？他们以后会回忆起这个年纪的生活吗？会抱着怎样的心情去回忆呢？会怀念吗……

　　下到一楼，何嘉黎沿着教学楼朝东侧继续走，几个一二年级的小孩从教室门口冲出来，背着五颜六色印着图案的书包从他的影子上踩过，相互追逐着跑向校门口。

　　在教学楼东边的墙角下，他拐了个弯来到阴影处，朝着与校门相反的方向继续走。

　　他数了十五步来到第二个拐角，离开阴影区向左转来到教学楼后面，太阳鲜艳的轮廓正高高挂在那座水泥平房上，一切都金光闪闪。

　　抬手挡住有些刺眼的光线，沿着地面透水砖的砖缝闷头朝前走，步伐拖得沉重，人却逐渐放空，迷迷蒙蒙中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声笑——

　　“你要去哪儿？”

　　何嘉黎猛地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差点撞到墙上，一抽身回转，水泥屋门口一个穿着卡其色风衣的男人迎着光往外追出两步。

　　这个人个子很高，何嘉黎注意到这一点时身体已经先做出了反应：他稍稍偏过头与来到阳光里的人对上视线，随着他无意识的动作，周遭的一切不受重力控制地快速倾斜。

　　“小何老师？”

　　——这个人知道他是谁。

　　一晃神的功夫，人已经来到面前。

　　“你要去哪儿？”

　　何嘉黎没有由来地认为这个人在偷笑。

　　“骆——骆老师？”他咳嗽了几声，试探问道。

　　骆帆眼里闪过一抹惊诧：“你怎么知道的？”

　　何嘉黎仰头接住他的视线——早上给绿萝换水时，他顺手将抹布放在离窗台最近的办公桌上，他已经在那张办公桌上的相框里已经见过这张脸了。

　　不过照片里看着下颌太尖，人太瘦太黑。乍一下从相框里走出来，都不怎么敢认。

　　“我瞎猜的，”何嘉黎脱口而出，随后又自我感觉这话听起来不太友好，“毕竟除了校长，只剩下你知道我是谁，但还没见过我。”

　　“是有什么事吗？”

　　“原来是这样。”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骆帆愣了一下，稍稍侧身示意：“我来看看校长给你安排的宿舍。”

　　“本来应该在你到之前准备好的，但那几天实在是有点事，真的很抱歉，张老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也说了情况，但我没太当回事，没想到环境会这么差，连门都是坏的，……”

　　他摸了摸鼻子，说话的气息逐渐飘忽。

　　何嘉黎缓过劲儿来，平静道：“没事的，我知道不是你安排的住宿，这事赖不到你头上，而且你肯定也是有急事才没能去车站，不能怪你。”

　　——这话只有一半真，准确来说，话全是真的，说这话的人不全真心实意。

　　“可我确实什么也没做——”

　　何嘉黎听出他的愧疚，主动开口劝慰：“不是的，我来的那天晚上是在你家借住的，你不是知道吗，还有用的被子床褥什么的，都是你送给我的，不是你的话，我就算把行李箱所有衣服穿在身上，也抗不过第一天晚上。”

　　现在是在讨好同事，还是心太累随口敷衍了事，何嘉黎没有力气去深思细究，不过如何应付他人泛滥的同情与没用的愧疚是他业已熟能生巧的必修课。

　　骆帆清了清嗓子，依旧是一张客套的笑脸：“小何老师，有件事我得澄清一下。”

　　何嘉黎不明所以，身体稍稍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我不想撒谎，”尽管面上坦荡，但他的双手不自觉交叠在身前，因为身形高大，稍一曲颈驼背就显得畏畏缩缩起来，“其实我没说要把被子送给你……是张老师她……她可能……可能觉得不能让你……”

　　他停顿了太多次，眉头紧皱，眼神飘忽，大概是顾及着什么不好开口。

　　何嘉黎恍然大悟：张齐琦那天拦着他打电话的神态确实不大对劲，但他没想到张齐琦开的玩笑会这么肆无忌惮，居然完全不考虑别人会陷入怎样尴尬的境地。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张老师没提前跟你商量这件事，我现在就去收拾。”

　　何嘉黎立刻道了歉，抬脚就要往宿舍里去，却猝不及防被人拉住胳膊。

　　回头的一瞬间，攥住他胳膊的那只手突然卸了力，掌心空握成半圆，堪堪蹭住布料。

　　“你愿不愿意先搬到我那里去住？”骆帆补充道，“你下班之前我看了一下，这里实在是住不了人，要不你先搬到我那儿去，等校长回来我再问问他有没有别的地方安排给你。”

　　何嘉黎耸起半边肩膀，抽出胳膊，低头拉开些距离：“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其实这儿住也住得下去，我在这儿住到校长回来也行的。”

　　“那怎么行！”骆帆皱起眉，语气骤然变冷，“我之前是真不知道这里什么条件，要是提前知道的话，怎么也不会让你在这儿落脚，我们这里条件不是很好，但也不至于差成这样，让你——”

　　“让你像小老鼠一样在这种黑乎乎的地方钻来钻去。”骆帆及时刹住话头，将这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抿了抿嘴：“总之，我们这里真没有那么差，不是只能安排这种地方，也不是刻意针对你，是——是我工作上的失误。”

　　“非常抱歉没能按时去车站接你，也没有提前安排好住宿，让你这两天过得这么糟糕，真的非常抱歉。”

　　话说到这里，骆帆突然鞠了一躬。

　　对着一连串仿若表演般的语言行为，何嘉黎一时间哑口无言，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只好尴尬地伸出手，蜷着手指顿在半空中。

　　“我，我也非常抱歉，”何嘉黎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跟着鞠了一躬，“我不应该没有跟你说一声就擅自拿走你的东西，我，我应该跟你说一下的。”

　　像是没料到何嘉黎会是这样的反应，骆帆愣了愣神，轻笑道：“没事的，这不怪你，张老师她经常这样，就是没想到你才刚来她也会捉弄你，但我也确实是联系不到别人，只能找她去接你。”

　　何嘉黎从他语气里听出嗔怪与纵容，想起上午在办公室里梅婷婷说过的话，加上昨天早上张齐琦在那间屋子里自然的神态，他隐隐约约察觉到面前这个人跟张齐琦绝不会是普通同事关系。

　　普通同事是不能一大早闯进对方家里，吵架吵得天翻地覆，难听的话脱口而出的，普通同事是不会知道同事家里什么东西在什么位置的。

　　“住你家……会不会不太方便？”何嘉黎开口试探道。

　　骆帆想也不想，立刻答道：“怎么会，我家就我一个人，没什么不方便的。”

　　“平时也没什么人去找你吗？”

　　“没有，我没什么亲戚，朋友也都在外地，你住那儿的话平时只会看见我。”

　　“看来还不是女朋友，不过大概也不是普通同事。”何嘉黎心里盘算着，这间水泥屋他是住不下去了，昨晚起风，前半夜一直听见木门刮蹭地面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到后半夜实在受不了，在屋外找了半块砖头抵在门后才睡着。墙壁还总是散发一股霉味，之后要是再下雨，怕是只能睡床底。

　　见他低头不回答，骆帆试探地指了指屋内：“是同意了吗？我看你东西好像不多，校长的车在停车场，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就去把车开过来？”

　　何嘉黎心绪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点了头：“那麻烦你了，你先去开车吧，我有几件衣服还在教学楼楼顶晒着，我上去拿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