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谁倾斜雨伞 “我是舒 ...
-
曼珠的确也累了.
她闭上眼睛入眠后,再次探索自己的精神空间。
红色的确是美妙的色彩.
朱红色的脉络撑起新的空间,白色的泡沫浓郁滋养着灵力,没有知觉的腿部甚至在此空间内有了某种隐隐约约酥麻的痛感.
她已经不再年轻了.
也过了幻想奇迹的年岁了,也不再因为灾难或是遗忘惶恐苦涩,新的脉络摸起来坚厚柔韧,可作栋梁,底下传来汩汩流动的簌簌声.
许多半截刚从大地里钻出的嫩芽打着圈,满足她对于印象派美学的理解,和谐,任意妄为,炽热、澎湃地溅满了大地.
白色的幼苗已经生长至膝盖骨的高度.
她的第一个马甲就靠在她原本坍塌的练功房木门旁边.
她上前去,靠近他,想要再看清一些.
这是楚任丘.
紧绷的身心都放松下来,曼珠感到一阵风,风本来是没有味道的,然而灵气裹挟其中,鼓胀而涌动的生命如种子一样,雪亮纤细的一粒,愣愣空白就嵌入了弥散的鲜润.
楚任丘脸很白,他身上有海洋的高傲,垂着眼皮曳着长而黑的睫毛,皮肤上起伏着闪亮的光鳞,黏腻地缠绕着躯体.
视线向下,由于实验体的缘故,突露的脊柱和鱼骨上的皮肉展现出原始的兽感,呈现几何散布的圆形孔洞和针痕又颠颠倒倒诉说着脆弱.
曼珠觉得自己是隔了相当的时间再次来到这里,的确,自从她不再相信奇迹,无法想象出再次站起身来的那天,她就不再来到精神空间了.
这种铺天盖地的陌生感,明明四围高过身体三倍的植被在细微呼吸,探查这个空间本该轻而易举,曼珠却感到惶恐,陌生得令她摸着手臂闭上眼睛.
这隐秘的期望需要层层剥开才能显现,此时醒目澄澈地充斥着整个空间.
楚任丘杏仁般狭长的黑眼睛眨了眨.
和曼珠偏圆的眼睛对视.
“还没缓过劲来吗?”曼珠的手背去靠楚任丘的额头,探查到一半就被楚任丘轻轻抓住.
“你不就是我,你不清楚?”
“只是关心一下我自己.”曼珠明显放松下来,和自己呆在一起时总是没什么拘束.
“快点去休息,留在这里也会耗神.”楚任丘眉头一皱.
曼珠明显把打了一半的哈欠收了回去.
“你想要什么呢?”半晌,楚任丘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你是知道的,人鱼的思路和人类有些不一样了.”
光线柔和,呈珍珠色,投射在空间内,笼罩着这里的一切:“我想要的我自己都给不了自己。”
“活一天是一天吧。”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左右摇了摇,像是在暂停话题。
“快去休息!”楚任丘的眼神落在对方身上时总是很温柔,他迟疑了须臾,把剩下半句说完:“不许半夜三更查。”
“嗯,知道了,还能动吗?”曼珠拍了拍楚任丘的肩膀.
“当然.”
“我去盯着爱丽丝,你去查凌歌,在那之前,我要先行和诺尔斯谈一谈,他或许能帮我.”
“好,我会暂时切断我们之间的联络,好好休息,我问过系统了,再次近距离见面记忆会同步,不许过度劳累,我来.”楚任丘的语气毋庸置疑.
“……强调几遍了?就这么不相信我.”
“这是经过深入了解后做出的判断,人鱼比人类理智,要相信。”
“而且我也在实验舱睡得够久的了.”楚任丘补充.
南空海市处于纳维尔联邦的偏西南方位,临近南空海的腹部,联邦陆地绵长,盘踞了几乎整个半球的北方,相较于多怪物的东北,西南地区相当安宁了.
楚任丘作为她自己的一部分,相当了解这么做,暂时的切断联系,不仅仅是为了休息.
绵绵的阴雨天.
很久都没有感觉到腿部的知觉,此刻在水汽的侵袭下,竟然有了隐隐约约的酸痛,曼珠的目光迷失在窗外,若有所思.
出租车内带有独特汽油和香烟混合的味道,有些气闷.
“师傅,能开窗透透气吗?”
“想开就开好了,我这车子坐着还舒服吗?不好意思啊,上个带老人来坐无障碍出租的人点了烟,我还没处理.”
“没事.我吹吹风.”
“去异能管理局?你还是学生吧?今天学院在那里举行异能考试,你看着不大.”
“对,我显小.”
“喜欢武侠?我看你刚上车手里拿着一本武侠小说,我也喜欢看的.”
又过了一个红绿灯,曼珠和司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曼珠的手始终压着厚厚的这本武侠小说,没打开.
这本小说皮质坚硬,封面上的红面绿腰东方英雄,属于名为“倾安”的东方国家,书名为《佛手》。排列规整的墨字两端,画着相互呼应的微妙图腾,呈现出金身狮鹫般的颜色.
老爸所罗门,之前好像提过一嘴,他早期的很多作品灵感,都来源于这本小说.
双手扣住书底,摩挲着背面隆起的纹路,车底部的轰鸣震动声依旧.
“姑娘下车,”司机放下无障碍出租车侧面坡板,“考试顺利嗷!”
“嗯,”曼珠笑笑,没解释.
司机挥挥手:“再见再见!加油!”他比了个大拇指,笑起来呆呆的,有几分江湖侠气。
异能局大厦颇为高大,雨丝轻细,大厦楼下已经聚集起来了许多考生,撑着五颜六色的伞,蘑菇群一样撑起来,其下有呼出的热气,属于十几岁的特招学生.
喧哗的声音一下子鼎沸起来.
果然是孩子啊.
大多数结伴而行,单个独行的,脸上挂着自信张扬的微笑,或是冷淡地没有一丝表情,眼神凌厉.
啊,有一个孩子看起来不对劲呢.
随行带着的超大号雨伞“腾”地一声打开,从自己的头顶越过,遮住一个浅黄色毛茸茸的头顶,露出一双犹豫的灰蓝色眼睛.
“下雨了,一起进去吗?”曼珠微笑着将伞柄向着对方倾斜,另一只手插在兜里.
曼珠今天穿了灰杏色的双排风衣,深色下装,侧面看上去偏薄,其实相当保暖松弛,底下加了双帅帅的方头短靴.
“啊?我吗?”女孩子的声音很软,轻轻的,灰蓝色的眼睛对视了,第一印象是湖水,接着是湖水边连天的雾,接着是雾蒙蒙下一只模糊的渔灯,这成了一个支点,接着荡漾的是渔灯领着走的安心的渔船.
一叶扁舟.
“我是舒然,舒心的舒,坦然的然.”
“我是曼珠,你的考试几点开始?”
“十点十五.”
舒然看了看表,她的手腕也很细,白皙像一只藕段.
曼珠注意到她的目光犹疑,停在几米开外的一群人身上.她的目光带着几分酸涩味,停顿了几秒又立即跳开.
曼珠没有带手表,看了眼舒然的时间,已经是接近十点整了.
几乎所有的考生都已经到齐.
一个她没见过的高个子中年男性在管理现场秩序,一共约四个班,每班五十人上下,其实算不上太多.
只是聚着伞,又拥挤吵闹,显得人多.
并不按照顺序进行入场,考场在大厦的十三层,十三层有实战训练场地,面积宽阔,适合考试.
共宏历三〇一九年,按照记忆里面的印象,开学考试按照日期,现在该轮到一年级,刚从少培部升学的新生开始考试.
看着不远处的几个少年少女,或许看着的时间太长了,为首的一个淡紫色高马尾少女皱起了眉头.
她大步向着曼珠这边走来.
她身后为她打伞的同伴一个踉跄,赶紧跟上来.
“哎呦喂,这不是小废物吗?”
她紫色的马尾垂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胸前挂着的吊牌悬空.
舒然拉着曼珠的衣袖,慢慢地抿着嘴唇摇了摇头.
“和谁说话呢?”曼珠淡淡问道.已经有了将人护在身后的意思.
“当然不是和你,我并不欺负人,冤有头债有主,你自己问她好了.”
紫头发打结的眉头舒展了片刻,看了看来人坐着轮椅,语气没有刚开始那么冲了.
“那你怎么叫她小废物?没欺负人,你自己说了才算吗?”
曼珠没打算这样算了,双手合抱,呈现出警惕的姿势.
“你说!”紫头发向着舒然的方向努努嘴巴,“反正时间你自己看也差不多了.”
“她是班长……”舒然开口了,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曼珠,“是这样的,我的确没什么天赋,我们在考试前打赌,输的人要答应对方一件事.”
“嗯呐,是这样的.”紫头发点点头,语气雀跃.
“答应什么事?”
“愿赌服输,答应在第一轮输给对手.”紫头发肆意张扬地补充:“这对她来说,很简单吧.”
第一轮是最简单的,以抽选的方式匹配对手,输掉第一轮意味着失去四十分.
第一轮之所以简单,是因为第一轮不允许使用任何形式的武器或者是异能,考察最为基础的体术,双方在半小时内搏斗.
“走吧,看看你今天的运气怎么样?”紫头发慢慢退回身后的团体内,右手提起胸前的吊牌摇了摇,眯眯眼.
撑伞的同伴擦掉她身后披风上的细小水珠,这似乎是偶然沾到的,但拿着手绢擦拭的手却微微颤抖了几下.
代表了班长权限的吊牌已经停止了晃动,紫头发却忽然回头,天真烂漫一笑:“啊啦,我忽然忘记了,今天诺尔斯先生会来视察呢,你不知道吧,要是他看到有新生输掉第一轮,会不会很有趣呢?”
舒然没有什么表情,依旧淡淡的:“愿赌服输.”
“你新认识的朋友人真好,还给你打伞呢,果然物以类聚……呀,你也不知道照顾残疾人,反倒要被照顾,上课教的都忘了?”
紫头发摇摇手指,斯文温柔地说道。
笑完后下嘴唇下意识往里收,停顿.
曼珠的电话在此刻忽然响起.
“喂喂喂,”声音好听的男音传来,竟然来源于另一个自己,带着几分空灵:“查到了点东西,人类真是罪孽深重,凌歌花钱买的胚胎,在她体内可以短暂产生大量异能,你最好联系警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