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谁站着哭泣 “一体不容 ...
-
雨夜.南空海警察总部降旗默哀.
共宏历三〇一九年，警号7319重启，三〇二九年，警号7319永久性封存.
一个老人站在雨中怎么也不走.
这是一个个子很矮甚至有些缩水的老人，绿色圆帽，灰色条纹衫外面黑色发硬的外套，面容憔悴，眼神也流露出哀伤，右手里紧紧攥住绿色玻璃一个长颈酒瓶，仿佛握着他唯一的慰藉.
直到一声巨雷的轰鸣声作掩护，他双手虔诚地捂住面部，像是要哭出声来了，下一秒他绷紧的肌肉抖动起来，却只是无声呜咽。
曼珠的手伸向老人的肩膀，她想拍拍他，然而虚空的双手穿过他的身体，最后只得虚浮地搭在他肩上.
灵魂越来越轻盈，向上飘去.
消散在雨夜夜空中，灵魂消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轻轻闪烁了一点红光.
*
“人我已经拒绝掉了，但你队长坚持要见你在门外一直站着，牛奶在锅里热着呢，你现在喝不喝？”熟悉的声音旧唱片般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渐渐清晰.
手臂又麻又痛，没什么知觉，曼珠重生在她的十九岁，受伤的第二年，她在南空海市自己买的小房子里，坐在父亲亲手做的轮椅上.
“所罗门？”曼珠声音嘶哑.
隔着房门，她的父亲所罗门大嗓门应了一声，急匆匆生怕下一秒就要反悔：“怎么？要喝？马上来，待会儿我还要雕东西.”
“所罗门.”曼珠眼睛开始沉重，轻轻地叫了一声，只有自己听得到.
环顾四周，曼珠自己的小卧室，桌子简洁明快，其上物品实用性偏多，堆起来的书籍上压着遗愿清单.
她缓缓转动轮椅，把那一小张纸藏起来.二十九岁的曼珠已经不想死了.
厨房开始传来所罗门哼唱小调的声音，客厅里传来新闻女主主播标准而严肃的口音.
正是三〇一九年病毒初发，那时候所有人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卧室四周暖色调的墙纸，角落里女思想家小雕像，墙上贴起来笑着的旧照片，被锁起来白箱子——这里放置过去异能队她赢得过所有的荣誉，自从意外之后她再也没有打开过.
手动转动轮椅的动作微滞，几乎忘却这双腿一牵动还痛.
靠窗的墙角有一面蒙着盖布的全身镜，曼珠稍微一拉，盖布一整个掉落下来.
曼珠眨眨眼，眉眼抬起，恍若隔世，不，就是隔世，旧衬衫在身上松松垮垮显得单薄，青涩的眼汹涌着细碎的不甘和痛楚，拳头无意识蜷缩，苍白的脸，风吹过变厚的刘海，一滴十九岁含着的眼泪滚烫地砸在手背.
“牛奶来了.”所罗门轻轻敲门，笑着推开门.
曼珠一转头，所罗门的笑酸涩起来，十年前的所罗门身板硬朗，双鬓夹杂白发，艺术家的双手和脑子让他倾心于雕刻，然而他才刚刚开始学习如何呵护一个残障女儿.
他常常因为无法答满分而手足无措.
“……要喝吗？我热的很好喝.晚上你睡觉就不会老是做噩梦惊醒了.”
“好.”曼珠转动轮椅，还趁着所罗门犹豫的手没有完全伸直，就伸出手去，接过杯子.
所罗门虽然一愣，眼神随着曼珠转动，见她神色无恙，便也放下心来.
热而暖的杯壁源源不断地传递热量，手指紧紧贴合，脑内不断转动着，南空海市此时距离新闻里所说第一病毒出现的地点距离不过百里.
或许还能做些什么，不对，一定能做些什么，改变这一切.
开始战争的时间是明年，也就是三〇二〇年.
白城挑动战争开始后，动摇了群众对于异能科的信任，人们开始寻找某种能够信任的东西.
主战派兴起，南空海市的这间小房子也在满目疮痍中坍塌.
白城并不是小城市，而是出于各地特殊组织的称呼，早在二十年前就创立起来迅速生长，以造神的噱头暗处聚集了许多组织成员，以神明仰慕代替异能依赖.
毕竟异能会衰竭也会消失.
异能作为可转移的脆弱基因，大部分被高层阶级垄断，但凡有才能的民间异能者会被招募.虽然这种基因在民间的概率十分之低.
曼珠闭眼感受，空荡的异能空间坍塌成为废墟，无法进入，更加无法控制.
“所罗门，我想要见队长，他还在外面吗？”
“还老大没小的叫我全名，也没见你叫我爸，”所罗门接过被喝光的牛奶杯子，舒舒服服地说着自话：“在，外面还下着雨，管他呢？”
“外面下雨了？”曼珠凝神分辨，窗外是淅淅沥沥的绵绵细雨，春日的泥土气味飘散，风中夹杂冷意和生机.
从窗户向外看，修长挺拔的身影在外面站着，并不打伞.
熟悉的面孔一抬头，便映入眼中，蓝色温柔的眼睛，穿着联邦的制服，其上一层薄薄的水珠.
“队长来做什么？”曼珠想不明白，也无法想起他前来的目的.
“他有要紧的事情和你说，说是联邦的事，我说去你的联邦，爱上哪儿去上哪儿去，联邦的愚蠢安排，这时候想到我们啦？”
所罗门嘟嘟囔囔，关了门往常一样祝福曼珠好梦，就按照计划潜心雕刻了.
曼珠话很少，反应也不大，不过今天所罗门已经很开心，因为至少她有了相对的积极情绪了.
楼上传来隐隐约约的大锤和凿子的声音，并不明显.
隔音做的很好，螺旋木质楼梯旁边有专供轮椅升降的升降机械装置，底板呈正方蓝白格，周边金玫瑰扭丝围栏和被漆好的小矮门.
她第一次意识到升降梯的漆用的是天然的优质大漆，内敛的木质气息，并不刺鼻.她不可察觉地叹口气.
“队长…好久不见…”曼珠不愿意仰视，腾挪轮椅后退一步，视线才对上含着雨雾气息的蓝眸.
队长向前一小步并不踏进门内，目光谦怀低垂：“上面关于你休养后续安排已经完成，抱歉这么晚才送过来.”
“去客厅聊聊吧.”曼珠轻抬下巴，示意他跟上，车轮向屋内驶去.
茶水已经泡开，特殊的茶叶在陶杯作着布朗运动，乳白色的茶水逸出香气.
来者坐在旧但是舒适的沙发上，身体前倾，仅占据了边缘：“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曼珠干巴巴顺势应了声.
“作为队长，这是我的失职.”队长眉眼低垂，手指想去接茶，茶杯却过烫，手指又缩回，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几沓文件.
“你不是刚开始就说过这句话吗？怎么又说，队长你还是老样子，念念叨叨老古板.”
曼珠双手十指交叠，深呼吸渐渐放松，她知道这老古板因为自己的事情心怀内疚.
队长紧绷的背脊肌肉放松下来，迎着她的话牵动嘴角：“这里安排你伤好后，可以选择直接从异能科退休，也可以选择几个闲职.无论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来找我.”
“不要逞强，你总是…太要强，要是我不来，我或许再也没办法见你一面了…”队长顿了顿，没有疑问，用了相当肯定的语气：“你本来没打算见我的吧.”
队长此时还是少年英气，说话已经老成干练，金色软发，身形成熟挺拔，作为上将之子，又早斩获异能科分队队长的位置，诺尔斯身上的压力之重不言而喻.
算起来，他今年也不过二十出头.
队长擅长安慰人，心气柔软而坚定，幻兽兵潮来临的时候，却因故未能及时赶到.
他的安慰这次不能作效了.
闭上眼，红褐色复眼和虫子白色的浆汁涂满大地，兽群的尸山旁，异能科战士倒下成墓.
少女倒在血泊中，替换魂灵的异能发动百分百的置换，一声恐怖的嚎叫震动大地，兽鬼王浑身颤抖，少女在巨兽的身体中和巨兽的力量僵持着.
巨兽持剑的兽手毅然决然地刺入自己的心脏，金属般的腥气叫人全然作呕.
喷射的血液溅了队长一脸，向下流淌的触觉如鬼手抚面，他浑身血液凝固，冷水淋头.
队长和支援部队飞奔而去，跪去摸少女的脉搏，离开身体的时间太久，她的手已经冷了.巨兽倒下的震声余韵才缓缓传到此处.
“替换魂灵”的异能战士不计其数，曼珠之所以是天才，是因为她的控制能效高达90%，把A级异能使用起来能比得上S级.
替换魂灵，A级普通异能.
短暂分出自己一部分精神力进入它体控制魂灵.控制等级从短效控制他人失神，到较长时间控制对方做出流畅的战斗甚至表情.
严禁使用全部精神力控制他人，用尽全力控制会失去自己.
百分百发动置换，无论控制效能如何，基本等同于求死.
“一体不容两魂，恐怕你被全然吞噬.”
替换魂灵的异能，全身心投入精进的不多，多数异能战士选择控制能效到达60%后，就加入战队成为优秀的辅助.
喧闹声哭泣声冲杀声爆破火烧声混杂，作为队长的他麻木地向前冲杀，杀到屈指可数的幻兽涕泪求饶，杀到幻兽的尸山高于手足队友的尸山.
“我们的英雄！事实证明神明眷顾，她活下来就是奇迹，快呀，你的车快些我们赶紧去最近的医院，她的呼吸回来了，神明眷顾.”
一声激动的大喊高声从战场后方传来，队长诺尔斯却不敢回头，不能回头.
他挥着空刀，不知该喜该悲.
“我命中注定是天才，曼珠——梵文的意思是红色，代表激情、强大、胜利、勇气.队长，我会向你证明异能的另一种可能.”
太阳丰满深邃的朱红升腾过蓝山，鲜血染红斑驳的大地，远处几座教堂尖顶上矗立红腹锦鸡的鸣叫声此起彼伏.
“呼吸！呼吸！上更高强度的震击！”医疗兵围成一圈，蓝色异能包裹少女的身体升腾，银电流和治愈的金色能量流星般涌入她身体.
急救车飞速赶往医院，那里有更加完备的救助设施和医师，异能和科技各成体系，可独立运转，可相辅相成，但是异能资源还属于少数，不能支持全部医疗运转.
异能处于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
甚至有心利用异能的人暗中制造混乱.
然而它就这样存在，照旧以美丽耀眼和神秘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如果这辈子我安静地为联邦政府当没有分别的打手，我宁愿去死.”少女曾在练习室中砰然击塌一个沙袋，毅然决然地盯着队长的眼睛放下狠话.
她的双手上早已缠满绷带.
队长诺尔斯从回忆中的话挣脱，他很担心他精心挑选的职位是否合适，那双狠戾的眼睛与现在无所谓的淡然眼睛重合.
心头一跳，队长诺尔斯甚至恍惚.
这是故作轻松，还是这场事故给曼珠带来年长者称为苦难的沉积，沙子一样沉在最底下，其上浮现的清澈超脱？
“最近异能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事情棘手？”
曼珠把文件袋拉到自己身侧，知道里面其中一份放着南空海市警署的文书类工作，虽然最后因为辅助办案又转到案件调查组了.
“最近不太平.被病毒污染的区域发现一个仿真血槽里都是病毒的仿生人，我怀疑是有人故意放出来扩大污染.”
“这个可能很大，你交给鉴定组了？”
曼珠看了眼时钟，正巧是播报新闻的时间，她打开电视机，气息平稳的播音腔正报道新爆发的病毒.
“我市近期出现多例不明原因病毒感染，相关专家正在加大研究力度推出新的治疗方案，市民戴好口罩，尽量减少出门，避免感染.”
“看这个，”队长侧过身体，拿出随身带的照片，依次摆开：“本来病毒感染不该牵扯到异能科，但你仔细看感染者的伤口，有人怀疑这次感染是人为造成.”
“而且还是相当有预谋的，”曼珠接过照片并不吃惊，再过不久，这些伤口如变异的病人满大街都是，“我能帮上什么忙？”
曼珠垂眸，顺口就问了.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这话诺尔斯并不好回答，重新回到异能科工作现在完全是天方夜谭，她快速地笑了一下，改口：
“要是我能帮上什么忙就好了.”
【叮，系统上线】
【系统绑定马甲，开始抽取，“海洋的神泪”S级马甲-试用版，请开始扮演，开启视觉共享】
【初级任务：尝试降下您的第一个神迹，倒计时：30min，奖励：新手礼包与系统导览，失败则马甲销毁】
“谁在说话？”曼珠立即警惕四处缓释环视四周，机械声音的来源似乎来自脑内，曼珠缓慢地扶住自己的脑袋，不可思议.
深呼吸，平复情绪，或许是幻觉说不定.
深呼吸，深呼吸.
视觉即刻分裂为二，一面是队长伸出手担忧地看向她，一副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的自然神情，另一面则是漆黑一片.
神奇的感觉.
曼珠看向自己止不住发抖的双手.
闭上眼睛，再次探入损坏的精神空间.
精神空间依然无法恢复，但是所谓“马甲”带给她的感觉，就像是她十年未再使用过，早已被判为死刑的高控制级别异能.
———“替换魂灵”.
“曼珠，曼珠你还好吗？刚刚你说谁在说话？”
“我不知道.”曼珠回过神，手指向上指指：“你难道，没有听见吗？”
“那里哪有什么声音？是电视？”
“不可能.”曼珠迅速做出反应，关上电视机，又凝神静听了几秒，皱眉摇摇头：“不是.”
“抱歉，队长，今天我有些累了，你先走吧，我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曼珠抬眸作出歉意的微笑.
看着曼珠面若无事藏起轻微发抖的手，诺尔斯颔首，挺拔的背脊向前鞠躬作别.
“好，曼珠，过一段时间我再来看你，好好休息，我暂时就不打扰了.”
“嗯，我就不送了，你自己下楼去吧.”
目视队长下了楼梯，作出打开门准备离开的动作.曼珠转头飞一般地回到卧室，锁上房门.
对上曼珠视线，准备再次道别的队长嘴巴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一个音节.
咔嗒一声，被忽然留在原地的诺尔斯神色严峻，咳了两声，轻声自言语：“或许我应该向上申报…心理治疗……我早该想到的.”
室内，冷静下来的曼珠闭上眼睛，心无旁骛地感受另一股力量.
冰冷的，狭长尖利的鳞片，流动整个包裹住身体的药液，周围环境肃穆阴暗，古朴典雅的线香飘动.
地宫内，身穿灰白色祈祷衣的众人全身匍匐在红地毯上，万口轻念惶恐的古祷词，伴噌噌的钟鼓声，地宫天花板极高，雕画的昙花栩栩如生冰冷圣洁.
长而窄的高窗透出明月光，照在台阶上的水祭坛上.
大祭司在祭坛前面单独跪着念长长的祷词.恳请神明降临他们精心准备的实验躯体.
一双慈悲黑瞳在静水下睁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