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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不及少年日 骗局,毒瘴 ...

  •   月末,晏楚鹤一路北上,几无阻滞,四方豪杰归附者甚众。而哪些强藩节镇则是按兵不动,作壁上观。大概是因为他们身为夏臣,名不正言不顺,加之那景安帝遇害后的传闻极为诡异,恐怕真有妖术。诸如此类种种原因,倒是叫晏楚鹤奇袭洛阳,抢了先。

      令狐暄对京城,尤其是夏宫路线极为精通,在她的辅助下,夜袭夏宫的计划周密有序。宥军兵分数路,目标直指景安帝尸身所在的内殿。

      在传闻中,景安帝被昭宁公主谋害,身首分离暴毙多日,其尸身却仍能发号施令,传信于殿外,凡进入内殿者却无一生还,实在诡异。

      晏楚鹤对此传闻亦是怀疑,她正带着分队从侧门入宫,走小路,突然一个士卒突然疾步上前,是莫少隆的亲信,“报——方才莫将军在偏殿擒获一宫妃,行踪诡异,挣扎得厉害,扬言有要事要面见殿下!”

      晏楚鹤眉心微蹙,她深知宫人的处境,故此行虽分兵突进,每队皆有可靠将领与一名女将随行约束,严令不得侵扰宫中妇孺内侍。
      自景安帝暴毙,京中高官谁也不敢亲自探究真相,只好派宫人一个个进入那内殿送死。晏楚鹤便于他们相反,摆出一副要亲赴内殿的态度,是以宫中众人见宥国兵马到来,纷纷退避让道,无人抵抗。

      这般挣扎的古怪女子——她必是执意要见她的。

      晏楚鹤当即带上令狐暄折往偏殿。只见一华服女子云鬓半挽,仅以素簪固定,面色似操劳过度,唯独一双凤眼仍亮得灼人:“能见到殿下,真是太好了。”

      故人重逢,晏楚鹤亦是不觉间眼眶发热。

      “贵妃娘娘快请起。”晏楚鹤展示了自己的态度,亲卫便也把激动的令狐暄松开,暄儿见了旧主,立刻要上前搀扶,却被刘霜清甩开。
      刘霜清恭敬地——晏楚鹤记忆中,她只对景安帝这样恭敬过:“暌违多年。妾身初入宫闱时,便常得永宁公主照拂。天佑贵人,公主安然至今……这天下,本当重归宥室。恳请公主铲除夏国邪君遗祸,还四海清平。”

      刘霜清巧妙地改编了她和晏楚鹤的过去交往,又说一番恳切的投诚之言。晏楚鹤心下了然,便请她坐下一叙。

      攻入不急于一时,刘霜清找她,定是知道这内殿的情况。

      “那日,吾儿窦沅被传入内殿。”刘霜清语气平静,不起波澜,“她识破其父计划后……大义灭亲。妾身匆忙赶去,原以为那人肉丹药之事便就此结束。不料——那景安帝尸身陡生异变,殿门忽然被紧锁。殿内宫人,窦沅,还有此后进去查探的宫人,皆是有去无回。”

      晏楚鹤认真地听着,余下之事她也能推知:贵妃势单力薄,除了自己也进去送死外无能为力。宫内各个世家势力盘踞,皇帝虽死,“旨意”却仍不时传出……一路走来,大夏宫内已经秩序崩坏,人心离散。

      刘霜清平静地继续叙述宫中的血色暴动,这位见惯杀戮,向来以铁石心肠著称的贵妃,此刻也显得凄楚可怜。
      不过,凄惨的表象下,刘霜清只觉得自己从未有过这样冷静的时刻,她正细细审视着晏楚鹤的每一处变化,每一个动作。

      她将手里一直紧握的纸卷递上:“妾身从景安帝贴身的道士下手,逼问出了这张丹方,据宫人所言,那皇帝尸身反复念叨‘宥国’、‘杨氏’等词。宫中方士疑心是宥国玉玺的诅咒。
      恐怕——唯有身怀玉玺的宥国正统,殿下您,才能破除此局。”

      “妾身愿率旧部,倾心归附……希望殿下可以铲除昏君。”她言辞恳切,目光却已低垂,不再与晏楚鹤对视。
      刘霜清的内心是复杂的,可以破局的是宥国公主,而不是晏楚鹤。她今日认出了晏楚鹤,过去的情谊下,她当然希望晏楚鹤活着,但是刘霜清不希望前朝公主活着——可惜棋至中盘,她已别无他选,只能再装装可怜,为自己谋取更多生机。

      嗯,晏楚鹤静默聆听。贵妃如今投诚于她的缘由,她已经从路斐那里知道了,她看得出,贵妃不甘心,

      是的,刘霜清不甘心。

      待她被带走安置时,转身背对晏楚鹤的刹那,眼底那点强压的不甘便再无掩饰。她回忆着晏楚鹤今日的风姿,往事幕幕,骤然翻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长子窦怀谦中毒时,她便清楚意识到如今局势,不能再用常规手段去等待权力的高位。追查真凶不过是徒耗时机。

      她利用多年经营的人脉与眼线,精心布局。买通皇帝身边的小道士下毒。更重要的是,为自己铺路,一个因丧子而彻悟、感通神佛的悲恸母亲。
      是的,她要一手扶持新的宗教。过去的那些几乎早被景安帝糟践成了敛财弄权的工具,弄得百姓怨声载道,这反倒为新的教派提供了丰沃的土壤。
      恰到好处的天象、义举换得的民心、由她接过皇位的时机——刘霜清耐心等待着,她要登上新宗教的神坛,将人心与权柄一并收拢。

      在此之前,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步都需要计算得精密隐蔽。

      一切都已近在咫尺。

      谁能料到,昭宁,窦沅,她那傻女儿!果然是个没脑子的莽儿!与父亲合谋戕害兄弟已是大错。
      她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手把她父亲杀害了。

      若仅止于此,或许尚有转圜余地。可此事已被有心之人刻意渲染、四处传扬。她们母女,早已是世人眼中铁证如山的弑君逆党。
      若非晏楚鹤此刻赶到,宫外的人迟早攻进来。他们未必敢动皇帝那个妖尸,但是一定会为了平乱勤王的名声,争着抢着杀她们母女。

      ——

      一路走来,确实和刘霜清描述的一样。

      她贴身带着的那块宥国玉玺此刻仿佛有千斤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宫里的人,还是她的下属们,都开始深信这枚材质特殊,精妙绝伦绝非人工的玉玺有着非同寻常的能力。传闻中的“宥国玉玺”作为赋予夏朝皇室诅咒的存在,同样有着破除邪祟的能力。

      可惜,晏楚鹤手上的这块是假的,是她捏造的。
      她的身份也是假的。

      脊背发寒,晏楚鹤当然害怕,她除了曾做过灵异的梦外,哪里见过此等怪力乱神之事?可如今真的到了这里,听到了景安帝绝非人类的声音,闻到了成百上千尸体血肉腐烂的恶臭……无人生还的残剧真实存在。

      紧锁的,仅够一人通过的殿门——她怎么敢进去?

      可是她手上握着那玉玺。

      周遭一片寂静,这些宫人、兵士无论哪个势力是敌是友,全都屏息垂目,恭敬地为她让路……人在极度紧张时时,思绪总会疯狂回溯,试图从破碎的过往中寻找自救的方法。晏楚鹤想的是——回到陇西,去河里看看能不能捞出真的永宁。

      哎,夺人身份,确实该替人做事。她身后有下属的信赖,也有刚刚收服的人心。景安帝生前死后皆是恶贯满盈,她如果能亲手解决,想必,今后再也不会有人怀疑她的身份。四海归一就在眼前。

      如果真的能这样就好了。
      事实上,晏楚鹤对里面的情况一无所知,试探的机会寥寥无几,能够依仗的火药——携带这些进去的宫人也没能生还。

      五指收紧,发凉的刀柄让人冷静,晏楚鹤最擅长的还是使刀,她精通挥刀的每个角度与力道会造成什么样的痕迹。尽管初衷并非如此,但此刻已别无他选。

      【我不希望你死。】

      回忆仍在继续,脑海里莫名闪过的话语让她情不自禁地笑了,是个难看的苦笑。

      路斐既然和刘霜清提前交谈过,他肯定知道这个情况吧。这样看来,这句叫她不要死也是谎话。

      “殿下万金之躯,怎能亲涉险地?末将愿代殿下前往!”身旁,下属的话语铿锵有力,反而助长了晏楚鹤此刻的思虑。

      这就是路斐的计划吧?他此刻在何处?是不是正如同她这阴暗的揣测一般,躲在哪个角落里冷静地等待着某个忠臣莽将主动请缨替她去死?

      若是这样,这家伙到底没变啊……晏楚鹤无暇纠结这点,只挥手拒绝了莫少隆的提议,转身面向众人,高举玉玺,声音不容置疑:“此地果然是邪祟凶戾……传令,于殿前设香案,先依古礼净殿。令狐内训使,你带人速去查阅宫中旧档,将祛邪所需的全套仪轨都寻来!”

      她胡诌了一堆,不过是不过是缓兵之计。

      这里味道实在扰人心神,晏楚鹤索性闭目凝神,抛开所有杂念,路斐的性格,既然知道了又要她过来,或许是在什么时候暗示过她破解之法也说不定。

      ……完全没有头绪。

      “殿下,不必心急。” 梁裁的声音在一旁响起,递过一盏清水,眼中是全然的信赖。

      信赖。

      晏楚鹤哑然失笑,她何时竟变得,需要全然仰仗他人了?初时确实借了永宁的身份,后面的桩桩件件,她都是实实在在靠着自己的本事。
      方才,她居然真的陷入了唯有宥国血脉才能结束一切的荒诞骗局——有趣,太有趣了。

      靠自己的知识去分析,布置计划,这才是晏楚鹤一贯的作风。不要纠结于回忆,而是专注于眼下:

      不谈皇帝死了仍能说话,进去的这么多人都没出来,是被杀害了?还是失去了行动能力无法出来?还有现在,靠近殿门时突如其来的头晕目眩、思绪混乱,已经远远不是恐惧导致的生理反应。

      这里的环境确实奇特,殿门紧闭,通风极差……

      是了,非为鬼神,乃是毒。前朝玉玺上有毒,景安帝服下的丹药有毒,他自身又患病。一个长期服毒、体质异变的躯体,在死后置于这般空间,毒素在无数尸身下变异、发酵,甚至滋生出能惑乱神智、侵蚀肌体的毒瘴?

      “梁先生,检查火药……其余人备好厚布浸透碱水,掩住口鼻……”思路已经明朗,晏楚鹤立刻做了番安排,又指了两队精兵,“切记,不得直面殿内风气,保护自己为先,如遇敌人疾战,不可缠斗。”

      再拖下去,这毒恐怕还会蔓开。晏楚鹤尽力在最短的时间里做了最周全的准备。

      之后,她深吸一口气,亲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更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门轴嘶哑的霎那,一颗面目狰狞的头颅滚落在脚边,脸上油腻的横肉已然猥琐——是景安帝。他确实死透了。

      那么,在殿内行杀人之事的,便另有其人。

      只见一名华服女子立于血泊尸骸之间,脸上血污斑驳,唯有一双与刘霜清极为相似的眸子极为癫狂。窦沅,她居然还活着。

      同她一样的还有几名道士、太监、宫女模样的人,眼神涣散,面容扭曲,正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手持各种利刃,如野兽般扑杀上来!

      晏楚鹤控制臂弩连发,却见中箭者身形不过一顿,恍若未觉,依旧嘶吼着扑来。丢下的麻药也全然无效!
      躲闪间还需要避开地上横陈的尸首——这些宫人面上大多凝固着惊恐与扭曲,恰恰印证了她的推断。

      此毒看来能让人变得癫狂,嗜血,食人。

      他们做了准备,只是可惜了这皇家宫殿。

      谢飞藿会意,不再迟疑,将火药直接掷了过去,气浪与声波暂时搅乱了对面的攻势。趁此间隙,莫少隆熟练地配合着,他与下属快速挥刀切入敌阵。
      这宥国刀法简练至极,专挑关节韧带处下刀,不求立毙,只求最快速度瓦解对方行动能力。莫少隆是此技大成者,他手中大刀挥出浑厚弧光,格挡劈砍,为晏楚鹤牢牢守住侧翼——她得以离龙椅更近一步。

      那里有扇景安帝藏药的暗门,毒源说不定就在那里。她心念电转,避开窦沅不成章法的袭击,终于来到龙椅之后。

      那暗门竟未锁死,手指触及,微微一用力,便“咔”一声轻响,向内滑开。

      那里是一间狭窄的密室,提供光源的油灯早已熄灭,昏暗中,只有一个的身影立于室中——无头?

      想来是皇帝的尸体,毒瘴的关键,必须极快处理掉。不安感在加剧,晏楚鹤眯了眯眼,全身绷紧,正待动作——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诡异的声音,那头凭空出现了。

      一袭自带微光的白袍,不染尘埃,晏楚鹤发觉这个人影的变化,身姿挺拔如月下孤松,那线条轮廓,她再熟悉不过。

      她许久没梦到这个影子了。

      晏楚鹤呼吸一滞,握刀的手僵在半空,回过神来,

      周围的人,景象,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消失了。周遭的厮杀声、血腥气、摇曳的火光……所有人,所有景象,不知何时,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间密室,她,还有这个影子。

      又是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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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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