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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朝堂霜色落宫墙 朝堂霜色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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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烨缓缓起身,小福子连忙上前小心扶住他的手臂。
他缓步走下御座,从侧门步入殿后帘幕,身影渐渐隐入帘后。
垂落的宫帘轻轻晃动,恰好遮住他微微佝偻的脊背,还有那张苍白毫无血色的面容。
朝堂上的凝滞气氛,百官纷纷松了口气。
有人暗自长舒胸中浊气,有人抬手擦拭额间冷汗,还有人低声耳语几句,步履匆匆便往殿外散去。
张崇远走得最是急切,几乎是快步小跑着往外赶。
赵伯雍同样,步履从容不迫,快步离开。
萧云霜立在原地,并未随着人流急于离去。
她垂下眼眸,看向手中捧着的象牙笏板,指尖在笏板边缘轻轻摩挲,心底思绪翻涌。
案子终究是结了。
汪伟、周恒茂做了妥妥的替罪羔羊,薛婉儿洗清冤屈官复原职。
至于千机锦那几匹被拆解得支离破碎的锦缎,能否再复原如初,已是无人再愿提起。
郑明珠一党毫发无伤,赵伯雍稳稳脱身,张崇远仓皇避祸。
这结局,她早有预料。
李烨心里,亦是明镜一般。
可看透了又能如何?
朝堂之上,从来不是事事都能泾渭分明、黑白论断。
有些局面,看似赢了,实则是输;有些退让,看似输了,实则是布局。
她要做的事还有太多,没必要拘泥于这一时一案的得失。
心绪落定,她缓缓转身,抬步朝着殿外走去。
清晨天光从殿门倾泻而入,落在她清隽眉眼间,将那双独有的蓝瞳映得澄澈透亮,眸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意。
脑海里骤然浮起昨夜李长乐那句轻语:“做得好,本宫很欣赏你。”
她终究办妥了心中所念。
替她查清隐情,替她洗去旁人强加的冤屈。
至于朝堂深处的暗流汹涌,那些藏在台面下的算计与纷争,尽可留待日后慢慢周旋。
今日,她只想卸下朝堂繁务,回府去烹一壶上好雨前龙井。
闲坐院中树下,静静回想那人说那句欣赏时,唇角温柔弯起的模样。
薛婉儿这边被放出来消息传得比疾风还要迅疾。
朝堂上那道口谕尚且余温未散,尚服局内里便已先得了风声。
薛婉儿被拘了这些时日,重获自由走出禁所时,衣衫褶皱凌乱,发髻松散歪斜。
她立在尚服局门槛内侧,徐徐深吸一口气,眼底翻涌万千心绪,却硬是强忍着眼眶酸意。
阿紫几乎是一路小跑奔进长乐宫,匆匆绕过影壁,穿过空旷外殿,缓步绕开那架雕工繁复、绣着孔雀开屏纹样的紫檀木大屏风,方才在暖阁门口驻足,一手轻扶门框,微微弯腰喘匀气息。
待胸中激荡的心跳稍稍平复,她才敛了神色,轻抬脚步跨过门槛。
李长乐正安坐于临窗软榻之上,榻前跪坐着一位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
少女身着鹅黄绫衫,下衬月白留仙裙,腰间束一条浅碧丝绦,绦尾悬着块温润通透的白玉双鱼佩。
她身形尚未完全长开,肩头纤窄,腰肢细若春风拂柳,柔弱得仿佛稍一用力便能折断。
一张鹅蛋小脸白皙莹润,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琼鼻秀挺,朱唇不点自红。
满头青丝挽作时下最时兴的灵蛇髻,髻间斜簪一支白玉兰簪,耳垂缀着两颗米粒大小的珍珠耳坠,莹润生光,素雅得不张扬,却又恰到好处衬得人温婉脱俗。
整个人宛如一株亭亭玉立的白玉兰,长于深闺庭院,未经世事风雨。
她便是太常寺卿孟怀远的嫡长女,孟语琴。
孟语琴指尖轻轻攥着一方绣帕,帕面上一枝兰草,绣得清雅灵动。
她微微侧着俏脸,垂眸凝神,正专心听李长乐言语。
今日的李长乐身着淡紫锦缎褙子,内搭月白软绸中衣,长发松松挽成堕马髻,柔发斜斜垂落肩头,髻间斜插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细碎流苏随着她轻言慢语的动作轻轻摇曳。
她语调温和平缓,气度端庄得体,眉眼间从容温婉,倒像位耐心提点晚辈的长姐。
“面圣之时,步履切不可过急,急了便显举止轻浮。亦不能过缓,缓了又露拖沓慵懒。每一步落脚分寸,以不撩动裙摆为宜。跪拜之时,双手叠放,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指尖切莫高过额前。俯首抬眸间,目光不可直视帝王龙颜,只可垂眼望向御座下的金砖地面即可。”
孟语琴听得格外认真,悄悄将每一句规矩都默记在心,纤细手指无意识绞着手中绣帕。
这是她头一回入宫研习宫廷礼数,心底难免拘谨忐忑,掌心已然沁出一层薄汗。
幸而李长乐语声温润,一点点抚平了她心头的紧张不安。
她早已行过及笄之礼,今年便要参选入宫为妃。
其父孟怀远在朝堂浮沉多年,为官中正不阿,从不结党营私,却也因此遭郑明珠一党常年排挤,仕途再无进阶之机,便将全部希冀都寄托在了嫡女身上。
孟语琴心里亦通透,若自己能顺利入选,父亲在朝堂之上,便能多添几分立足的底气。
阿紫静立在暖阁门边,耐着性子等孟语琴聆听教诲告一段落,才放轻步子上前,低低唤了一声:“公主。”
她快步走近几步,微微俯身凑到李长乐耳畔,刻意压低声线,语声轻得唯有二人能听清。
“公主,薛姑娘已然被放出来了。是皇上亲口下的口谕,官复原职,往日那些流言非议,往后再无人敢妄议。”
李长乐握着青瓷茶盏的指尖倏然微顿,唇角极浅地勾起一丝弧度,淡得似清风掠水,转瞬便敛了回去。
她从容将茶盏轻搁在紫檀木几,随即抬眸看向阿紫,神色淡然。
话到嘴边,那句萧王动作倒快,在舌尖辗转几番,终究还是暗自咽了回去。
她只对着阿紫淡淡颔首,示意自己已然知晓。
孟语琴不明内里变故,瞥见李长乐神色微有异样,心头顿时一紧,只当是自己礼数学得不周,惹得公主不悦。
她连忙敛了手中绣帕,垂眸欠身,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前,身姿端凝矜持,恭谨又乖巧。
“公主悉心教诲,语琴尽数记下了。语琴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辜负公主提点,亦不辜负父亲期许。”
李长乐缓缓收回目光,静静凝望着她,沉默端详了片刻。
这孩子终究年纪太轻,眉眼间满是未谙世事的青涩懵懂,说话语声轻柔细碎,小心翼翼似怕惊扰了旁人。
她尚且不知,后宫选妃从不是什么荣宠机缘,那座金碧辉煌的宫城,实则是座噬人的樊笼。
更不知一朝踏入深宫,往后余生或许再无脱身之日。
可这些,李长乐不会与她明说。
她不必懂人心诡谲,不必懂朝堂纷争,只需学好如何缓步、如何跪拜、如何在帝王面前摆出一抹端庄得体的浅笑,便已然足够。
“你且退下吧。”
李长乐语声再度恢复先前的温和温婉。
“照着本宫所言用心修习,入选一事,并非难事。”
孟语琴闻言起身,对着李长乐款款行下一礼,举止优雅规整,较之刚入宫时已然利落不少。
她轻移莲步,缓缓走出暖阁,裙摆绣兰随风微动,拂过地面时,散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雅兰香。
阿紫目送孟语琴的身影绕过屏风彻底消失,才重新转过身,身子微微前倾,语声压得愈发低了。
“公主,今日是萧王在朝堂上极力为薛姑娘申辩求情,皇上才这般迅速下了口谕。听闻萧王还当庭呈上汪伟与周恒茂的赃物证物及亲笔口供,堵得赵伯雍老脸涨红,半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这一回郑贵妃折了两名心腹,着实吃了个大亏。”
李长乐抬手端起茶盏,低头轻轻拂去杯上浮沫,浅啜了一口新沏的碧螺春。
茶汤清亮澄澈,入口微带清苦,回味却绵长甘醇。
她放下茶盏,而后凤眸微抬,眸光淡淡落落。
“萧王行事稳妥有度,本宫向来信得过。”
她字句里暗藏的看重,阿紫听得真切。
她侍奉公主多年,单凭公主夸赞人的寥寥数语、神色语气,便能掂量出那人在公主心底的分量轻重。
“你替本宫传句话。”
李长乐指尖离开杯沿,停顿。
“转告萧王,就说本宫承她这份情。薛婉儿一事,她办得极为利落漂亮。”
阿紫当即躬身应下,正要转身退下,李长乐却又轻声开口将她唤住。
“再替本宫捎上一句,便说本宫改日,自会亲自登门谢她。”
阿紫微微一怔,转瞬便回过神来,连忙敛神行礼,躬身退了出去。
暖阁之内霎时安静下来,只剩李长乐独自临窗而坐。
枝叶间蝉鸣声声,此起彼伏,聒噪却又衬得宫院愈发清寂。
她静静握着那杯已然微凉的茶水,无心再饮,只这般轻拢着杯身,凝望着阳光下鲜亮发亮的绿叶,心头忽然浮起萧云霜的模样。
那人立于朝堂之上,是一柄锋芒毕露、无人敢挡的利剑。
可每每到了自己面前,却又甘愿敛尽锋芒,化作收于鞘中的利刃。
内敛隐忍,克制自持,连抬眼多看她一眼,都是小心翼翼的拘谨。
想到此处,李长乐的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柔和的笑意,眉眼间染上浅浅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