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冬夏[破镜重圆]》新野初一

38、038

　　那天晚上黎幸梓深夜才回家。

　　门打开的一瞬间，她看见妈妈冲了过来，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整个人疲惫不堪。

　　黎幸梓有些恍神，什么都没说，很快地低下头，自顾自地换着拖鞋。
　　客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般，让人觉得窒息。

　　面对负面情绪占据上风的黎幸梓，妈妈虽然着急，却也不知道说什么最合适，却又觉得必须说点什么，于是只好有些局促地说：“你，你回来啦……”

　　声音里的哽咽和沙哑清晰可闻，像是哭了很久。

　　黎幸梓没有应声，仿佛没有听见，紧咬着一侧的唇角，口腔中逐渐有血腥气漫延。

　　“幸梓，对不起，妈妈不该说那种话……”

　　“你不是我妈。”

　　黎幸梓抬起头，对上妈妈猩红的双目，两人的眼睛都哭得肿肿的。
　　鼻头顿时又酸涩起来，委屈和悲愤瞬间涌入胸腔，心脏要炸了，可她硬是强忍着，目光冷漠黯然，心若死灰一般。

　　她自以为这是一种无声的反抗。
　　既是惩罚自己，也是惩罚面前的人。

　　当受害者也成了加害者，承受的痛苦便加倍了。
　　她仰首从空中借了一把剑，刺向自己和身后的影子，却丝毫未意识到影子和自己早已成了一体。

　　听到黎幸梓这么说，妈妈不禁后退了几步，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女儿漠然地说出如此绝情的话，双手捂着胸口隐隐作痛的地方，眼底的泪再次落下来。

　　一切尽收黎幸梓眼底，她拼命咬住颤抖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如果自己哭了的话，就代表输了。

　　可这本来就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比赛。

　　在眼泪掉下来之前黎幸梓闷头跑回了房间，顺势将房门反锁。

　　一室漆黑，唯有无边的黑夜绵绵无尽。

　　妈妈的哭声从外面传来，针一般扎在黎幸梓的心脏上，戳了一个又一个洞，苦涩的血就从洞里汩汩流出，洒了满地。
　　她回身凝望满地的鲜血，只觉得寒冷彻骨。

　　全身像是被冰冻住了一般，身体沉入深海，越是想要挣扎，就越是难以上浮。

　　黎幸梓蹲坐在门旁，在漫无边际的黑夜中寻找自己的影子。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爸爸的声音，妈妈似乎哭得更凶。

　　黎幸梓从家里跑出去之后爸爸就马上跟着跑了出去，只是那时的天渐渐黑了，他看不清黎幸梓的去向，跟着跟着就跟丢了。
　　后来实在找不到急得不行，就拜托了全单位的同事一起找，跑遍每一条巷子却一直没找到。

　　后来派出所接到报案，声称有人在公园纵火，单位里一部分人去处理案子，剩下的人便继续寻找，直到妈妈的电话打来，爸爸悬着的心这才落地，匆忙答谢过众人，奔回了家。
　　到家便是这副狼藉，他不禁感到一阵心寒。

　　关于黎幸梓的身世，黎爸爸单位里不少人都知道，只是这么多年谁都没有提起过，对此讳莫如深。

　　十六年前和爸爸一起去外地办案的同事在人贩子手里救下了尚在襁褓里的黎幸梓，可再三审查下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黎幸梓的亲生父母，见孩子可怜，不忍心送到福利院去，黎爸爸就提出想要暂时收养黎幸梓，同时寻找亲生父母的下落。

　　后来黎幸梓长到两三岁，人贩子一案暂告一段落，黎家也从心底认同了黎幸梓是亲生的女人，也就没再动寻找亲生父母的念头。

　　十几年过去，这件事已经成了一件尘封多年的秘密，谁也没再提起要寻找亲生父母这茬，就连他们自己都快忘了女儿并非亲生。

　　爸爸温柔宽慰了妈妈几句便来到黎幸梓的房门前，敲了几下，听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便又敲了几下。
　　“幸梓，是爸爸，能开门吗，爸爸想和你说几句话。”

　　依旧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爸爸妈妈不禁都着急起来，生怕黎幸梓在房间里做出什么想不开的事情，左思右想决定使用暴力手段开门。

　　就在这时，黎佳名的电话打了过来，妈妈来到门前，对房间里的黎幸梓说：“幸梓，你哥打电话来了。”

　　门外的爸爸妈妈面面相觑，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黎佳名的这通电话上。

　　没过多久房门就从里面打开，黎幸梓站在门口，从妈妈手中接过手机，随即转身关上了门。
　　爸爸妈妈同时叹息，却又无可奈何。

　　黎幸梓回身靠着门坐在地上，房间里没有开灯，仍旧是漆黑一片，电话那端黎佳名的声音轻微，有着平时没有的小心翼翼。

　　可黎幸梓讨厌这样，像是在时时刻刻地提醒着她，自己并非亲生是个不容争辩的事实，没人在跟她开玩笑，这一切都是真的。

　　“小杏，你在听吗？”黎佳名问。
　　“嗯。”黎幸梓应声。

　　只听得那头叹了一声，似乎也在思忖该说什么。

　　黎幸梓先开口：“哥，你一直就知道是吗？”

　　像是质问，又像是试探。她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是或者否，都是刺痛。

　　“嗯，知道。”黎佳名语重心长地说，“当年爸爸把你带回来的时候，我虽然年纪很小，但是也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爸妈以为我那时候不记事，一直都没有正式告诉我过你的身世，可是其实我都知道，只是没说而已。”

　　年幼的黎佳名面对着一个陌生的女婴，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接受了她是自己妹妹的事实。
　　自见到黎幸梓的那天，他就始终对黎幸梓有种说不上来的亲切感，仿佛她来到自己身边就是要被自己守护着的，命运一般，注定要成为一家人。

　　所以这么多年，他不过问，真的拿黎幸梓当自己的亲妹妹。
　　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比他更爱自己妹妹的人。

　　黎幸梓感到心口鸩鸩地疼。
　　原来这么多年，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黎幸梓诘问道，“你明明说过不会对我有所隐瞒的，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一直都不告诉我？”

　　电话传来一声叹息。

　　不是不告诉，而是觉得没有必要对黎幸梓说。
　　说出来也只是徒增伤心罢了，更何况，他们其实并不希望黎幸梓知道这件事，这样她就永远不会冒出“要寻找亲生父母”这样的念头来。

　　就永远不会离开。

　　可惜纸终究有包不住火的那天，殚精竭虑埋下一颗随时会引爆的雷。永远也许只是他们的妄想。

　　“我们都舍不得你，不想让你离开我们，所以一直都没告诉你，对不起。”黎佳名沉吟片刻，心里有了某种感知。

　　“小杏，你在哭吗？”

　　房间里的黎幸梓静静地听着黎佳名温柔的声音从冰冷的手机里传来，并不那么真切，脑袋里回想起这些年的过往种种，既有悲伤，又有不舍，眼泪随着这种情感静静地流淌下来。
　　不知不觉间，早已泪流满面。

　　知妹莫若兄，即便黎幸梓不说，黎佳名也感觉到了她的状态。
　　从小看着妹妹长大，恨不得替她扛下所有委屈，坏消息来势汹汹，他只恨自己不能即刻赶回家，来到黎幸梓的面前抱着她，告诉她永远都是自己的妹妹，这一点从前现在将来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小杏，我们都是爱你的，不要离开我们好吗……就算妈妈说了那种话，但她也不是有意的，你知道，妈妈一直都把你当亲生的女儿，不然也不会……”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黎幸梓再也忍不住一腔悲愤，忍不住哭诉，“什么都不告诉我，为什么要求我什么都知道，我受够了，我……”

　　那句“我要离开这里”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

　　“小杏，对不起，是我不好，你不要怪我们好不好……”
　　“我明天就请假回家，你乖乖在家等我，哪里也不要去。”
　　“小杏，你不要不说话，答应我，好吗？”

　　黎幸梓情绪稍稍缓和一些，哽咽地问：“哥，我的亲生父母是谁？”

　　“我不知道……”

　　“哥！”
　　“这我是真的不知道，”黎佳名深叹，“我依稀记得当年听爸爸和亲戚说起你的时候说过，你是他们从人贩子手里救下来的，亲生父母找不到了。”

　　“哪里的人贩子？”

　　黎佳名闭了闭眼，沉静地说：“好像……是在北京的火车站。”

　　“好，我知道了。”

　　“小杏，这么多年我们一直都是家人，难道就因为这件事，你就离开我们吗？”黎佳名问。

　　“我，我不知道。”
　　黎幸梓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是被这个巨大的秘密困扰，突然失去了人生的方向。

　　在不知道的时间里，自己的父母到底有没有找过自己，又或者她们是否始终挂念着这个分别十几年的女儿，她都无从知晓，却又抱有一丝侥幸心理，期望终有一天能够和他们相逢，知道自己是一直被寻找着的。

　　只是现在的她什么都顾不得了，脑海当中唯有“离开这里”这个念头充斥着大脑。

　　离开这里，和斯烬一起离开这里，成了她现在唯一的方向。

　　他和自己一起烧掉了过去，一起迎接一个未知的未来。

　　“小杏……”黎佳名还想再说些什么。

　　“哥，我累了。”黎幸梓语气决然，“我想睡觉了。”
　　说完，她便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重归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黎幸梓悄悄打开房门，一听到动静，爸爸妈妈就立刻站起身来，妈妈小心翼翼地问黎幸梓要不要吃点东西，而黎幸梓只是默默地将手机放在了门前的地上，重新关上了门。

　　她打开房间的灯，找出行李包，收拾行囊，将自己存的所有零花钱找出来塞进包里。

　　这一夜，下了一场细细的雨。
　　清晨，世界焕然一新，一切印记都被冲刷，消散在朦胧的雨幕里，空气中满是潮湿的青草味道。

　　黎幸梓天不亮就从家里出来，坐了最早的一班公交来到车站，她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等待着另外一个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