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冬夏[破镜重圆]》新野初一

16、016

　　那天的后来，黎幸梓没有自己去吃那家麻辣烫，而是回了家。

　　黎妈妈正在打扫客厅卫生，看黎幸梓闷闷不乐地进来，一头瘫躺在沙发上，把手里的书扔在一边。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看闲书，有这个时间还不如抓紧学两道数学题。”黎妈妈说。
　　“嗯。”

　　黎幸梓少见地没反驳，黎妈妈觉得反常，走到她身边，坐下。
　　“怎么啦？脸色这么差。”黎妈妈手盖上黎幸梓的额头，“发烧了？”

　　黎幸梓推开黎妈妈的手，撇嘴道：“一股抹布味儿。”

　　黎妈妈拿开手：“这也没发烧啊，怎么这么闷闷不乐的。”
　　“我饿了。”黎幸梓说，“什么时候吃饭啊？”

　　“这才几点啊就饿了，脑子里一天天就装着吃，也不装点儿有用的。”
　　“什么是有用的？”黎幸梓明知故问。
　　“能帮你考上大学的呗。”

　　黎幸梓不屑一顾：“学习好又怎么样，学习好就能瞧不起别人吗？”

　　黎妈妈有点摸不着头脑：“说什么呢，前言不搭后语的，是不是真发烧了。”
　　说着，她又抬起手。

　　黎幸梓起身：“我没事儿，饭好了叫我。”
　　“没那么快好，饿了就先吃点儿面包薯片什么的，冰箱里有我刚洗好的苹果。”

　　“知道了。”黎幸梓走到一半，折回来把沙发上的《都柏林人》捡了起来。

　　“快一模了，少看点儿闲书！”
　　“知道了，知道了……”说着，黎幸梓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

　　黎幸梓坐到床上，重新翻开《都柏林人》，翻到《死者》那一篇的第一页，从第一行“李莉，看门人的女儿，几乎没有一点儿歇脚的时间。”往后看，她聚精会神地读书，直到被敲门声打断。

　　“吃饭了。”门外传来黎妈妈的声音。

　　“知道了，一会儿吃。”黎幸梓眼睛还挂在书上。

　　“不是马上就要饿死了吗，怎么又一会儿吃了。”黎妈妈又敲了敲门，“抓紧出来吃，一会儿凉了。”
　　“知道了，知道了。”
　　黎幸梓合上书，下床，走出卧室。

　　她喃喃自语：“不是说有个人死了吗？”
　　怎么看了一半，全是在讲聚会的事情。

　　黎幸梓坐在餐桌前，把一口饭塞进嘴里，得出答案——八成是斯烬在骗自己。
　　她气得摔下筷子，狠狠咀嚼起来。

　　“谁又惹你了？”黎妈妈停下手上的事情，坐到黎幸梓对面，看着气得圆鼓鼓的女儿，不禁觉得好笑。
　　“没谁。”黎幸梓说，“明天早上不用再那么早叫我了，我要睡觉。”

　　“我看你最近早起挺积极的，这就坚持不下去了？”
　　黎幸梓一边忙着吃吃一边忙里偷闲“嗯”了声。
　　“随便你吧。”黎妈妈起身离开。

　　第二天早上，黎幸梓又回归了之前的作息，不再早起然后早早到校门口等斯烬出现，而是踩着迟到的红线赶到学校。
　　不早不迟，刚刚好能不受惩罚。

　　路过学校门口附近的那条小巷子，黎幸梓被里面的传来的嘈杂声吸引，往里面走了几步，想看清楚里面的人在干什么。
　　其实她大致也能猜出来，无非又是那几个小混混在找某个学生的麻烦，这种事情她之前也碰到过几次，不太稀奇。

　　学校经常有人被缠上，都是些未成年，抓到最多就被教育一顿，治标不治本，学校家长都拿他们没办法。唯一的办法就是叮嘱学生不要在学校附近停留乱晃，再无其他。

　　小混混里有黎幸梓幼儿园的同学，所以她从来没有被缠上过，偶尔遇见认识的人被缠上的时候，黎幸梓还会出手帮忙。

　　“你们在干什么？”黎幸梓问。

　　“是小杏啊。”混混里的黄毛站出来，嘴里叼着根快要潮得软掉的烟，“又这么晚来，不怕迟到被教导主任抓啊。”
　　黎幸梓看了眼表：“不着急，还有五分钟，够了。你们今天又缠上谁了？”

　　黄毛指了指被围起来的那个人，高高瘦瘦的，和其他人格格不入，说：“就这小子，一大早在校门口晃悠，不知道在干嘛，一身的名牌，我叫他赞助我们点儿活动经费。”

　　黎幸梓顺着黄毛的身后看过去，瞳孔震了震。
　　是斯烬。

　　“这人你认识吗？”黄毛问。
　　斯烬的目光也透过三三两两的人群穿行，落在巷口的黎幸梓身上。

　　背着光源，黎幸梓看不清此时此刻斯烬脸上的表情，但她猜测他可能需要帮助。
　　一般这种时候她都会出手的。

　　“不认识，”黎幸梓说，“看起来挺可疑的。”
　　“是吧，你也这么觉得。”

　　“嗯，”黎幸梓看了眼时间，“我先走了，快迟到了。”

　　黎幸梓转身离去，双目漠然。
　　身后似乎传来什么微弱的声音，抑或是风声，但是那时的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满腔的怨气，去消解昨天自己被留在那里的孤独。

　　她默默地想，斯烬，我们之间完了。

　　第一节课后，黎幸梓困得趴在课桌上补觉，周围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讨论什么，她不太想理会，但是紧接着就被彻底摇醒了。

　　黎幸梓不耐烦地抬头，眉心紧蹙，看见面前的椅子上坐的不是自己的前桌，而是陶甜甜。
　　“哎，你听说了吗？咱们学校又有人被伍星越勒索了。”陶甜甜不咸不淡地说。

　　“哦，不知道啊。”黎幸梓有些心虚地说。
　　事实上她早上正好路过了案发现场。

　　黎幸梓搓搓肿了的睡眼：“这事有什么好稀奇的，他又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这次不一样，闹挺大的。”陶甜甜说，“听说那个人被打了。”

　　“什么？！”黎幸梓从椅子上弹射站起来，“谁被打了？”
　　“你这么激动干嘛？”陶甜甜看了看周围，放低了音量，“我也是刚听说的，好像就是今天早上，被伍星越勒索的那个人被打了。”

　　黎幸梓心口猛地下坠，来不及多想，跑了出去。
　　“你去哪……”陶甜甜的声音已经追不上黎幸梓飞奔而去的身影。

　　黎幸梓闷头跑到实验班在的楼层，课间走廊上也没什么人，黎幸梓停在门口迟迟不好意思进去，只能偷偷摸摸地透过后门的望里瞧。
　　怎么也找不到那个人的身影。
　　她急得额上冒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黎幸梓站在后门急得团团转，纠结到底要不要进去。
　　正巧这时候王也从厕所回来，看见了后门处的可疑人士黎幸梓，从背后拍了下黎幸梓的肩膀。

　　“干嘛呢？”王也说。
　　黎幸梓被吓得一激灵，回头看见王也，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斯烬呢？他人在哪？”黎幸梓抓住王也的手臂，看起来非常着急。
　　王也看了看自己双臂上紧紧握住的黎幸梓的手，抿了下嘴唇，说：“他……”

　　“他怎么了？”黎幸梓越发着急，“哎呀，你快说啊。”

　　“他现在应该在教导主任那儿。”

　　话音未落，黎幸梓弹射了出去，消失在王也的视线中。

　　夏风习习，王也看着风一般来而去的女孩儿，少年心事随风浮动，心尖痒痒的。

　　黎幸梓赶到教导主任办公室，想也没想地冲了进去。

　　办公室里聚了一屋子人，被推门而进的学生吸引视线，齐刷刷看过去。

　　黎幸梓有些尴尬，环视一圈，看见了沙发上毫发无伤的斯烬，有些懵。
　　不是说被打了吗？
　　这看起来好好的。

　　“你……有事吗？”教导主任感到突然。
　　黎幸梓后退了一步，挠了挠头，说：“好像……没什么事儿……”
　　“那你这是？”

　　“不好意思，主任，我好像走错办公室了。”
　　“……”主任有点无语，冲对面的警察和陈玉蓉尴尬地笑笑，朝黎幸梓挥手，“那你赶紧出去吧，我这还有事儿呢。”

　　“哦，好。”黎幸梓离开前最后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斯烬，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愧疚。
　　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怪自己。

　　黎幸梓离开办公室，特意没关门，蹲在墙边偷听里面的谈话。
　　大致内容是陈玉蓉不依不挠，反复揪着斯烬被校外人士欺负的事情说事儿，话里话外讽刺学校警察不作为，警察和教导主任纷纷劝慰，自始至终，黎幸梓没有听到里面传来斯烬的任何一句话。

　　后来上课铃声响起，黎幸梓被迫回了教室，一整个上午都没什么心思，大课间又去了一次教导主任的办公室。

　　早晨的谈话早已结束，陈玉蓉和警察离开了学校，黎幸梓看见教导主任和斯烬一起回来，语重心长地说着什么。

　　碰见蹲守的黎幸梓，教导主任：“怎么又是你啊，到底有什么事儿啊？”
　　黎幸梓半天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最后憋了句：“就是，主任，我想知道伍星越怎么样了？”

　　“伍星越是谁啊？哪个班的？”
　　“他不是哪个班的，是欺负人的那个黄毛……”

　　无人注意的光影里，某人眼眸低垂，眸色暗了又暗。

　　“哦，他啊，你认识他？”
　　黎幸梓点了点头。

　　“派出所呢，等着家长去领。”
　　“哦……那……”黎幸梓还想问问斯烬的情况，可是看向他的时候，除了一张比冰块更冷的脸，什么都看不见，更加问不出口。

　　教导主任又开始发表长篇大论：“这帮职高的学生真是一群社会败类，家长也失职，任由他们胡闹，现在管不住，以后到社会上迟早得进局子……”

　　“老师，我先回去了。”斯烬说，有些不耐烦。
　　“哦，行行行，你先回去吧。”教导主任拍了拍斯烬的肩膀，“安心学习，这马上就一模了，可别辜负你父母对你的期望。”
　　“嗯。”斯烬淡淡地应了声，看都没看黎幸梓一眼，径直绕过她走了过去。

　　“那我也先回去了。”黎幸梓说。

　　“等等，”教导主任抓住黎幸梓不放，“你先等等。”
　　“啊？”黎幸梓有点懵。

　　“黎幸梓，少跟职高那些坏学生接触，快高考了，多把心思用在学习上，你哥学习那么好，你学成这样，怎么说得过去啊？你哥上学那会儿，我作为他的班主任别提多省心了，根本不用提醒他这种事。”
　　“知道了……”这种话黎幸梓不知道听了多少遍，在家被妈妈念，来了学校还要被老师念。

　　好不容易从主任手中逃脱，黎幸梓闷闷不乐地回到教室，一直郁闷到中午放学。

　　“去吃麻辣烫不？”陶甜甜掏出二十块钱，“今天我请客，随便吃。”
　　“不想吃。”黎幸梓慢吞吞地收拾书包起身。

　　“哦。”陶甜甜跟着黎幸梓走出教室，往学校大门的方向走去。

　　放学的点儿校门口都是人，陶甜甜一眼认出人群中打招呼的人，胳膊肘推了推旁边的黎幸梓：“这不是那谁吗？”

　　“谁啊？”黎幸梓看过去，见王也兴冲冲朝自己这边挥手，也挥了挥手，视线带到王也旁边的斯烬，漠然得像个陌生人。
　　黎幸梓也扭过头，继续往前走。

　　王也独自跑了过来，说：“2046，你跟斯烬怎么啦？”
　　黎幸梓赌气般，含着一口狠气：“没怎么。”

　　“那他怎么……”
　　“关我屁事。”黎幸梓白了一眼。

　　明眼人一看这个气氛不对，再没有往下继续这个话题。

　　黎幸梓回到家，将没看完的《都柏林人》装进书包，第二天的课间抽空去了趟图书馆，归还了这本书。

　　她没能看见那个死去的高尔韦少年迈尔克·福瑞，《死者》的另一半被她遗留在十七岁的少女心事的角落中，悄然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