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冬夏[破镜重圆]》新野初一

13、013

　　四月初的南方比北京热了不少，飞机甫一降落，黎幸梓和黎晓楠就纷纷脱下了厚重的毛呢外套。

　　机场去往老家的出租车上，司机专注地开车，后座的两人都有些安静。

　　黎幸梓默默地望着窗外飞速奔向身后的翠绿景色，不禁暗叹在北京无论如何也见识不到这样茂盛的绿色和水灵的绿野。
　　匆匆而逝的青色，与记忆中年少的青涩相映成诗。
　　一字一句都是青春里泛黄的书签，夹在早已经记不清的角落里。

　　可无论多少次，回到这里的时候仍然会不经意间掀开其中的某页，想起以前的事情。

　　十七年前，人生的河被划开两道，一条早已停止流淌。
　　另外一条，现在正以缓慢的速度汩汩流淌，不知该去向何处。

　　黎晓楠坐在黎幸梓的旁边，默默望了她一眼，打破安静：“爷爷奶奶说，今天还是在老地方吃饭。”
　　“嗯。”黎幸梓淡淡应了一声，并无过多情绪。

　　“那就吃完饭再一起去墓地吧。”片刻，黎幸梓说。
　　“好，那我跟他们说。”
　　“好。”

　　黎晓楠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点击滑动，不久，他递过来一只耳机。
　　黎幸梓接过，放进耳朵里。
　　音乐撑起一道结界，将两人与周围隔绝开。

　　这个世界上，他们是唯一可以依靠的两个人。

　　机场距离吃饭的地方不算太远，车程不过一个小时，两人对此已经熟稔。

　　出租车最终停在餐厅外，两人下车，各拖了一个20寸的小行李箱，轻车熟路地走进二楼连廊深处某包厢。
　　他们一家向来在这个地方吃饭，很多年来已经形成了某种习惯。

　　黎晓楠跟在黎幸梓身后，推开包厢的门，看见偌大的圆形餐桌前的一男一女。
　　“爷爷，奶奶。”黎晓楠先开口。

　　黎父黎母速速起身，走上前来接黎幸梓和黎晓楠手上的东西。
　　“路上很累吧。”黎母对黎晓楠说。
　　“还行，不累。”黎晓楠说，说完看了眼旁边的黎幸梓。

　　黎幸梓对上黎父黎母的目光，轻扯嘴角，似乎有些疲倦，说：“爸，妈。”

　　“哎，哎，累了吧。”黎母有些不知所措地应着，黎父张罗大家落座，紧接着又吩咐服务员赶紧上菜。

　　稍显生硬的寒暄过后，琳琅满目的菜式填满了巨大的餐桌，一圈又一圈地转动着。

　　黎母不停地给黎幸梓和黎晓楠夹菜，不一会儿碗里就堆成了小山。

　　黎幸梓看了一眼碗里的胡萝卜丝，轻叹，感到有些无奈，说：“妈，我不喜欢吃胡萝卜。”

　　黎母噤若寒蝉般火速将胡萝卜丝夹回自己碗中，有些抱歉地说：“哎哟，瞧我这记性，上了年纪忘性太大，给忘了，对不起啊。”
　　黎母又对黎晓楠说：“晓楠啊，你多吃点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胡萝卜有营养，你爸像你这么大那会儿可没少吃，才长得那么高……”

　　黎晓楠很有礼貌地笑了一下，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食之无味。
　　其实他也不怎么爱吃胡萝卜。

　　黎母禁不住叹息，一声接着一声，眼底落下豆大的泪珠。

　　“你老说这些干什么，”眼看这顿饭越吃越低迷，黎父出来主持局面，对黎晓楠说，“三个多月没见，晓楠好像长高了不少啊。”
　　“是长高了一点儿，爷爷。”黎晓楠说。

　　“不错，马上就高考了吧，准备考哪个高中？”
　　黎晓楠面露难色：“能考上哪个算哪个。”

　　“哦哦哦……”黎父一脸尴尬。

　　黎母：“还是要好好学习啊，晓楠，就算成不了你爸那样，至少也……”
　　黎父示意黎母不要继续说下去，急忙打圆场：“我们不是这个意思，爷爷奶奶不要求你什么，能开心快乐成长就行，而且北京那地方压力也挺大的，要是你不想压力这么大，想出国留学，我们也支持你，资金方面我们来出。”

　　“我不出国，”黎晓楠说，“爷爷奶奶，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是我要留在北京，和姑姑一起生活。”

　　“嗯……也行。”黎父黎母偷偷瞥向从刚才开始就默默吃饭的黎幸梓，轻咳了两声，有种言不由衷的默契的局促。

　　“你们放心，我会尽一个监护人的本分，好好把晓楠抚养长大。”黎幸梓放下筷子，说，“要是你们还不放心的话……”

　　“不不不，我们不是那个意思，你误会了。”黎母说，“幸梓，这么多年你还是在怪我们，其实我们根本就没有那个想法。当初……”

　　“我吃饱了。”黎幸梓起身，“你们慢慢吃，我想出去抽根烟。”

　　借着这个理由，黎幸梓走出了包厢，来到餐厅外的街上，孤零零地站着。
　　早就把烟戒了，她只不过是找个看起来还算体面方式离开那个场合。

　　不一会儿，黎晓楠也出来了。

　　“我们走吧。”黎晓楠说。

　　“你吃饱了？”黎幸梓说，“我看你没吃多少。”
　　“不好吃，而且我不想让你等太久。”

　　“不会，你放心，我可是个成熟的大人。”

　　“成熟的大人？那你还一个人走了，让我一个人应付他们俩？也太没义气了吧。”

　　黎幸梓呵呵笑了起来，不禁悠悠叹了口气：“是不是我把你教坏了，那可是你亲爷爷奶奶，怎么能叫应付。”

　　“你也是我亲姑姑。”黎晓楠说。

　　黎幸梓欣慰地点点头：“行，算我没白疼你。我们现在就去看你爸妈吧。”
　　黎晓楠：“好。”

　　两人在花店里买了两束花，打了辆车去墓园。

　　来的是辆宝马。
　　刚一入座，黎幸梓报上自己的手机号：“你好，2046。”

　　“好嘞，2046……”司机在软件输入手机尾号，微怔，看了眼后视镜，不太确定地说，“小杏？”

　　黎幸梓愣了一下，司机回头，她仔细辨认，也不太确定地说：“王也……？”

　　“哎，是我是我。”王也有些激动，“没想到啊，真的是你。”
　　“是啊，没想到在这遇见你，真巧。”黎幸梓不禁感叹。

　　他们俩已经很多年没见过。

　　上车之前，黎幸梓还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开宝马来开网约车，见司机是王也，她倒觉得合理不少。
　　记忆中王也一直是一个这样的人，什么行为在他身上都变得格外合理。

　　“太巧了，你这次回来是……”王也又瞥向黎幸梓旁边的男孩，“这是？”

　　黎幸梓：“哦，这是我……”
　　“我是她儿子。”黎晓楠抢答。

　　王也震惊地倒吸了口气，盯着眼前的俩人，似乎缓了很久：“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黎幸梓问。
　　“怪不得你俩长得有点像。”

　　此言一出，黎幸梓和黎晓楠相视而笑。
　　“你说得对，我长得就是很像我妈。”黎晓楠说。

　　王也呵呵笑，回身发动汽车，看了眼目的地，说：“没想到，你儿子都这么大了。”

　　“嗯……是啊。”黎幸梓犹豫良久，最终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不告诉王也真相了。

　　“说起来，咱们有很多年没见过了吧。”王也说。
　　“是啊，上次见面还是甜甜的婚礼。”黎幸梓说。

　　两人的记忆被一同拉回到十三年前的那场婚礼，短暂的叙旧怀揣着年少时的遗憾，王也最终将年少时的暗恋通过这场迟到多年的表白传达给黎幸梓，只是注定得不到回应。

　　他说，他从来不后悔自己在那样的年纪喜欢过黎幸梓这样的女孩。

　　只是喜欢的时机总是不对，多年之后才意识到那份懵懂的情感名叫“一往情深”。时过境迁，只好一再压抑。
　　不过幸好时间带走了伤心，再见时，他们都已染上成熟，留给对方一份成年人的体面。

　　王也：“时间真是过得太快了，一晃好多年过去，你看起来还跟当年差不多，一点儿都不像个当妈的。”
　　“你也是啊，”黎幸梓说，“也没怎么变，居然开宝马来跑网约车。”

　　“唉，不行哦，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还不是为了给孩子赚学费，节假日还得出来开车。体制内工资就那么点儿，根本不够花的。有时候真想回到高中，虽然累是累了点，但总比现在轻松。”说起高中的事情，王也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不说这些，你知道吗，咱们高三的那个教导主任现在退休了，在家带孙子，以前上学的时候多凶神恶煞的一个人，没人不怕他，现在成天被俩孙子当成孙子训，真是可乐。”

　　黎幸梓欣然听着应和着，窗外的风景渐渐模糊，变成记忆中的样子。

　　路过学校门口的时候，她仿佛看见那个曾经熟悉的白色身影，在微风动荡时孑然而立。

　　王也喋喋不休地说着这些年间这里发生的变化，时间的笔锋郑重地写下苍劲有力的每一笔，字里行间的年少光影最终落在一个人身上，共同勾勒一个青色的轮廓。

　　“不知道斯烬过得怎么样了……”提及此，王也有些哀伤。

　　黎幸梓没说话，拿不准该不该告诉王也自己现在和斯烬的关系。

　　王也接二连三地叹气，似乎是在惋惜什么，就连刚才脸上浮现的笑容也一并消失。

　　“自从高三那年，他发生了那种事，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了。那时候没有微信，就靠一个电话号码联系，手机号又总是变来变去的，他搬家之后就再也没联系上他。这么多年高中同学聚会一次也没见他来，像是突然消失了。”王也又是一声长叹，“我有时候都怀疑，是不是我记错了，其实我根本就不认识斯烬，他只是我编造出来的一个人。”

　　黎幸梓听得鼻尖发酸，说：“其实，他现在过得挺好的，我前段时间还见过他。”

　　“是吗？”王也忽然提起精神，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你在哪见过他？”
　　“北京，他现在住在那里。”

　　“哦，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北京。”王也似乎放下心来，“那就好，那就好。”

　　“你刚才说，高三那年，他发生了什么？”黎幸梓问。

　　“啊，”王也目光纵深，记忆回溯到某年，“他们家突遭变故，突然就联系不上了，后来再见他，是在学校报志愿的时候。”

　　不知不觉间，车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黎幸梓和王也交换了微信，匆匆告别。
　　成年人的时间总是宝贵到每一刻的虚度都成了浪费，唯独一起追忆时光时，一切虚度都成了珍惜。

　　两人都有些意犹未尽，黎幸梓犹豫片刻，说：“你……我们……”

　　“明天你有事吗？”王也问。
　　“没有。”黎幸梓说。

　　“那，要不要找个时间一起吃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