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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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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静谧绵长,为万物镀上了一层金色。暖风徐徐,院中的树木随风摇晃,在青石路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孙伯灵坐在房中,伏案执笔,案头放着一卷刚刚写好的兵书。门外,有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他停下笔,没有作声,只是唇角微微扬了扬。
一声门响,片刻后,钟离春的身影披着晚霞,立在他面前。风吹得她鬓发微乱,神情也带着些疲倦,但一见到他,眸中便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柔和下来。
“回来了。”孙伯灵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饭马上就好。”
“这几日我刚入朝,没想到竟每日都忙到这时候。”钟离春在他身边坐下,顺手帮他理了理盖在膝上的毯子。“你又写了一天?”
“嗯。”孙伯灵笑了一声,眼中有一瞬柔光闪过。钟离春拿起桌上写好的竹简看了看,眸光微动。
“你要写自己的兵法?”
“只是这些年征战的记录而已。”孙伯灵淡淡地说道。
钟离春抬眸看了他一眼,这些时日,他的眼中总透着疲惫,如同那日,齐宣王赏赐他时,他不达眼底的笑意,仿佛心里有着深入骨髓的倦,又仿佛某种思绪迟迟无处落脚。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自然地与他十指相扣。
“坐了这么久,筋骨都要僵了,起来伸展伸展。”
孙伯灵轻轻点头,拿起拐杖,由她扶着慢慢站起来,走出了屋,与她一起在院落中缓步前行。
“今天魏国传来消息,魏王厚葬了庞涓,你也不必再为此自责了。”
孙伯灵的声音很轻,尾音化作了一丝叹息,“我倒不是为了这个…”
钟离春看向他,没有再言语,只是等着他说下去。孙伯灵看着落日,眼中泛起一点复杂的光影。
“从前,我只想打赢这场仗,可如今仗已赢,仇也报了,我才明白,一切都不复从前,我追寻的,或许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
他看着前方,眼神渐渐有些迷离,蓦地回想起那日大胜归来,齐国王宫中富丽堂皇的宫道,宛若万丈霞光,遥遥通向未来——却不是他想走的路。
若他离开临淄,离开这种种明争暗夺的纷扰…她会如何选择?
孙伯灵转头看向身侧的钟离春,晚霞温柔落下,映衬着她挺拔的身姿,也映衬着那双眼眸中一如既往的自信与笃定。
她不该和他一起,埋没在山林里,她该在战场上,身披金甲,飞驰过万军之中,一剑刺入敌将的心脏,酣畅淋漓…
钟离春突然抬手,接住了一朵随风飘落的花。
“今日我回家的路上,看到路边好多这样的花,正惊叹时,被路旁卖东西的黔首好一通笑,说这花在晚春时节的临淄到处都是,还问我是不是外地人,我这才想到,到临淄这么多年,我竟从未好好看过这临淄城的春色。”
她拉过孙伯灵的手,把花瓣放在了他手中。
“可是,不管我看不看,这花,却是年年都开着的。正如往事已不可追,但有些东西,却一直都在。若能从此好好看看这花,这春色,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金色的夕阳照在她的侧脸,勾勒出俊朗的轮廓,将她的眉眼隐入一层柔和的光影中。
孙伯灵默默地看着她,手指微微收紧,掌心中的花瓣传来柔软的触感,仿佛他的疲惫,也终于被谁温柔地看见了。
“可若我从此…”他喉头微滞,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想说,若你从此归隐,我该如何?”
钟离春冲他笑了笑,拉着他缓缓走到院中的一处角落,示意他看向面前的一棵树。
“这树上的花甚是好看,又香气怡人,赏花的人说叶是花的陪衬,可种花的人却说有叶才有花,其实说到底,这花和叶,虽同生共死,却只是相辅相成罢了,从不存在谁为谁而活。”
钟离春看着孙伯灵,眼底一片清朗。
“再说,谁说归隐就一定要入深山老林?若心不静,哪怕遁入仙境也是枉然,可若心静,居于闹市亦可独善其身。”她伸手拂去他肩上的落花,“本就有两全之策,我们又何必让谁为谁牺牲?”
孙伯灵轻轻笑了一声,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定定地望着她,眼中多了些释然,如暮色中划破天际的微光。
“哎,我差点忘了。”钟离春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张布帛。“刚才我进门前,有个人给了我一封信,说是一位老者托人给你的。”
孙伯灵面露疑惑之色,伸手接过布帛看了看,脸色骤变。
“他说没说,这位老者去了哪里?”
“没有,他说这位老者只把信交给了他,就不知去向。”
孙伯灵紧紧握着手中的布帛,指节微微颤抖。他垂眸,沉默地注视着布帛上仅有的两个字。
“无悔。”
苍劲的笔锋,如同多年前对他的期许,也仿佛在静静等着他,一点点想透心底的痴与惑。
无悔。
无悔从前恩怨,无悔当下抉择,无悔多年挚友却战场为敌,无悔一路坎坷却永不言弃。
也无悔一世情深,无悔于对挚爱之人所做的种种,让她每每想起,亦会微笑感念,曾许下的生死相依。
未有所贪,未有所觅,仅“无悔”二字,便足矣。
钟离春看着久久沉默的孙伯灵,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天晚了,回屋吧,该吃饭了。”她转身往回走去。
“春…”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却是第一次如此唤她。钟离春的身形猛然一滞,停在了原地。孙伯灵走上前,抬手帮她理了理侧脸的一绺乱发,手指有些抖。
“我们…把婚事办了吧。”
孙伯灵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了这满园的春色一般。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度:“要是,你还想…”
钟离春望向他,没有立即作答。
“你想好了?”
孙伯灵没再说话,只是伸手,覆上她的掌心,这一次,他握得很稳。
“我想好了。我不会再入朝为官,但我可以去稷下学宫讲学,也可以专心著书立说,但不管怎样,我不会让你停下,若你征战四方,我便在家中为你备好灯火,等你归来。”
他缓缓抬眸,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如同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辰,映照着他们无数的过往。
“先生。”
一个温暖的拥抱,如期而至。
钟离春将脸埋在他的颈间,久久不语。孙伯灵抬手抱紧她,感受着她的呼吸轻轻地落在他的侧颈,带着些许温热的痒。
“若你食言,我立刻就离开。正好,我也舍不得战场。”
孙伯灵轻笑了一声,眼眶却有些红。
“好。”他轻轻点头,像在应她,也像在告诉从前那个自卑绝望的自己,他的颠沛流离,终于有了归处。
晚风微凉,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身后的青石板上,一树花瓣悄悄落了一地,仿佛为他们静静地铺好了前行的路。
临淄城南的一座清幽的院落,今日却被装点得喜气洋洋。廊下坠着几盏赤色的灯,花枝间悬着手写的吉字,铺陈不多,却一派典雅静美。
孙伯灵一身玄衣,佩玉带,衣角绣着细密的云纹。他拄着拐杖站在厅前,望着院外。
鼓声三响,礼官高声唱道:“新妇至。”
院门缓缓打开,钟离春从容走入,玄色的礼服下,绯红的衣袂翩然飘动,发间插着一根玉簪,眉目中仍英气凌然,却多了几分柔光。她走到孙伯灵身边停下,静静地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时间凝滞,天地失声。
田忌笑着从一旁出列,高声道:“吉时已到,礼可成。”
仆从端来合卺酒,孙伯灵拿起酒盏,抬手微颤,钟离春将他手掌覆住,两人目光相对,一饮而尽,杯盏轻响,仿佛许下此生执手之誓。
田忌上前为证,看着眼前的两人,一瞬间思绪万千。
“孙先生,钟离将军,从今往后,你们终于可以一辈子并肩而战了。”田忌的声音有些哽咽,随即又笑道:“今日我等为你们做亲友证礼,自此之后,同心合契,患难与共!”
“恭喜!”身旁的几位好友纷纷起身祝贺,笑语盈盈。
钟离春抬眸,正对上孙伯灵静静注视的目光。他眼底一片柔软,温暖得如同灯火。
“能得你为妻,伯灵此生无憾。”
钟离春微笑不语,只是伸手,与孙伯灵十指相扣,掌心微紧——
执子之手,与子同行,走过一世风雨,换来余生安然。
新房中,一盏灯久久地亮着,灯焰温柔地晃动,将房中淡淡映出一层安静的光。
孙伯灵靠坐在榻上,默默地看着正在低头剪灯芯的钟离春,灯光将她的剪影映在墙上,微微晃了一瞬。她放下剪刀,脱下外衣,坐到了他的身边。
“累了?”钟离春神色如常,眼中却多了一抹柔和,像是多年寒霜初融时最先化开的一点冰。
孙伯灵没有回答,只是揽过她,轻轻地为她解下发带,如墨般的长发倾斜而下,他伸手拂过,眸光如星。
“你今日…很好看。”
钟离春唇角轻挑,目光带着笑意扫了他一眼,“只是今日?”
孙伯灵一顿,笑了笑:“从前就好看,只是一直没敢告诉你。”
钟离春伸手,打趣地戳了戳他,“堂堂孙军师,也有不敢做的事。”
孙伯灵笑出声来:“不敢做的事多了去了,人哪有不会害怕的。”
钟离春抬起眼,略带了些地戏谑看着他,“那你现在可还怕?”
“怕啊。”孙伯灵温和地笑了笑,仿若不经意地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怕你受委屈,也怕你哪天嫌弃我这个累赘,跑了。”
“胡说。”钟离春嗔怒地拍了他一巴掌。
“没胡说啊。” 孙伯灵笑着说道,语调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以后的路,你真的都想好了?要是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没想好啊。”钟离春笑了一声,语调轻快。
孙伯灵微微一滞,挑眉看了她一眼。她回看着他,眼底笑意更浓了些。
“你这话问的,我又不能未卜先知,哪能把以后的路都想好了啊?你当人活着是作战呢,每一步都要精打细算地谋划好?就算是作战,也不可能方方面面都预料到,总会有变数。再说,要是以后的事我现在就全都知道了,那以后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钟离春拉起他的手,轻轻摩挲着,孙伯灵感到她的手指微微勾着他的掌心,有一种酥麻的触感,心里最后的一片阴霾,仿佛也随之渐渐散去。
“尚未发生的事,怎么想都是无用。我只知道,我做出的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便足够了。至于以后,”她转头冲他一笑,“你我一起好好过下去就是,大风大浪我们都经过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她将另一只手也覆在了他的手上,他的手在她的手掌中间,渐渐染上她的体温。
“不过,有件事我倒是想好了。”
“什么?”
钟离春侧过身,伸手轻抚着孙伯灵的脸,最终,将手指停在了他的唇上。孙伯灵没有躲,任由她指腹的温凉划过他的肌肤。
“从今以后,你不许再躲我,不许再将心里的话瞒着我,也不许再说自己是累赘。”
她眸中含着笑意,像是夜空中的一颗星辰,银光包容着世间万物,温和却藏着安定的力量。
孙伯灵静静地看着她,眸光里闪着克制不住的温柔,仿佛夜色都因她而柔软。
这颗星,今夜宿在他的身旁。
“是,伯灵谨遵夫人教诲。”他唇角扬起,轻声回道。
钟离春笑出了声,伸手轻轻拨了拨他的衣襟,眼中却多了几分认真:“记住你今日这话。”
孙伯灵望着她笑意盈盈的眉眼,心头像被软软地拂了一下。他微微一笑,眼中露出了些许狡黠,“既然夫人如此之说,那有件事,我也想好了。”
“什么?”
他缓缓伸手,捧起她的脸,声音温润,仿若仲春时节拂过枝头的微风。
“从今以后,你在战场上不许那么拼命,你别忘了,我还在家里等着你回来。”
“我当是什么,原来就是为了这个。”钟离春眉眼带笑,又带了点不易觉察的温热。她反握住他的手,暖意在彼此的指尖悄然蔓延。“你放心,我做事心里有数。再说,我还得回来监督你的兵书写得怎么样呢,要是给我写岔了,我可饶不了你。”
孙伯灵哈哈笑了起来,边笑边说:“好啊,那我等你回家,把你的征战经历都写成书册。”
钟离春笑着点头道:“说起来,你要是想,也不是不能去军中找我…”
屋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响动,钟离春一瞬间坐直了身体,“谁?”
片刻的静默后,窗外突然传来了田忌的怒吼。
“禽滑!田国!好哇,你们这两个臭小子,我就说怎么要回府了,到处寻不到你们,原来是躲这听墙角来了!”
“堂兄,我就听了一会儿,还是禽先生拉我来的…哎,禽先生,你别跑啊…哎哎哎,堂兄,别别别,耳朵,耳朵…哎呀!疼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