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暮春雨,檐下逢
程玥被 ...
-
程玥被室友林棉的闹钟吵醒了。
那闹钟从七点十分就开始响,每隔五分钟炸一次,像一只固执的蝉。
林棉在被子底下拱了拱,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按掉,翻个身继续睡。
程玥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听见窗外有鸟叫,还有风穿过杨树叶子的声音。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
图书馆九点开门,从这里坐公交过去要四十分钟,时间刚好。
下床的时候她尽量轻手轻脚,但铁架床还是吱呀了一声。林棉含含糊糊地问:“几点了?”
“还早,你继续睡。”
“唔……记得还书……”
“知道了。”
程玥踩着拖鞋去洗漱,回来的时候林棉已经又睡着了,被子裹成一团,露出半截脚丫。
程玥帮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开始换衣服。
今天是周六,不用上课。
她本来想睡个懒觉,但室友上周就托她还书,一直拖到这周,再不去图书馆,逾期罚款就得她来出了。虽然室友说了“罚款算我的”,但程玥总觉得不好意思。
她从柜子里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这包从高中背到现在,边角都磨毛了,但结实,能装。
三本农学专业书,加上室友的两本小说,刚好塞满。帆布袋的带子太细,勒得肩膀疼,她试了试换个角度背,还是疼,只好认了。
出门前她又检查了一遍钥匙、学生卡、零钱。钥匙上系着一根红绳,挂着一个小小的铃铛,是高中毕业那年在小摊上买的,图个吉利。铃铛已经不响了,但她一直没摘。
走廊里有人在用公用的电吹风,嗡嗡的声音混着水汽,热烘烘的。
楼梯间的地刚拖过,湿漉漉的,她扶着扶手往下走,经过二楼的时候闻到一股泡面味,不知道谁又没吃早饭。
出了宿舍楼,外面的空气一下子清朗起来。
四月末的北市,春天已经拖了太久的尾巴。校园里的樱花早谢了,海棠也过了最盛的时候,只剩下路边的杨树和槐树,叶子绿得发亮。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不烈,但晃眼。程玥眯着眼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但不像要下雨的样子。
她想起林棉昨天说的话:“你这个人就是太信天气预报,北市的天,比女人的脸还善变。”
程玥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也没当回事。
她加快脚步往校门口走。
公交车上人不多。
程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掏出耳机戴上。
手机里放的是昨天没听完的歌单,都是些不吵不闹的歌,适合周末的早晨。
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学校后面那条街全是卖早点的,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豆浆店的门口排着队,有个大叔端着碗站在路边喝豆腐脑。再往前是几个小区,晾衣绳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被单,在风里鼓成帆的形状。
程玥看着这些,忽然想起南市的老街。
她家住在南市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巷口也有个早点摊,卖豆浆油条,还有她最喜欢的糯米包油条。老板是个胖阿姨,记得每一个熟客的口味,看到她就会说“老样子?”,然后麻利地铺糯米、撒白糖、卷油条。
来北市快一年了,她还是没找到正宗的糯米包油条。学校食堂也有,但用的是那种硬邦邦的油条,咬一口能崩掉牙。
她叹了口气,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公交晃晃悠悠地开了二十分钟,到了市中心。街上的人多起来了,拎着购物袋的,牵着小孩的,遛狗的。
路边的法国梧桐刚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片碎金。
程玥又看了眼窗外。
临璟阁的红墙已经从树缝里露出来了。
北市图书馆和临璟阁挨着,一个现代,一个古旧,倒也不违和。她每次来还书都会经过临璟阁门口,有时候会看到游客在拍照,有时候会看到上香的人排着队。
她从来没进去过,只是路过。
公交到站,她下车。
图书馆站是个老站台,没有遮阳棚,只有一根铁杆子挂着站牌。
程玥下了车,背着帆布袋往临璟阁的方向走。
从公交站到图书馆,大概八百米。
路很好认,沿着临璟阁的红墙一直走,过了寺庙的山门就是。
她走了大概五分钟,快到临璟阁门口的时候,天变了。
变化来得很快。
前一刻还是灰蒙蒙的阴天,下一秒就有雨点砸下来。第一滴落在程玥鼻尖上,凉丝丝的,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天。第二滴砸在额头上,第三滴落在肩膀上,然后就是铺天盖地。
程玥“啊”了一声,本能地抱住怀里的帆布袋,撒腿就往前跑。
临璟阁的屋檐就在前面不远,宽大深远,斗拱层层叠叠,像一只巨大的翅膀。
她记得上次路过的时候还想过,这屋檐要是下雨天能躲雨就好了。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白色的帆布鞋踏在青石板路上,深一脚,浅一脚。这条路年久失修,有些石板松动了,踩上去会翘起来,底下的积水猛地溅出来,冰凉地钻进脚踝。
她的牛仔裤脚很快就湿了一圈,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跑起来“啪嗒啪嗒”地响。
等她跑到屋檐底下,已经浑身湿了大半。
她把帆布袋护在胸前,低头检查——还好,书没湿。松了口气,这才抬起头,发现屋檐下已经站了不少人。
临璟阁周末来上香的人本来就多,这场雨一落,全挤到屋檐下来了。
有拎着香烛的大妈,有举着自拍杆的游客,有牵着孩子的年轻父母,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
人声嘈杂,水汽氤氲,空气里混着檀香和雨水潮湿泥土的气味。
程玥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好,把湿透的刘海往耳后拨了拨。头发湿了,衣服湿了,鞋子就不用说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已经变成灰褐色的帆布鞋,叹了口气。
“早知道听林棉的话带把伞。”她在心里嘀咕。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林棉发的消息:玥玥,书还了吗?别忘了啊,那本《城南旧事》是我借的,超期要罚款的!
程玥单手打字:在躲雨,还了跟你说。
林棉秒回:下雨了?你带伞没?
程玥看了看阴沉沉的天:没有。
林棉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说:你这个人真是的,早上我就说让你带伞,你不听!现在好了吧?你在哪儿躲雨呢?要不要我给你送伞?
程玥赶紧回:不用,雨小了我就走。你在宿舍好好待着吧。
林棉:那你别淋感冒了。
程玥:知道了。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天。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有点急了。
图书馆还没到,书还没还,下午还要去农展会。农展会在城北的会展中心,从这里过去要坐四十分钟公交。如果雨一直不停,她就得一直在这儿等着,等到了下午,农展会就赶不上了。
她踮起脚尖,往雨幕里望了望。雨丝密得像挂了一道帘子,对面的街景都模糊了。临璟阁的红墙被雨水打湿,颜色变得更深,像浸了墨。
她收回目光,百无聊赖地打量起四周来。
左边站着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妈,正跟旁边的人抱怨“早上看天还好好的,谁知道说下就下”;右边是两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男生把自己的外套举到女生头顶,两个人挤在一起笑,女生脸红红的;再远一点,有个穿灰色僧袍的和尚正在跟一个游客说话,大概是临璟阁的师父。
程玥收回目光,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她不知道,在屋檐的另一端,有一个人也在看雨。
北川靠在朱红色的柱子上,把卫衣的帽子拉了下来。
他刚从临璟阁的厨房出来。
每周六早上六点,他都会准时出现在寺庙的斋堂里。洗菜、切菜、煮粥、蒸馒头,给寺里的僧人们做一顿素斋。这个习惯从大一开始,到现在快三年了,雷打不动。
今天做的是香菇青菜粥配杂粮馒头。粥要熬四十分钟,不停地搅,不然会糊底。
他搅粥的时候在想下个月的实验报告,想得出了神,差点把盐放多了。旁边帮忙的明心师父笑他:“北川,今天心不在焉啊。”
他笑了笑,没解释。
做完早饭,他匆匆扒了两口,就换了衣服准备走。周末在市区的餐厅还有一份兼职,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端盘子、擦桌子、收盘子,一个小时二十五块钱。不算多,但够他一个星期的饭钱。
他走出寺庙后门的时候,雨刚下起来。
一开始只是几滴,他以为不会下大,就继续往前走。走到临璟阁前门的时候,雨突然变大了,只好停下来,站在屋檐下等。
他看了眼手机,餐厅经理十分钟前发了消息:今天客人多,尽量早点到。
他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雨帘密得什么都看不清。从这里到餐厅,走路要二十分钟。如果雨不停,他就得淋着去。淋雨倒没什么,但他只带了这一件卫衣,湿了就没得换了。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口袋。
周围都是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聊天,有人只是安静地站着。北川不爱凑热闹,就靠着柱子,盯着屋檐上的雨水往下淌。
屋檐的瓦片上,雨水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顺着瓦楞往下滑,在檐口聚成一颗水珠,越来越大,越来越沉,然后“啪”地一声,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朵水花。
他看得有些出神。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实验,想论文,想下个月的考试,想兼职的排班,想月底要交的房租。这些事像屋檐上的雨水一样,一滴一滴地落,一滴一滴地砸,不重,但烦。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寺庙的香火味混着雨水的潮气,有一种说不清的好闻。
这时候他隐约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也不是那种感激的目光——在寺庙里做义工久了,被人看是常事,游客好奇,香客感激,都习惯了。但刚才那个目光,好像不太一样。
不是好奇,也不是感激。
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感觉。
像是有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了他很久。
他睁开眼,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人群熙攘,水汽迷蒙,什么也没看清。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雨小了一些。
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屋檐下的水帘变薄了,能看清对面的街景。有人开始往外走,撑着伞的,或者干脆淋着跑的。
程玥看了看手机,快十点了。不能再等了。
她把帆布袋往怀里一抱,深吸一口气,准备冲出去。
就在这时,她旁边的人也动了。
是个穿深蓝色卫衣的男生,从屋檐的另一端走过来,步伐很快,像是赶时间。
程玥没太在意,抱着包就往外跑。
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跑了没几步,听到身后有人喊:“哎——姑娘!你东西掉了!”
她回头一看,自己那把系着红绳的钥匙正躺在路中间的水洼里,小铃铛浸在水里,无声无息。
她赶紧转身跑回去,弯腰去捡。
就是这一弯腰的工夫,她看见了。
那个穿深蓝色卫衣的男生,正快步走向南边的方向。他走得很快,肩背挺直,步伐有一种很特别的节奏感——左脚迈出去的时候,左手会微微往后摆。
程玥愣在原地。
水洼里的雨水浸透了她踩在石板上的帆布鞋,冰凉的感觉从脚底蔓延上来,但她没有动。
她看着那个背影,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瘦瘦高高的,肩膀不算宽,但很挺。
左手会微微往后摆。
这个背影,她太熟悉了。
高中三年,她跟在那个背影后面,走过无数次走廊,走过无数次操场,走过无数次从教学楼到食堂的那条路。
那个背影,是北川的。
是她从高一开始,就一直在看的那个背影。
程玥高一那年,北川高三。
他们不在同一个班,教室隔了一层楼。但偶尔会在走廊上遇到,在食堂里遇到,在操场上遇到。程玥不记得第一次见到北川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开学典礼上,他作为学生代表发言;可能是某次升旗仪式,他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也可能是某天中午,她去食堂的路上,他从对面走过来,阳光打在他脸上,她愣了一下,然后就记住了。
她记住的不是他的脸,是他的背影。
北川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伐不紧不慢,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他左手会微微往后摆,那个动作不大,但每次都能看见。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会在人群中找那个背影。在走廊上,在操场上,在校门口的车站。找到了,就远远地看一眼,然后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从来没跟北川说过话。
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是有一次她在图书馆找一本参考书,够不着最高那层的书架,踮着脚试了好几次。身后有人伸手,轻轻松松地把她要的那本书拿了下来,递给她。
她抬头,看见北川的侧脸。他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这本书不错”,然后就走了。
她抱着那本书,站在原地,心跳得像要炸开。
那是他们高中三年唯一的交集。
后来北川毕业了,考上了北市大学。程玥高三那年,偶尔会在学校的荣誉榜上看到他的名字,偶尔会听老师提起他——“你们北川学长,在大学里拿了奖学金”“北川学长参加了一个什么生物竞赛,拿了奖”。
她把那些消息都记在心里,像是收集某种珍贵的、不能被人发现的东西。
再后来,她也考上了北市大学。
报到那天,她拖着行李箱走在校园里,心想:会不会遇见他?会不会在某个转角,突然看到那个背影?
她遇见了。在食堂里,在图书馆里,在教学楼的走廊上。北川大三,她大一。他们之间的距离,从高中的一层楼,变成了大学里的两个年级。还是不远不近,还是不说话,还是——她在人群中找他的背影。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远远地看,悄悄地喜欢,把所有的悸动都压在心底,等时间把它们慢慢磨平。
可现在——
现在,在临璟阁的屋檐下,在暮春的雨里,在她弯腰捡起钥匙的这一刻——
那个背影,就在几米之外。
向南,走远了。
“姑娘!你的钥匙!”
喊她的路人又喊了一声。
程玥回过神,赶紧把钥匙从水洼里捡起来。红绳湿透了,小铃铛里灌了水,摇起来闷闷的。
“谢谢啊!”她跟热心的路人道了谢。
她握着钥匙站起来,又往南边看了一眼。
那个背影已经走到街角了,再拐个弯,就要消失在视线里。
她想喊。
想喊“北川学长”,想喊“等一下”。
可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好,我是你高中的学妹”?“我看了你三年背影”?“我喜欢你很久了”?
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太荒唐了。她跟他说过的话,统共只有一句——“这本书不错”。还是他说的,不是她。她有什么立场喊住他?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
程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拐过街角,消失在灰色的雨幕里。
她站了很久。久到路过的行人多看了她两眼,久到帆布袋里的书开始往下滑,她才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街角。
然后她转过身,朝北边跑去。
图书馆在临璟阁北边八百米。她抱着帆布袋,白色帆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的水花弄湿了裤腿。风从耳边刮过去,凉飕飕的。
她跑得很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
跑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帆布袋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也没管。
雨后的空气很干净,有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她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临璟阁的飞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若隐若现,像一个安静的影子。
她想起刚才那个背影。
瘦瘦高高的,肩膀不算宽,但很挺。左手会微微往后摆。
是她看了四年的背影。从高中,看到大学。从南市,看到北市。从十六岁,看到十九岁。
还在前面走。
还在她够不到的地方。
程玥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图书馆。
北川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他站在站牌下,掏出手机看时间。十点二十分,到餐厅刚好十一点,不迟到。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小片淡蓝色的天光。雨后的空气很好闻,有寺庙的香火味,有树叶的清气,还有青石板路被雨水洗过之后的那种潮湿的、干净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屋檐下,好像有个人看了他好几眼。
没看清是谁,只是隐约觉得有人在看。他不怎么在意这种事——在寺庙里做义工久了,被人看是常事。游客好奇,香客感激,都习惯了。
但刚才那个目光,好像不太一样。不是好奇,也不是感激。是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感觉。像是有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了他很久。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上还有雨珠,透过雨珠看出去的街景是扭曲的,像一幅没干的水彩画。
他靠着窗,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冒出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实验、论文、考试、兼职、房租,爷爷的医药费……像屋檐上的雨水,一滴一滴地落,没完没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临璟阁从车窗外掠过,飞檐斗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搅粥的时候,明心师父问他:“北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说:“没有。”
明心师父笑了笑,没再问。
现在想想,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事。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不重,但闷。
大概是因为下雨吧。
他这样想。
北川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穿过雨后的北市,穿过灰蒙蒙的天光,穿过这个寻常又不寻常的周末。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北边,八百米外的市图书馆门口,有一个穿着湿透的帆布鞋、抱着帆布袋的女生,刚刚回头看了他一眼。
隔着整条街,隔着八百米的距离,隔着四年的时光。
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走进图书馆。
程玥还完书,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
云层散开,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亮得晃眼。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混着路边槐花的甜香。
她站在图书馆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白色帆布鞋变成了灰褐色,鞋面上全是泥点,鞋带湿答答地贴在脚面上。裤腿也湿了一圈,沉甸甸的。
她叹了口气,蹲下来把裤腿往上卷了卷,又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系到一半,她停下来,看着手里的红绳钥匙扣。小铃铛已经不响了,里面大概还灌着水。她晃了晃,没声音。又晃了晃,还是没声音。
她把钥匙塞进口袋,站起来,往公交车站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街角,刚才那个背影消失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板路,和路边几棵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槐树。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临璟阁的飞檐在阳光里闪着光,像一个刚刚醒来的梦。
她靠着窗,看着那些飞檐斗拱,忽然想起刚才在屋檐下,那个靠着柱子看雨的人。
他大概也走了吧。去了南边。去了她不知道的地方。
程玥收回目光,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林棉又发了好几条消息:
玥玥,书还了吗?
你不会还在躲雨吧?
农展会还去吗?
回个消息啊!
她打字:还了。在去农展会的路上了。
林棉秒回:雨停了?
程玥看了看窗外,阳光正好:停了。
林棉发了一个笑脸,然后说:那就好。晚上回来给我带份炒年糕,馋了。
程玥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靠着窗,闭上眼睛。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那个背影。
走了四年了。从南市的走廊,走到北市的街道。从十六岁的秋天,走到十九岁的春天。
还在走。还在她前面。还在她够不到的地方。
程玥睁开眼,看着窗外。阳光正好,雨水洗过的城市干净得像一张新画。临璟阁的飞檐在远处闪着光,像一个安静的、不会醒来的梦。
她想,大概还会继续看下去吧。看那个背影,走在这座城市的某条街上。走在她的前面,走在她的眼睛里。
算了。她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重新闭上眼睛。
北川的公交车先到站。
他下车,站在路边,看着公交车开走。阳光落在他的卫衣上,把深蓝色晒成了浅蓝。他低头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差五分,刚好。
他往餐厅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公交车已经开远了,消失在街角。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任何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
大概是因为——
算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程玥的公交车后到站。
她下车,站在农展会的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广场。阳光很好,风很轻,空气里有花香和食物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往会展中心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系着红绳的钥匙,晃了晃。小铃铛已经不响了,但她还是晃了晃。
然后她把它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临璟阁的屋檐下,雨水还在滴。
从斗拱的缝隙里,一滴一滴,慢悠悠地往下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细小的水花。
屋檐下已经没有人了。躲雨的人都走了,往北的,往南的,往东的,往西的。各走各的,各怀心事。
只有屋檐还在。只有雨水还在滴。只有青石板路上那些深深浅浅的水洼,映着四月末的天光,亮得像一面面小小的镜子。
镜子里面,有两个人的影子。
一个往北。一个往南。
没有交汇。但也没有离得太远。
隔着一整条街,隔着八百米的距离,隔着——
刚刚好。
尾声
那天晚上,程玥拎着一份炒年糕回到宿舍。
林棉盘腿坐在床上,一边吃年糕一边问她:“书还了?没罚款吧?”
“没有。”
“那就好。”林棉嚼着年糕,含糊不清地说,“你今天淋雨了?看你鞋都湿了。”
“嗯,回来的时候下雨了。”
“我就说让你带伞吧。”林棉翻了个白眼,“你这人,下次再不听我的话,我就不管你了。”
程玥笑了笑,没说话。
她坐在自己的床上,把湿透的帆布鞋脱下来,放在窗台上晾着。窗外月光很好,清亮的,照在鞋面上,泥点斑斑。
她盯着那双鞋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白天那个背影。
瘦瘦高高的,肩膀不算宽,但很挺。左手会微微往后摆。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最底下。
那里有一条她大一刚入学时写的记录,只有几个字:
“今天在食堂看到他了。还是那个背影。”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
宿舍里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林棉已经吃完了年糕,正在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玥玥,”林棉忽然说,“你今天去农展会,好玩吗?”
“还行。看到了好多新品种的蔬菜。”
“蔬菜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的。”程玥说,“有一盆辣椒,紫色的,特别好看。”
林棉“切”了一声,翻了个身:“你这个农学人,真是没救了。”
程玥笑了笑,没反驳。
她闭上眼睛,听见窗外的风,听见林棉翻身的窸窣声,听见远处隐隐约约的车流声。
她想起白天那场雨。想起临璟阁的屋檐。想起那个消失在街角的背影。
想起高中三年,大学一年,加起来四年。
想起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急。
雨会停,天会晴,春天会过去,夏天会来。
而那个背影,还会出现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在图书馆里,在食堂里,在教学楼的走廊上。在某个拐角,在某个街口,在某个她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这就够了。
她这样想着,慢慢睡着了。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窗台上那双灰褐色的帆布鞋上,洒在书桌上那盆小小的多肉上,洒在这个寻常的、四月的夜晚。
而临璟阁的屋檐下,最后一滴雨水,终于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