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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案:春之祭(终)) 许嘉雯站在 ...

  •   许嘉雯站在宋家老宅门口时,是周三下午两点一刻。

      巷子深处没人,只有梧桐叶被风刮着在地上打旋。她穿了便装,背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微型录音笔和从网上买的一支伪装成钢笔的摄像头——培训班的老师讲过,取证要趁早,手段要灵活。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一辆灰色面包车拐进巷子,停在大门口。下来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工作服,拎着一串钥匙。他看见许嘉雯,愣了一下。

      “你找谁?”

      “您好,我是市规划局的,”许嘉雯掏出提前准备好的□□晃了一下,“老城区改造项目要做历史建筑登记,宋家老宅在名录里,需要进去拍几张照片。”

      管理员狐疑地打量她:“之前没听说啊。”

      “临时安排的,就拍几张外观和主要结构,很快。您要是不放心,可以跟着。”

      管理员犹豫了一下,掏出钥匙开门:“行吧,那你快点。宋总一般不让人随便进。”

      大门推开,一股潮湿的旧宅气息扑面而来。院子很大,青砖铺地,正中间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半边天。正房是两层小楼,雕花门窗,廊下挂着褪色的红灯笼。

      许嘉雯跟着管理员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用手机拍照,眼睛却四处搜寻可能通往地下的入口。

      “这宅子多少年了?”她问。

      “民国时就有了,宋总爷爷那辈买的。后来他们搬去新楼,这儿就空了,偶尔我来打扫打扫。”

      “有地下室吗?”

      管理员脚步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老宅子一般都有地窖什么的,存东西用。”

      “是有个地下室,以前做琴房用的。宋总小时候在那儿练琴。”管理员说着,指了指正房侧面一道不起眼的小门,“那边下去就是。不过好久没人去了,里头乱得很。”

      许嘉雯心跳快了一拍:“能看看吗?”

      管理员耸耸肩,带她过去。小门推开,向下的楼梯黑洞洞的,管理员摸到墙上的开关,昏黄的灯泡亮了。

      “下去吧,我在上面等你。”

      许嘉雯顺着楼梯往下走,空气越来越潮,混着陈年的灰尘和淡淡的霉味。楼梯尽头是一扇木门,没锁,推开——

      她站在了那张照片里。

      钢琴还在原处,黑色的漆面落满灰尘。琴盖上放着一本乐谱,封面斑驳,但还能看清那两个字:春之祭。

      许嘉雯走近,伸手翻开乐谱。纸张脆得仿佛一碰就碎,里面夹着几页手写的笔记,不是乐谱,是数字和符号。

      她掏出手机拍照,一张一张拍仔细。拍完乐谱,她开始打量整个琴房。房间不大,除了钢琴就是一面墙的书架,上面堆着各种旧书和杂物。墙角有一个铁皮柜,锁着。

      “能打开吗?”她朝上面喊。

      管理员的声音闷闷地传下来:“钥匙不知道在哪儿,十几年没动过了。”

      许嘉雯蹲下来看那把锁,是老式的挂锁,锈得厉害。她从包里掏出一根细铁丝——培训班上教的,开这种锁不需要多高技术。

      三分钟后,锁开了。

      柜子里全是文件,发黄的牛皮纸袋一摞一摞码着。她随手抽出一份,上面写着:腾达贸易,1998-2003。

      再抽一份:新源进出口,2004-2007。

      又一纷:振华国际,2008-2012。

      全是公司的名字,按年份排列。她翻开其中一份,里面是银行流水、合同复印件、海关报关单。数字她看不懂,但她看懂了最后一页上那个手写的批注:资金异常,疑似洗钱。建议进一步调查。

      批注的笔迹她认得。

      母亲的笔迹。

      许嘉雯的手开始发抖。她把那些文件一份一份拍照,拍到手酸,拍到手机内存快满了。最下面一层压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她抽出来翻开,第一页写着:方卫国,2005年3月。

      方卫国。

      周衍说的那个老同事,五年前调去滨海市,后来因公殉职。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3.27,宋家老宅,春祭。

      和母亲笔记里的那个日期一样。

      “姑娘,好了没有?”管理员在上面喊。

      许嘉雯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锁上柜子,合上琴盖,确认一切都恢复原样,然后快步上楼。

      “拍完了,谢谢您。”她朝管理员笑笑,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她忽然停下脚步。

      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三十岁左右,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台黑色的徕卡相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

      宋今时。

      许嘉雯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

      “规划局的?”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

      “是。”

      宋今时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然后他低下头,摆弄了一下相机,再抬起来,对准她。

      快门声响起。

      “你干什么?”许嘉雯下意识抬手挡脸。

      “留个纪念。”他把相机放下,“难得有人对我家老宅这么感兴趣。”

      管理员在旁边赔笑:“宋总,您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不过来吗?”

      “临时想起点事。”宋今时的目光又落到许嘉雯身上,“规划局的同志,贵姓?”

      “姓王。”

      “王同志,”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你拍的那些照片,能不能给我看看?”

      许嘉雯攥紧帆布包的带子:“这是工作资料,按规定不能外传。”

      “工作资料。”宋今时点点头,“那你知不知道,这栋老宅三年前就办完了产权转移,现在不在我个人名下,在公司资产里。规划局要登记,应该先发公函,而不是派人私闯。”

      许嘉雯心里咯噔一下。

      “你到底是哪个单位的?”宋今时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变了,像刀刃慢慢出鞘。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轿车停住,周衍从车上下来,大步走进院子。

      “小许,你怎么在这儿?”他皱着眉,一副意外的样子。

      许嘉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衍转向宋今时:“宋总,这位是我们五支队的民警,许嘉雯。年轻人不懂规矩,冒犯了。有什么事冲我来。”

      宋今时看着周衍,又看看许嘉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瞬即逝。

      “周支队亲自来领人,我还能说什么。”他把相机挂在胸前,“许警官,下次想拍我家的地下室,提前打个招呼。我亲自带你下去,想拍多久拍多久。”

      他转身往宅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对了,你右手中指上那枚戒指,挺好看的。我好像见过。”

      许嘉雯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银戒指。

      再抬头时,宋今时已经消失在老槐树的阴影里。

      周衍拉着她出了大门,上车,关门,发动引擎,一气呵成。

      “你疯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压不住怒意,“谁让你来的?”

      “我妈的笔记本——”许嘉雯把包里的黑色本子掏出来,“周支队,我妈查到的东西,和方卫国查到的东西,是一样的。宋家老宅的地下室里,有几十家公司的账目,时间跨度二十年,全是洗钱的证据——”

      “我知道。”周衍打断她。

      许嘉雯愣住了。

      “那些东西,方卫国十年前就查到了。你母亲五年前也查到了。”周衍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但那又怎么样?证据链不完整,资金来源无法追溯,境外账户用的全是假身份。你告谁?告那几十家公司?早注销了。告宋今时?他只是挂名法人,实际操作的不是他。”

      “那是谁?”

      周衍沉默了很久,久到车子开过了三个红绿灯,才说:“宋立诚。”

      许嘉雯想起那个名字——宋氏集团的创始人,杭城商会的副会长,那个说“最骄傲是把儿子培养得比我强”的父亲。

      “但他退了,”周衍说,“五年前就彻底退了,把所有股份转给儿子,自己住进疗养院,对外说是帕金森晚期,话都说不清楚。你告一个不能说话的人?”

      “可那些账目——”

      “账目只能证明有资金流动,证明不了洗钱。方卫国查了三年,你母亲查了两年,最后都卡在同一个地方:资金一旦出境,就追不回来了。东南亚那几个国家的银行,不配合我们。”

      许嘉雯攥着那个笔记本,指节发白。

      “那我妈呢?她是怎么死的?”

      周衍没回答。

      “周支队!”

      “心梗。”周衍说,“法医鉴定,医院证明,追悼会上念的悼词,都写的是心梗。”

      “我不信。”

      周衍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看着她。眉骨上那道疤在光线暗淡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小许,你听我说。你母亲的事,我比你更想知道真相。但你要明白一件事:你现在碰的,不是你一个人能碰的东西。那些人的手,比你想的长。”

      “所以我就什么都不做?”

      “我没说让你什么都不做。”周衍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三个月后省厅经侦总队的遴选通知。你底子好,考进去,去更高的平台,学更多的本事。等你有资格碰这个案子的时候,再来找我。”

      许嘉雯接过信封,没拆。

      “三个月。”

      “三个月。这期间,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五支队,把借调的工作干好,不该查的别查,不该问的别问。”

      许嘉雯把信封塞进包里,推开车门。

      “周支队,我妈生前最后一次打电话给我,说她查的案子有点复杂。我那时候没当回事。这辈子,我最后悔的就是这个。”

      她下了车,站在路边。

      周衍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你母亲那天去宋家老宅,不是一个人。”

      许嘉雯猛地回头。

      “有人陪她去的。那个人,你还认识。”

      “谁?”

      周衍没再说话,发动车子走了。

      许嘉雯站在原地,五月的风把梧桐絮吹得满天飞,迷了眼睛。

      三天后,许嘉雯正式到经侦支队报到。

      办公室在五楼,四个人一间,她分到靠窗的位置。同事老张给她搬来一摞卷宗,说是正在查的一个跨境洗钱案,让她先熟悉熟悉情况。

      “周支队说了,让你从头跟起,边学边干。”老张拍拍那摞卷宗,“慢慢看,不急。”

      许嘉雯翻开第一本,是某外贸公司的资金流水。她掏出笔记本,开始做记录。

      窗外,五月的阳光照进来,把办公桌晒得暖洋洋的。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那枚戒指,内侧刻的字是‘方敏’。我见过,在三年前,江边。那时候她还戴着。——S”

      许嘉雯盯着那个“S”,心跳漏了一拍。

      她回拨过去,关机。

      她把短信截图保存,删掉原信息,然后继续低头看卷宗。

      下午六点,她收拾东西下班。走出办公楼,夕阳正红,把整条街染成暖橙色。她站在门口,往江边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顶楼的灯还没亮。

      她转身,往地铁站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半开着,里面的人正在打电话。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手指修长,小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手。

      电话挂断了。那只手收回去,车窗升起来,车子发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许嘉雯一直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才继续往地铁站走。

      五月末的杭城,梧桐的飞絮终于落尽了。江边的晚风里开始有了一点夏天的气息,混着烧烤摊的油烟和啤酒瓶碰撞的声音。

      许嘉雯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远处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顶楼的灯今晚亮着,暖黄色的,比周围的写字楼灯光温柔许多。

      她想起那条短信里的“S”,想起江边那只戴着银戒指的手,想起那个在宋家老宅院子里用徕卡相机对准她的人。

      她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像是有一根细细的线,把她和另一个人连在一起。那根线穿过了三年的时光,穿过了母亲的死亡,穿过了尘封的卷宗和地下的琴房,最后系在一个她从未真正认识的人身上。

      她不知道那根线的另一端是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顺着它走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你母亲最后那天,和我说过一句话:有些真相,值得用命去换。我问她值不值得。她说,等你有了孩子就懂了。——S”

      许嘉雯攥着手机,眼眶发酸。

      她回了一条:

      “你是谁?”

      这一次,对方回了:

      “等你考上省厅,我告诉你。”

      她再拨过去,又是关机。

      阳台外面,远处那栋大楼顶楼的灯灭了。

      许嘉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六月,她开始准备省厅的遴选考试。

      七月,笔试。

      八月,面试。

      九月初,成绩公布:许嘉雯,综合排名第二,被省厅经侦总队录取。

      周衍请她吃饭,在单位旁边的小饭馆,点了两荤两素一瓶啤酒。

      “干得不错。”他给她倒酒。

      许嘉雯端起杯子,没喝。

      “周支队,现在能告诉我了吗?那天陪我妈去宋家老宅的,是谁?”

      周衍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真想知道?”

      “真想知道。”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那天去宋家老宅,是去取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是方卫国五年前藏在里面的。陪她去的人,负责在外面放风,以防万一。”

      “谁?”

      “宋今时。”

      许嘉雯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下去。

      “不可能——”

      “你以为他是什么人?”周衍打断她,“你以为那个地下室里的账目,是谁放进去的?你以为你妈查的那些东西,是谁提供的线索?”

      许嘉雯说不出话。

      “宋今时七岁开始学琴,他母亲亲自教。十二岁那年,他母亲‘意外’坠海,死因至今不明。从那以后,他父亲让他学做生意,把他当成接班人培养。但他一直记得他母亲教他的最后一首曲子。”

      周衍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那首曲子,叫《春之祭》。”

      饭馆里的电视正在放新闻,某地的暴雨,某条高速公路的拥堵。嘈杂的人声里,许嘉雯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为什么要——”

      “因为他想扳倒他父亲。”周衍说,“不是因为正义,是因为他母亲的死。他查了二十年,查到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但他一个人做不到,他需要帮手。你母亲是第一个愿意信他的。方卫国是第二个。”

      “那我妈……”

      “你母亲出事那天,本来约好和宋今时在江边见面。宋今时等了两个小时,没等到人。后来他才知道,那天下午,你母亲一个人去了宋家老宅。去干什么,为什么没叫他,他不知道。”

      许嘉雯想起那条短信里的“我见过,在三年前,江边”。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一直以为那天是他害死了我妈?”

      周衍没回答。

      许嘉雯站起来,往外走。

      “小许!”周衍在后面喊。

      她没回头。

      九月的夜风已经有点凉了。她跑过两条街,跑到江边,跑到那处长椅前。

      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月光下,那个人的轮廓和记忆里的照片重叠在一起。深色衣服,膝上放着一台黑色的徕卡相机。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眉目清冷,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你来了。”他说。

      许嘉雯站在他面前,喘着气。

      “那条短信,是你发的?”

      “是。”

      “你一直知道我是谁?”

      “从你入职第一天就知道了。”他站起来,和她面对面,“你和你母亲长得很像。”

      许嘉雯攥紧拳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今时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江面。

      “你母亲出事那天,我应该在场的。如果我在场,可能——”

      “别说了。”许嘉雯打断他。

      他停下来。

      许嘉雯深吸一口气,把那枚银戒指从指间褪下来,递给他看。

      “这戒指,是你见过的那枚。”

      宋今时低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我母亲用它换来了什么?”许嘉雯问。

      宋今时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张折起来的纸,发黄了,边角都磨破了。

      许嘉雯展开,看见上面的字:

      “雯雯: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可能已经不在了。别难过,妈做的是自己想做的事。

      查这个案子这些年,我想明白一件事:有些真相,值得用命去换。不是因为正义,是因为那些死去的人,应该有人替他们记住。

      宋今时是个好孩子,他和这件事没关系。如果有一天他找你,你信他。

      妈爱你。”

      落款是2021年3月20日。

      许嘉雯站在江边,风把那张纸吹得哗哗响。她抬头看宋今时,他的眼睛里有很淡的光,像是江面上倒映的月亮。

      “你从哪儿拿到的?”

      “你母亲出事前一天,托人转交给我的。她说,如果她出事,让我在合适的时机交给你。”

      “什么时候算合适的时机?”

      宋今时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大概是……你不会一看见我就想动手的时候。”

      许嘉雯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瞬即逝,但的确是笑了。

      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你刚才说,你想扳倒你父亲。你有多少证据?”

      “够送他进去蹲到死。”

      “差什么?”

      宋今时看着她,月光在他眼睛里碎成点点光斑。

      “差一个我信得过的人。”

      江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去,带着九月特有的、夏天将尽未尽的味道。

      远处,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灯火通明。

      许嘉雯伸出手。

      “我叫许嘉雯,省厅经侦总队,刚录取。”

      宋今时低头看着那只手,然后握住。

      “宋今时。无业。”

      “你无业?”

      “公司是我爸的,我不想要。摄影能养活自己。”

      许嘉雯收回手,看着他。

      “我凭什么信你?”

      宋今时想了想,说:“因为你母亲信我。”

      许嘉雯没说话。

      他又说:“还有,那天在宋家老宅,我看见你翻那个柜子了。里面的东西,如果我想销毁,你走不了。”

      许嘉雯心里一动。

      “那你为什么没拦我?”

      宋今时看着远处的江面。

      “因为你母亲当年也是这么查的。”

      他们站在江边,谁也没再说话。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但没碰在一起。

      过了很久,许嘉雯说:“接下来怎么办?”

      宋今时转过身,看着她。

      “你回去上班,好好干。等需要你的时候,我会找你。”

      “就这样?”

      “就这样。”

      许嘉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宋今时。”

      “嗯?”

      “下次发短信,用真名。S什么S,我还以为是间谍。”

      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九月的江风里,樱花当然早已落尽,但不知从哪儿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晚开的某种花,又像是月光本身的味道。

      许嘉雯走过江边那条步道,走过她和母亲都坐过的那张长椅,走过三年前那个三月傍晚的风。

      她没回头。

      但她的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重新戴了回去。

      第二天,许嘉雯去省厅报到。

      新办公室在十二楼,落地窗正对着整个杭城市区。远处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的新领导姓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察,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

      “小许是吧?周衍打过招呼了,说你是个好苗子。”他把一摞卷宗推过来,“先看看这些,熟悉一下情况。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许嘉雯接过来,翻开第一本。

      封面上写着一行字:滨海市宋氏集团跨境资金异常流动案——重启调查。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姜处。

      姜处正往茶杯里放茶叶,头也不抬地说:

      “周衍说你对这个案子感兴趣。正好,省厅准备重新启动调查。你愿不愿意跟?”

      许嘉雯低下头,看着那行字。

      窗外,阳光正好。

      她想起江边那个人说的话:等需要你的时候,我会找你。

      “愿意。”她说。

      姜处点点头,端着茶杯出去了。

      许嘉雯翻开卷宗,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页是案件基本情况介绍,第二页是涉案公司名录,第三页是资金流向图,第四页——

      她停住了。

      第四页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架钢琴,琴盖上放着一本乐谱,乐谱的封面写着两个字:春之祭。

      和母亲拍的那张一模一样。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拍摄于滨海市宋家老宅地下琴房,2024年3月20日。

      许嘉雯把照片凑近一点看,发现钢琴旁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在看着镜头。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照片,抚过那个模糊的人影。

      她不知道那是谁。

      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会一个一个找到答案。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和那些卷宗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五月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翻动着桌上的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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