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五十三章 一封封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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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如瀑，远处的闪电，偶尔将浓黑的天空撕开一道线。
茶楼武掌柜顾不得满脑门的汗，拦着要上楼的茶酒博士，厉声叮嘱道：“不该看不该瞧的，多一眼都是死！记住了！”
茶酒博士连忙点头，害怕地道：“掌柜放心，铺子的人都交代过了，仔细惹出杀身之祸。”
码头人来人往，汇聚了三教九流，打斗司空见惯。
能在这里开茶楼，东家也有几分本事。京城藏龙卧虎，权贵遍地。武掌柜自认为见识过大场面，今晚却让他大开眼界，又恨不得戳瞎双眼。
进了雅间，武掌柜就低下头，脸上本能地堆满笑，走向窗棂边的案桌：“少东家请吃茶。”
孟希夷含笑颔首，客气地道：“有劳武掌柜。”
武掌柜目不斜视地放下茶水点心，孟希夷已是常客，茶楼知晓她的口味，除她惯常吃的果子，多添了一碟松子糖。
孟希夷取了一颗糖，将碟子推给阿乌。阿乌把箭筒拨到身前放好，嘴里喊着糖，脸颊鼓鼓犹如松鼠，满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武掌柜眼神情不自禁飘向箭筒，放在木桌上的弓箭，忍不住头皮一麻。屋内坐着的都是老熟人汪金山他们，他勉强挤出丝笑，朝他们点了下头，带着茶酒博士匆匆退了出去。
大家都没心情吃茶，坐立难安。临时添加的凳子，不时发出叽嘎声。
商船管事左顾右盼，他从河里爬起来，浑身湿哒哒，心中又怒又急，忍不住道：“你拿箭威胁，哪怕是拼着一死，我也要把损失的药草讨回来。”
孟希夷眼皮都没抬，道：“你家的商船非初次到京，到京城码头的规矩，你一清二楚。药草本不该在这种天气卸船，你却卸了。”
管事有些心虚，张口就要抢白。孟希夷已点出了他的心思，没心情再多言。她捻着指尖的塘渣，脸色一沉，道：“茶楼留着这间雅间给贵客，这些天我在这里，与户部徐尚书吃过好几次茶。药草的损失，我会与徐尚书说清楚，把你家商船历年来的全部过税翻出来，核查之后，再估价赔偿。如何？”
管事的脸色从白泛青。他感到如坐针毡，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地。
在码头市舶务的关系，不过办事的官吏，岂敢与户部尚书徐渊平作对。孟希夷扬言要查税，就算查不出个所以然，药草在仓库扣上一段时日，船亦无法离开。损失太过巨大，他哪担得起。
孟希夷道：“你最好是老实些，休要恶人先告状，撇清关系。掉进河里的两人尚生死不明，他们替东家干活，人没了，东家总得给个说法。你想要对簿公堂，打算私下了结，悉听尊便。”
她说罢，闲闲补充了句：“我与衙门的魏七郎也熟悉，你要是不知道魏七郎是谁，自行去打听。”
管事彻底僵住，他当然知道大名鼎鼎的魏七郎魏昃，那可是不好相与的纨绔子弟。指不定，他会被抓紧衙门，被拷打审问一番。
孟希夷手朝他抬了抬，道：“你且回去，仔细想想要如何解决。”
管事不敢多留，他招呼都顾不得打，起身灰溜溜离开。
孟希夷冷冷笑起来，朝一言不发的汪金山他们扫去，道：“我不问常中给你们许诺了什么，让你们联手起来对付朱二。我只对你们说一件事，你们没这个本事。”
汪金山脸皮抽搐了下，朝其他同伴们看了一眼，强打起精神，道：“任孟少东家再厉害，天子脚下，总得有王法。孟少东家有本事，把我们都杀了。否则，此事决不能善了。”
孟希夷咦了声，问道：“你真要讲王法，也打算对簿公堂？”
汪金山被噎住，一下吭哧着说不出话来。其他几人，跟着哑口无言，神色难看坐在那里。
毕竟大家都在道上行走，最为忌惮官府。彼此都不干净，上公堂则是自相残杀。
孟希夷摆明了她的权势，汪金山的威胁，就显得自不量力了。
“你们应该想过，常中为何不自己动手。鸟为食亡也好，身不由己也罢，总归是一件事，常中让你们打了头阵。一般而言。打仗冲在前面，死的机率比活下来大。”
孟希夷拿起弓箭打量，漫不经心地问道：“如今，诸位以为，身为冲在前面的先锋，是能闯出一条性命拿奖赏，还是去填命呢？”
大家脸色变换不停，孟希夷的话，字字句句皆落在他们心上。
他们不答，孟希夷也无需他们的答案，缓缓道：“前些时日，我带着人与尹豹打了一架。我去得迟了些，当归不幸丧命。好几个兄弟受了伤。他们如今还在养伤，当归已入土为安。”
汪金山听得有些迷糊，道：“孟少东家，我们都知道前些天的打斗。只不知孟少东家提这些，究竟是何意？”
孟希夷放下弓箭，神色陡然变得凛然，抬眼望着众人，道：“无论黑白，我皆能横行。你们想要势力，利，我手上的不多，你们更无法夺走。不如......”
她放缓了语气，一字一顿地道：“我们一并联手起来。把常中手上的那碗饭，端过来吃了。”
汪金山他们都一下愣在那里，万万没想到，孟希夷竟提出要瓜分常山势力的想法！
“孟少东家先前还在说我们是打头阵送死之人，这下又让我们去抢地盘，岂不是一样让我们去送死？”
“呵呵，孟少东家是把我们当做傻子哄骗呢！”
有几个老谋深算的没有做声，汪金山神色变幻，打量了他们一番，低头没有做声。
孟希夷待他们说完，她微微一笑，道：“一道打仗，皆为同一战壕的同胞手足。若是我底下的人，我绝不会让他们白白送死，也不易死。我的地盘从何而来，你们可能略知一二，足以知晓我可曾说谎。”
点到即止，她拿起了茶壶，道：“时辰不早，诸位回去好生想一想。”
大家心思各异，纷纷起身离去。
朱二一直缩在角落，望着空下来的屋子，他一脸不解地走过来，道：“老大，他们都是老狐狸，老大凭着几句话，他们哪会动心。”
孟希夷当不会以为，凭着她的几句鼓动，他们就会追随她，一起对付常中。
一则，她肯定不能在码头大开杀戒，亦不能把与她作对的都杀了。
二来以她的人马势力，常中无需出面，仅汪金山他们不时使坏，她便要疲于应对。
使出威逼利诱，能让他们收敛着些，腾出手去对付常中。
汪金山他们不是铁桶一块，各自都有心里的小九九，彼此提防。
常中这块饵足够吸引人，加之她摆出的阵仗，指不定有人会动心。
有人投靠过来，势力壮大。既是意外之喜，还打击了常中。
孟希夷抿了口茶，指了指椅子，朱二走过去坐了下来。她看着他，问道：“那你认为，这件事该怎么解决？”
朱二哪有什么办法，他张了张嘴，忍不住抱怨道：“老大当思就不该与当归出头，得罪了常中。”
孟希夷的神色淡了下来，沉声道：“尹豹的死状，你应当清楚。”
朱二没反应过来孟希夷话中的意思，本能地感到从她身上散发出一阵凛冽的寒意，他吓得不敢再吱声。
“朱二，我与你说过无数次，头儿不那么好当，首要是有担当。让底下人的人信服，畏惧，离不开，诸如种种，皆是本事，不分高低。才过多久，你就抛到了脑后。当时，你连西北一带都混得艰难，如今心大了，野了，想要自作主张。我巴不得你能独当一面，可你没这本事。”
孟希夷面上带着笑，笑意却冰冷：“我真应该与常中学一学，他的做派是狠毒了些，却颇有震慑力。”
朱二知道常中的手段，亲自与孟希夷一道围捕过田黑虎，见识过她的杀伐果决。
她要是学常中一样，他心怀不满以下犯上，早被她射成了马蜂窝！
“你要是不满，还是去管着你的西北一带。要想做好，就多动脑子，听听刀疤癞子他们的想法。”
窗外雨逐渐转小，孟希夷收回视线，对耷拉着脑袋一脸不安的朱二说道：“你莫要放松警惕，让人去河边找一找，四处打听黄桂他们的下落。另外，派人去黄桂家中报个信。”
朱二本战战兢兢，以为孟希夷要收拾他。得她吩咐差事，心顿时落回了一半。他不敢多问，始终悬着一半在那里，连忙应了下来。
孟希夷带着阿乌下楼，武掌柜笑容满面迎上来，点头哈腰地道：“今朝天气不好，没客人来，就少东家一个贵客。今朝的茶点，就当敝店请客，多谢少东家给敝店添了人气。”
“既然客人少，我的茶点银就更少不得，开张做买卖，银匣子空不得。”
武掌柜的言外之意，茶楼不会走漏他们的消息。孟希夷武掌柜这份情，她拿出两角银子放下，“明朝还请武掌柜替我留着雅间。”
回到羊角巷，孟希夷与孟仲柏王氏打过招呼，让他们放心之后，先回去抱厦更衣。
阿乌从灶房取了羊肉与酒酿回来，孟希夷塞了两片羊肉在她嘴里，道：“你赶紧去把湿衣衫也换了。”
“是。”阿乌嚼着羊肉，回了角屋。
过了一会，阿乌换了身衣衫，捧着一只匣子进屋，道：“是丙丁送来的。”
孟希夷抿嘴一笑，一边喝着酒酿，随手打开了匣子，里面装了一整匣子信。
捡起最上面厚厚的信，孟希夷看到封面上写着十三日，她回想了下，正是周勖宁离开的那一夜。
她不禁一愣，拿起底下的四封信，上面的时日分别是十四到十七。
拆开信，周勖宁的簪花小楷映入眼帘：“阿希，从今朝起，我们便要分别。艰难踏出那道角门，我几近抑制不住，转身奔回，同你日夜厮守。”
孟希夷嘴角露出笑意，回想起周勖宁满眼眷念，依依不舍的模样。她继续看下去，周勖宁写了他离开羊角巷，前去见过徐渊平，再离京的种种。
“阿希，我今朝到了兖州府的地界，如今歇在泸安县的客栈。客栈种着好些梧桐树，窗棂被梧桐树枝叶挡住大半。每每望出去，我甚是失神，总想起你院中的那一排排梧桐。一口井，一株枇杷，目之所及熟悉之物，皆想起你，实属情难自控。”
孟希夷看罢，迫不及待打开了第二封。信与前一封一样，他写了沿途的风光，所遇到有趣，生气之事。他的有趣，让孟希夷也笑个不停。倒不是他写的事让人发笑，是他看到两只狸猫吵架，他那般内敛沉稳，克俭之人，守在一旁足足看了大半个时辰。
“阿希，今朝下了雨，我骑马赶了一程，方没落到歇宿城外。骑在马上时，我脑中总是你，很是后悔，未曾在别业与你骑马，见识你的马上英姿。阿希，不知今朝你的身子可有好转一些，可曾遇到麻烦。”
“阿希，赶路甚是枯燥。坐车易分神，骑马亦如是。因总想起你，枯燥的路途，我恨不得永不停歇，永不到尽头。阿希，你可曾念着我？”
“阿希，今朝进了冀州地界。一路打听过去，今年风调雨顺，小麦长势甚好。百姓面有饥色，衣衫褴褛，所经之地，皆贫穷寥落。”
寥寥数笔，周勖宁没再多描述。她能感受到他的失望，愤怒。
“阿希，信与密函公文一道送进京城。你的回信交由丙丁即可，盼复。”
末了，在空白处，周勖宁添了一行字：“你在十六日晚，可抬头眺望过月亮。我望了许久，你若见到，我们同在望月。”
厚厚的一摞信，犹如详尽的日志。孟希夷随着周勖宁，一起走出京城，看到更远的地方，走进他的天地。
不知是他的信，还是酒酿后劲太大，孟希夷像是吃得微熏，心头温软荡漾。
到书房铺开笔墨，孟希夷提笔写起了回信：“我也每天都想着你，每当觉着难受之时，就吃一颗松子糖。可要是你在京城，你定不会给我箭矢。你莫要生气，常中放话要报复，我为对付他，令丙丁给了我几支箭矢，偷偷借了你的威风，徐尚书亦借了一些，威胁了京城帮派的一些人......”
写完京城发生之事，孟希夷最后道：“十六日晚，我在望月，惜月圆人未圆。万幸，日后尚有无数的圆月之时。各自千万珍重，待平安重逢之日，你我去骑马。同骑一匹，你须得护我安稳，策马天涯。”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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