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女》季无虞

39、顶替 “可惜，善

　　楚承安刚继位不久的时候，京中就爆发了腹痛之症，大小官民无一幸免。沈丞问诊过几户人家，都是普通的腹痛，只要对症下药，坚持服药一个疗程便会有所好转。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是随着患病的人越来越多，且大多是自己身旁亲近之人，死去的人数又在成倍的增加，众人才意识到这并不是寻常的腹痛，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不知怎的，有流言传出是刚登基的楚承安为了坐稳皇位、收取民心，不惜以京城所有百姓的性命作饵，趁民体虚施政搭救，给自己冠以救世爱民的名号。也有传言说，是楚承安身后的两个长兄不满储君非己，栽赃嫁祸引导百姓大肆讨伐新帝，使父皇重新更正储君人选。

　　一时间，城中谣言四起、真假未知。

　　叶氏和沈氏的医官为了解决此事在御书房的门外跪了半宿，没有得来一句谕旨亦或吩咐，失望而归。

　　几位医官上报无果后，将消息转达给各自的家主，便搁置政事，各自加派有经验的医徒，全力投入救治当中。名誉的清白可以等，但百姓的命一天也等不了。腹痛之症来势汹汹，一旦患病若不能及时救治，五日之后必会痛至休克而死。

　　那时叶氏的当家人叶颖、顾容夫妇拦下了准备连夜抽调医师入京问诊的沈丞，顾容死死拉着沈丞的半只胳膊，劝道：“沈丞，此事你做不得的。朝堂内外，众人皆知你与承安有年少之谊，倘若你这个关头站出来，岂不是一举坐实了巷中的那些流言。”

　　沈丞急道：“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百姓接连身死而无动于衷吗。抛去朝臣一职，我就是一个医师。沈家的医师虽然大多都在外历练，但紧要时刻，即便是千里万里也会赶来相助的。百姓的命等不得啊，只要我今夜下令，明早他们就能入京救治......”

　　顾容摇头，道：“你说的我们都知道，沈氏的确有这个能力，但......”他顿了顿，又道，“沈丞，那你有想过后果吗？”

　　一旦沈家医师回京，先不说腹痛之症能不能彻底治好，现在这个情况，光是城中的骂言一人一句都足以毁掉沈家数年攒下的清誉，更别说如今的沈氏在百姓心中并非值得信任之人。如此一来，难题又多了一个——楚承安要保沈家皇位就保不了，皇位还是沈家，只能留一个。

　　顾容拍着沈丞的肩，道：“你与叶茯成婚在即，小茯为人清淡，有时太过心直口快容易得罪人，她需要一个能替她斡旋、替她遮风挡雨的夫君。沈兄亡故，琬盈一人难以操持沈氏的家业，你若站出去，沈氏上下几百口人该当如何。”

　　“可......”

　　叶颖打断他，“小丞，论医术，叶氏自认不如沈氏。论官职，叶氏却与沈氏同位。外人不知是你我两家所擅之事不同才如此，所以这么些年，早就有人在背后诟病了。我们此时借机退出，再好不过。”

　　沈丞知道叶氏这一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叶氏在朝中数十年的辛苦打拼都将付之东流，所有的廉洁奉公都将被人泼上脏水踩在脚下，忙道：“要不再等等承安，只要他给百姓一个交代，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叶颖、顾容一齐沉默着摇摇头，叶颖道：“小丞，楚承安在病去前是不会出来的。”那些跪了半宿又半宿皆空手而归的医官就已经是态度了。

　　叶、沈两家只能留一家在京城，至于是谁，就看他们的选择了。

　　“不行，叶姨、顾叔，我再去找承安问个清楚......”

　　叶颖拉住沈丞，温声道：“来不及了。”

　　病症数量愈来愈多，怨言猜测也愈来愈多，甚至出现了不配合救治、抱团抵抗的患者，这么拖下去等病症蔓延至城外，到那时局面就该彻底失控了。

　　“无论是楚昀还是楚承安的意思，这个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叶氏在朝中对任何事一向都持中立，不站队、不支持，安安稳稳做着分内的政事。当别人为了水患，讨论派谁去治理的时候，叶氏就已经找出了法子；别人为了避税无所不用其极时，叶氏已经呈上了历年的收支缴纳账本；别人惹上麻烦事拼命转嫁时，叶氏主动揽过脏活累活解决去了......因为叶氏人丁稀少，所以朝中的叶氏官员格外兢兢业业，只为给家中几位小辈挣得一份平安无事。

　　可惜，世事不饶人。

　　可惜，善良的人总是留不住。

　　“可惜，我再也看不到你满头白发的样子了......”

　　顾容松开手里的呈罪书，嘴角的鲜血止不住的往外涌，逐渐涣散的瞳孔中满是对叶颖的眷恋。他们相遇相知相守二十年，无隔阂、无埋怨、无憾事，走到这一步，已然是此生终局。

　　叶颖托着顾容的肩，颤抖着接下顾容手里那杯毒酒，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失去血色的手背上，映出了二人深深的无力。

　　“顾容......”叶颖拼命压着哭腔，破碎嘶哑的声音从喉中挤出，在安静的卧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丞跪在门外，一动不动，十指紧攥，神情肃穆，而眼底早已被猩红染尽。

　　最后，顾容带着一纸呈罪书走进大楚的正殿，作为叶氏之主替楚承安担了这骂名。至于叶氏其余人等，顾容以永不入京为诺换来了他们的余生平安。

　　“告天下百姓书：叶氏久居高位，心嫉沈氏医术之高明，蓄意制造病疫，毒害百姓，假意救治，妄图自居救世之功，无仁无德，幸太子楚承安严加追查，叶氏家主俯首认罪......”

　　三日后，叶茯知晓了内情，忍着悲痛和叶苓匆忙回京，见了顾容最后一面，父女三人便阴阳两隔。这一夜，叶府、沈府的灯静静的亮了一整晚，直到破晓才有家仆熄灭灯盏，继续开门接诊。

　　半月后，在叶、沈两家医师合力救治下，腹痛症彻底祛除。百姓知晓了病症真相，纷纷对叶氏破口大骂，对沈氏的仁义之举赞不绝口。

　　“小茯、小丞，就送到这里吧”，叶颖抱着顾容的遗物，领着一众叶家人站在关口之外，“事已了了，我们就不回来了。记得照顾好自己，别让你们顾爹担心。”

　　“阿娘，对不起，我不该在这个时候离开的。”

　　叶颖柔声道：“傻孩子，都是一家人，互相扶持，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难以预料的事情，没有人能一直都做到未卜先知。”

　　沈丞上前一步，挽住叶茯的胳膊，同叶氏众人告别。

　　“爹、娘，诸位叔伯姨婶，保重。”

　　“你们也是。”

　　“有事尽管开口，沈氏必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

　　......

　　“街上随便拉来一头驴都比他姓楚的强。”

　　叶苓想起往事，又暗暗骂了一句。不过，她骂归骂，但楚承安的无耻程度和无耻作风她还是清楚的。当年能铁了心的让叶氏顶罪，现在就能铁了心的不问青红皂白就杀上千药峰。

　　若放在过去，她早就捞起家伙什直接闯宫门问候楚家祖宗十八代去了，哪里会什么瞻前顾后，她手里的剑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

　　可现在，不行。身前身后她想要护着的人，太多了。

　　叶苓掐着眉心，深呼吸几口，翻开自己写的弟子名录，挨个看过去。

　　叶修珩，她最得意的首徒，成熟稳重，处事灵活，千药峰的大事小情基本上都是叶修珩一人在处理。

　　老二叶栾是武者，负责弟子们每日功夫的教习，分身乏术。

　　三姐叶璇擅使银针，但大楚有禁不能下山。

　　老四叶沧澜擅长制药，行医尚无经验。

　　老五肖石头医药皆通，但性格一根筋、脾气倔，容易闹事。

　　小六叶依冉体弱多病，最近高热退去还有些咳嗽不宜下山。

　　老七叶殷尘尚能行医，但孤僻不爱说话......

　　叶苓往后又看了几位，不是身体暂时抱恙就是医术不精，难以扛起主治大旗。更别说那几个嘴碎和嘴毒的了，单拎出来一个都能和病人吵一整天。

　　叶苓长叹一声，平时她对这些弟子除了医药方面的事情外也不怎么管教，关键时刻除了叶修珩以外都拿不出手，可偏偏叶修珩能者多劳又身兼数职，以至于现在的千药峰一刻都离不开他。

　　至于楚璟南和沈卿垚......

　　叶苓的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扪心自问，若不考虑其他，这两人才是最合适的人选。一个行医诊治，一个料理杂事，加上这么天相处下来的默契，几乎是完美的搭档。

　　但残忍的老天如何能让万事圆满，连月亮都得时圆时缺，人和事自然也得有点缺憾。

　　罪臣遗孤和贬谪亲王，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维持风平浪静的样子。

　　叶苓在二人的名字上，缓缓画了一个红圈，笔尖轻触，谨慎思虑过后，在旁边写下一个字——

　　“走。”

　　此一举，是对是错，她不知道。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是送他们离开的最好机会，一旦错过，下一次便是遥遥无期。

　　希望这一次，她能赌赢。

　　*

　　“修珩师兄，你知不知道师妹去哪儿了？刚刚璇姐找她好半天，都没个人影。”

　　“对了，还有楚辞，他人也不晓得去哪儿躲清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