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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番外2·失路人1 ...

  •   01

      我叫陆纪名,字绪平。名是父亲取的,意为开始扬名,寄托了父亲对我重振陆家的期盼。

      字则是祖父临终前留下的,他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又恐我过刚易折,于是为我取字“绪平”,告诉我做一个平庸的人也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

      但半生转瞬,偶尔回头看去,我似乎既未做到父亲的期盼,也没有完成祖父的嘱托。

      我曾祖陆笑,仪鸾司侍卫出身,官至正二品车骑将军,死后追谥萍阳乡侯。祖父陆承言袭爵后弃武从文,官至正二品吏部尚书,陆家一度风光无两。

      但祖父晚年因站错队伍,没能安度晚年,陆家失了爵位,陡然衰落起来。

      至于我父亲,子不言父……虽和几个叔父都在官场上有了一席之地,但到底也没能让陆家重现当年的荣耀。

      故而作为长房长孙的我,自出生起,就被父亲赋予了光复家族的责任。

      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陆家虽一时衰落,但祖先基业尚在,长辈交际当真是谈笑皆鸿儒,从小到大,我和几个兄弟都在当世名儒的教导下开蒙学习。

      刚及弱冠的我,或许也并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一朝金榜题名,先帝亲赐了探花郎,入了翰林。

      02

      与他初次见面是在殿试结束后,一甲三人由内监带领离宫的路上。

      他那时年岁尚小,虽然已长了个子,脸上依然带着属于孩童的稚嫩,可举手投足间俨然又已有了一国储君的华贵气度。

      “这几位大人倒是面生。”他走到我们面前,内监立刻下跪,口称太子,我们三人也跟着低下头,跟随内监一道跪下。

      东宫、太子、储君,这些词汇,对从小长在家乡的我而言,更像是某个匡扶天下的崇高理想的符号,从来没有如此具象,在我面前汇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内监告诉他,我们是新科进士。

      他笑着让我们起身,说:“以后天下还有劳各位大人了。”

      随后他又说:“让我猜猜,这位是不是今年的探花郎?”

      我抬头,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们有一瞬对上了视线,我立刻再次弯身,向他行礼。

      那时我多大来着?

      十九岁?二十岁?

      回想起来竟猛然记不真切,只知道还过于年轻。

      年轻到足够狂妄,从没有想过,我和他,会有怎样的一生。

      03

      入了翰林后,父亲开始为我挑选亲事。

      陆家是个传统古板的家族,譬如当今男女大防已逐渐消弭,未嫁女也可外出念书或与人交际,但陆家女眷却依然藏在深闺研习女红。又譬如,如今男女皆可为妻,但陆家男儿只能娶女子,妻妾也好,外室也罢,只能是女子。

      因而即便素未谋面,我也知道我未来的夫人,必然是某个名门教养出的闺秀。

      至于我自己的感情……作为陆家的继承人,感情是最多余的。

      最后父亲给我定下了豫安侯赵家的小姐,并有意让我同她相看。短暂的会面里,我感觉她是一个性格温和的人,话不多,但谈论起问题来,总有独到见解。她像我的祖母、母亲、婶娘、妹妹……像每一个陆家家门塑造出来的女性。

      我对她并没有所谓的感情,我想她或许也是,她只是被家人教导期许着嫁给一个我这样的人,而我也只是从小就知道自己会娶一个她那样的人,不是她,也会有类似的人。

      但我们终究没能成亲,豫安侯犯了事,抄家、流放,似乎就在一夕之间,她也同家族一道消失,再也不见。

      父亲又开始为我找新的亲事,我却心生厌烦,跪在他面前说:“我既已与赵家小姐有了婚约,如今未退,没有另娶的道理。况我陆家男儿,不需要岳家扶持也能有一番作为,求父亲成全。”

      父亲没再多说,他素来古板,我深知这番话没有给他任何拒绝的余地。

      满京都说我是个有气节的君子,对赵家小姐不离不弃,而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利用了她。

      04

      我在翰林不过一年,就被陛下钦点进了东宫。

      陛下说我与太子年岁相差不大,或许能与太子志趣相投。

      于是我又见到了他。

      太子每日会与其他皇子一同在上书房读书,过了午后才会回东宫继续学习课业,他的三个伴读也跟着一起。

      读书是件枯燥的事,太子也并不是个能闲得住的性子,三天两头闹腾一场。

      我只能本着脸,故作严肃老成,以便能压得住他。

      可年过半百的太傅和太师都有时会被太子耍得团团转,我初入官场,实在拿太子没办法。

      有时太子会带着几个伴读逃课钓鱼,有时会在书房外头蹴鞠,只要没有被当场抓住,太子便会装作一副沉稳模样,仿佛刚刚的一切都跟他没什么关系,很具有迷惑性。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他和成安侯家的公子在院里蹴鞠,球飞出院子,不偏不倚砸到了我头上,把我的冠发直接砸歪了。

      我看着两个人,特别是太子一脸无辜的表情,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按着两个人抄了一下午的书。

      我本着脸装作严肃模样在书房盯着他们,太子就在我眼皮底下对着成安侯做鬼脸,于是我又加了一些罚,才让他老老实实埋头抄书。

      四载师生情谊,我自问没有什么越界举止,因此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到底是何时对我产生了过界的情愫。

      05

      在他即位前,我们几乎没有过单独接触,记忆里只有一次,在先帝驾崩前的凛冬。

      那天大雪飘飞,我冒雪进了东宫才得知,太子抱恙,这几日的课业全都免了,几个伴读也没入宫。

      许是传递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以至于我之前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冒失地进了东宫。

      太子听闻我过来,没直接让我回去,只是说昨日的文章某些地方还觉得困惑,让我进入寝殿解答。

      我跟在内监身后,一路低着头到了廊下,随后内监说:“太子在里头,大人自己进去吧,若有事,只管通传杂家。”

      我道谢应下,小心翼翼走进了寝殿。

      床榻帘幕低垂,我先是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随后帘子被拨开,出现了太子的面孔。

      太子未束冠发,里衣也松松散散地搭在身上,脸上因为高烧自带一抹绯红,有一种天然的风流。

      此时的他已经彻底脱去稚气,长成了大人,眉宇间只剩了少年意气。他继承了父辈英气的容貌,如果不做帝王,便一定会成为名满京华的风流公子。

      “老师,外头雪下得大吗?”他开口的时候,嗓音有些沙哑,眼神也迷离着,显得心不在焉。

      “回殿下,还好。”我跪在床榻边,回答道。

      他朝着我伸手,我感觉到他的指尖触碰了一下我的玉簪,随后似乎落在了发髻的某处。

      “老师头上还有没化的碎雪,远看着倒像是簪了花似的。”

      他向来是个爱玩笑的性子,打趣别人也不过信手拈来,但彼时彼刻,看着他脸上罩起的红云,我竟没来由心中一动。

      我随后低下头朝他告罪,说自己衣冠未整便来见他,实在失礼。

      他抓住我的袖口,随后手掌一翻,盖在了我的手背上,轻拍了一下:“老师在慌什么呢?”

      “殿下说笑。”我暗暗缩回了手,“殿下方才说昨日的课业有不懂的地方,是什么呢?”

      他轻笑一声,开口说了什么,我记不真切内容,想来是囫囵答了,随后逃也是的离开了东宫。

      回府的路上,我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不能,也不该。

      06

      也是那一年开春,先帝驾崩,太子即位。

      按大齐的旧俗,即位前皇帝要提前行冠礼。照理他的字,应当由太师或太傅来取,可他私下对我说,师生一场,让我为他取字。

      我没有多想,或许心底某处也有些许渴望,只说,你既叫焱,那便字识夏,他笑起来,把这两个字来回在唇齿间品味,看起来是很喜欢。

      帝王的字,除了最亲近之人,不会被唤起,我微微失神,想,未来皇后唤他识夏的时候,他会不会有一瞬想起我呢?

      07

      我很快就得到了逾矩的报应。

      在他登基的当天,我被关进了皇宫。

      我并未弄清楚事情原委,甚至来不及反应,只是在大典后被留下谈话,随后就被锁进了齐眉殿。

      齐眉殿久无人烟,即便布置并不简陋,却依然因为缺失了人气而倍显荒凉。

      我站在窗边,耳畔听到夜枭的悲鸣。

      我当时只是想,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要让他将我圈禁,如此惩罚?

      月上中天,他穿着常服走进宫殿,我立刻下跪,等待着他的宣判。

      陆家承担不起天子之怒。

      要我怎样都好,只要不牵连陆家。

      我那时是这样想的。

      但他只是开口问我:“老师知道齐眉殿是做什么的吗?”

      我摇头。

      “这里是历代帝后大婚的地方,在正殿接受群臣朝拜,后面的寝宫便是洞房之处。”他低声说着,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而我的心底确实一片惊涛骇浪。

      虽然匪夷所思,但我知道了他想做什么。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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