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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欧律狄刻 第七天 ...

  •   第七天早晨,白六还没有完全醒来的时候,他已经感觉牧四诚窸窸窣窣的吻已经落在了他身上,昨夜他们又是一整晚的胡闹,他浑身上下情//*的留痕还没有消退,特别是腰间被牧四诚烫出来的烟疤,到现在都留着消不下去的红。
      “牧四诚......”他呢喃道。
      牧四诚凑在他的耳边,不间断的吻像蝴蝶一样在他的脸上,脖子上,胸前蹁跹落下。
      牧四诚几乎意乱情迷了。直到冰冷的枪口抵上牧四诚的太阳穴,在冰冷的枪口下,他才慢慢清醒过来。
      但是,出乎白六意料的是,牧四诚似乎并不惊讶,他的愣怔只有一秒,下一瞬间他继续吻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白六手上抵着他太阳穴的枪,亦或是就算感知到了也并不在乎。
      “你不躲吗?”白六问,他的声音因为情/欲而沙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还带着一点不自觉的叹息。
      牧四诚没有回答,但是停下了动作,他伏在白六颈边,喘息着平复呼吸,然后果断地回答道:“我逃不掉的。”
      “逃不掉什么?”白六推开他,问道。
      牧四诚轻轻笑了。在白六的角度,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窗外信天翁落在桦树上,梳理着羽毛。渐渐地,下雨了。
      白六看着窗外,他有些讶异。今天,他不打算下雨的。
      那么,就只会是牧四诚——
      牧四诚腾出一只手,轻轻抚摸上了白六的脸颊,他单手捧着着白六的脸,在那双眼睛之下反复摩挲。他依然埋在白六的肩上,声音闷闷的,也轻轻的:“这滴泪水,是因为可怜我而落下的吗?”
      白六皱了皱眉,他并没有流泪。他不知道牧四诚在做什么,但是内心却莫名焦躁起来。
      “你在说什么?”
      牧四诚终于抬起了脸,他依然没有看白六,而是在他耳边自言自语,就像第一天,白六的吐息在他的世界里吹来第一缕风:“——‘爱是苦涩的吗?’我不知道,你是苦涩的,那么爱就是苦涩的吧。”
      “你说什么?”白六越来越感到莫名其妙,他握着枪的手也越攥越紧。
      “我说,你希望我用爱侮辱你,你希望我永远保持着你所喜欢的高贵灵魂,你渴望我把纸钞摔在你的脸上——于是你就可以用你那曲高和寡的灵魂蔑视我的爱情,你用一个捷径,一个讨巧的办法再一次超越了高贵,在我精神的废墟里面继续殖民。你用我的弱点再一次掌控了我,只为确定你那无法被摧毁的神的地位。我爱你到这个地步,你却依然只想着征服,哪怕舍弃自己的尊严。”
      他继续说道:“——我追随的自由,只不过是想要在你的心里永生,除此之外,这残酷的世界与我何干?你以为我要反抗吗?不,巨石早就碾过我的身体,西西弗斯早就死去了。我没办法成为你的反抗者,早在无数年前,早在我遇见你的时候,我已经以共谋者的身份出现在了你的旁边。”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到底是谁?!”白六挣扎着从牧四诚的怀抱里起来,但是却被牧四诚用力压在胸口。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在神的一疏忽之间——枪已经上好了膛,咔哒一声轻响,牧四诚的手覆上了他的手,双人合握着那只翡翠色的灵魂碎裂枪。
      牧四诚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我付清我的嫖//资了。”
      发枪之后,他被后坐力震地晃了一下,牧四诚的身体从他怀里缓缓倒下。
      白六杀过很多人,但只有牧四诚的死亡是慢镜头。他睁大双眼,这蓄谋已久的子弹打出的一瞬,他自己也感到了不可置信。
      他还在那一瞬间枪鸣声中眩晕,牧四诚已经哐当一声倒在了地上,白六瞳孔还在震颤,顺着滑落的床单,他跪倒在了地板上,就在牧四诚的尸体旁边,勉强撑着床沿。
      他生平第一次感到末日审判降临在自己身上,就像夜里奔逃的罪犯,闯入地狱的门口,却发现离地狱一步之遥的地方有着最后一座教堂。于是他蹒跚着走进去了。
      他这个异教徒,这个浑身血腥的罪人,第一次发现脚上捆着锁链,第一次看清上帝的面容,第一次跪倒在神殿前听弥撒,诵读他从来没相信过的经文。
      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带上了荆冠,荆棘的刺已经扎入头骨,鲜血已经流满面庞。他愣在当场,直到管风琴的奏鸣和圣歌唤醒他的神智,在满目鲜血之中他看到了地板上毫无生气的牧四诚——他再一次开始腐烂了。
      白六坐在他身边,这是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天,这是这个世界最后的24小时,他终于向上帝请求赎罪——牧四诚化为白骨的这24小时,白六就这样盯着他腐烂下去——过去七日的一切也被这一枪震碎——就像野生的动物,第一次走进文明社会一样,包含饱含生涩的怀疑与好奇,他嗅着腐肉的臭味,伸手抚摸尸体空洞的眼眶,感受尸体脓血的寒冷——
      在罪恶中他的灵魂建构起来了——一个一出生就是罪人的灵魂,一个一出生就以尸斑作为胎记的灵魂——在白六的身体里复活了。
      灵魂,他颤抖着手,抚摸自己的心脏,他听到了——咚咚咚,咚咚咚的响声。
      他的手搭在牧四诚腐烂的胸腔里,往下深入的时候握住了牧四诚的心脏,可是这颗过去为他温热过的心脏已经彻底冰凉,腐烂,空洞了。
      这个世界崩塌的最后一秒,他蓦然间想到那个故事——
      “……欧律狄刻再一次死去了,可她这次却没有怨言。他唯一的过错就是爱她。最后一次转身,也许是就是欧律狄刻呼唤他,让他看着她,看最后一眼……人鬼殊途,她将死去。”
      ——回头吧!
      他恍然大悟,白六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他对着这具丑陋的尸体,过去七天的回忆带来了新的感情,就像潮水一样涌入他逼仄的内心。他感到有点窒息,有点喘不过气。他承认,引诱牧四诚时只是模仿那些他见过的举动,如今却感触到了它们的意义。他想起来他当初为什么要复制牧四诚的灵魂了,他记得,他在梦里为亡魂引渡的时候,所有人都与他擦肩而过,只有它想要触碰他……
      原来这是爱情,原来这是灵魂,他轻轻笑了出来,原来这温热如鸡雏一样在他内心拱来拱去的东西,叫做心脏。他愉悦地笑着,感受它的一起一伏——有点恶心,但他依然感受着。
      他毫不意外地发现,这种爱情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了。人类把爱情当作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以为习得它要付出什么至高无上的代价,白六嗤笑,人类的爱与人类对残忍的嗜好,根本就是一码事。
      他枯坐在牧四诚的尸体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陪着他腐烂,他终于舍下眼神去打量人世间,他终于明白自己多年以来一直活在地狱之中。他鄙夷的爱竟是地狱的高墙,人们没有铸成通天的巴别塔,他也因为傲慢不曾垂下救苦赐福的足。他是个怪物,一生没有什么意义,活在悲苦的狂病之中,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向骷髅空洞的眼眶里吹一口气,眼眶中就盛满了盈盈的水。仿佛他生前那双棕色的眼睛。
      他的泪水顺着刚才牧四诚摩挲过的地方流下来了,女巫的歌声从房间四周的角落里缓缓升起:
      “我一觉醒来,看见自己
      躺在这冰冷的山坡。
      因此,我就留在这儿,
      独自沮丧地游荡;
      虽然湖中的芦苇已枯
      也没有鸟儿歌唱。”
      “原来你早就知道。”他叹息道。
      在轰鸣的颂歌之中,白六捡起地上的灵魂碎裂枪,抵着自己的小腹开了一枪。
      他感到那初生的幼嫩灵魂从天灵盖被狠狠抽离,死亡在他脑海中尖啸,崩散如灰尘,像一个星系一样漂浮在宇宙之中。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他还没有来得及闭上眼睛。
      牧四诚,这是一个为你而生的灵魂,是你尸体上温养出来的蛆,我将它送给你,和你一起共赴冥界。
      请不要嫌弃,我的灵魂肮脏,腐臭,令人作呕,我也没有办法。
      这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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