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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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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一役,我在床上连趴了三天。
当然,如此重创不仅仅是宿醉那么简单。
按连美人的话说,有时候发酒疯并不是件坏事。所以我决定按照国际惯例,选择用断片和失忆来巧妙化解尴尬。而关于我备受呵护却下不了床这个问题,我左思右想归纳为心理原因。往更深层次讲,我是深深感到对不起菜鸟神仙的再造之恩,对不起他送我的这副不食人间烟火的身体。
那种无比惭愧、无比挫败的心情,持续了好久都不能平息。
据说小贺也三天没现世。原因是去找我路上被人偷袭点穴在花园里站了一宿,连气带累,病了。
到了第四天头上,我终于鼓起勇气颤颤微微的挪出房门,遇到连府老管家马上心领神会似的忙活了一下午,晚上那顿异常的丰盛。
垫了个枕头,勉强放心坐下。面对一桌的美食,筷子悬在半空中,愣是不敢下落。
老管家当着连美人的面一个劲儿的邀功,说什么二位公子大病初愈想必胃口不好,所以他特地到外面请了个专做开胃菜的大厨。原以为会得到嘉奖,哪知道当家的光盯着我的筷子不说话,小贺的表情也相当不自在。
为了不辜负老管家的一片好心,我无可奈何的找了盘离我最近的菜拨了几拨。
一品酸辣鸡...辣!
皱着眉换另一道。
尖椒爆牛蛙...还是辣!
再换一道。
泡椒响螺片...巨辣!
放眼望去,满桌荤素没有一样不沾麻辣的。想着想着,屁股又跟着乱痛起来。我要是真把这些菜都吞肚子里去,估计他们过会就能直接去茅房给我立块纪念碑了。
长歌当哭,是要在痛过之后的。为了我的健康着想,我迫不得已要了碗白粥,在众目睽睽之下潇洒喝个干净。连美人在桌下悄悄牵了一下我的手,故意暧昧至极的笑着说:“晚上再陪你多饮几杯?”
我吓得直摇头。
小贺腾的一下站起来,铁青着脸夹了个鱼头重重怼我碗里。却对着连美人咬牙切齿道:“连弥夜,此仇我记下了!”
吵吵闹闹一晃就入了秋。连下几场暴雨河堤决口,连美人奉上头的命令去监督抗洪抢险,经常忙得人间蒸发。小贺见不得连某人,于是选择大部分时间躲在藏书阁里自闭。我闲得发慌,想起了神仙当初委托我办的事儿。这菜鸟当时急着去死,压根没给我说清楚到底要干嘛。“拘缨珠”是什么我不知道,怎么找,去哪里找,我也不知道。况且江湖险恶,人性黑暗。我一乱入的人连生存环境都没摸顺溜,只能说走一步是一步了。
幸好这找东西的任务没有时限。思来想去,还是先保证能独立生存吧。
择日不如撞日,我备了点好酒约小贺谈谈人生。
我们那天掏心掏肺的讲了许多,他一反常态没有情情爱爱的糊我一脸,也没有一个劲的痛骂连弥夜。只是像思索了很久似的问我:“你今后如何打算?就留在此处了?”
我摇头说:“混吃等死不是我的风格。我想先学着做点生意赚钱,你看行不?”
毕竟我不会武功,脑子不灵光也不适合读书当官。
想法一说,小贺马上就不乐意了:“我有的是银子,用不着你折腾。”
“你有钱那是你的。”我撇嘴道:“我一大活人,总不能永远靠人过日子。”
小贺点头:“算你还没糊涂到底。”
“你这是话里有话呢?”
他忽然神经兮兮的盯着我,半天憋出几个字:“不如你跟我走吧?”
“一边凉快去!”
其实后面我也跟连美人说过我要做生意。还是他会说话,简而言之什么都好说,第一步让我去帐房把所有产业的各种帐本看懂了先。
我乐滋滋的进去,没坚持多久就狼狈逃出---从此再没提过生意。
一直闲到中秋前几天,我可算是找到了一份儿适合我的差使。说起来挺惭愧,无非就是每天来往应付到连府上拜访的大小地方官吏,简单来说两字:收礼。
起初我还挺给他捏了把汗,可他说每年都是这样,让我直接收下就行。后面收成习惯了,竟然冒出个给我送礼的来,还指明要见我。我好奇得很,就死不要脸的踏出房门,来人刚好负手站在后院花园里。
此人约莫三十出头,个子挺高,衣着考究,五官硬朗。虽然算不上到帅气逼人,但眉宇间隐约透着几分霸气,应该来头不小。
那人非要等我走近了,才开口问道:“墨言呢?”
墨言是谁?不认识。
我正打算告诉他这儿没有他要找的人,他却先我一步道:“难道你不知道连大人,字墨言吗?”
“啊??”好没面子,我确实不知道。
那人半晌没说话,就知道肆无忌惮的上下打量我,我也毫不客气的看着他。
“你就是跟着连大人回来的彦公子吧?”那人问道。
我尴尬的点点头。
看在他几大盒礼物的份上,我礼貌性的邀他去凉亭里喝茶,也客客气气的问他尊姓大名。他看了我一眼,慢条斯理的用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陆”字。
姓陆,能直接进连府后院。看来这就是武阳王陆蒙了。
我学着这里人的样子,抱手行礼:“武阳王您好!”
陆蒙见我很淡定,淡淡道:“本王今天原是路过,就心生好奇进来瞧瞧彦公子。”
路过还带一堆礼物,我好大的面子哦!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让您费心了,我就一普通人。”
“好个普通人。”
陆蒙大笑道:“听说你在容淄可帮了墨言大忙。”
帮个屁,我特么是被他当枪使的!
我心里暗暗呸了无数下,脸上笑得很不自然。
陆蒙道:“既然彦公子在此,本王便不用再操心他与舍妹悠若的婚事了。”
什么跟什么啊?
我嘴角不由自主抽了抽,武阳王的妹妹真多!看样子都是准备包办出去的节奏。但是你想把你妹塞给连弥夜跑来跟我讲干嘛!真不把我当外人,还是想我震惊!震惊!震惊!然后搞事!搞事!搞事?
我估计陆蒙是想看我反应,故意顿了几秒,才笑了笑:“他竟以辞官来拒婚,你说本王该如何是好?”
我听他语气随和,试探多于生气,就顺着他的话说:“他从来都是油盐不进的样子!您只要别把他砍了,该罚该打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哦?这可是你说的。”
陆蒙朗声道:“那就罚你们择日一同来本王府上饮酒吧!”
啊?这就完了?
我心里嘀咕,嘴上却说:“原来您爱喝酒啊?我这刚得了几坛好酒,您要是不嫌弃,我马上给您打包?”
陆蒙起身摆手道:“本王今日还有要事,酒留到下次喝罢。”
我看他脸色不错,舒了口气,鞠躬:“恭送武阳王。”
他走出几步,回头道:“不妨再把那位贺公子也一路邀来如何?”
“好说,好说……”
我嘴上答得干脆,手心里无缘无故的捏出把虚汗。他们当初视小贺为眼中钉,如今人就在他们地盘上,恐怕往后不会有好事。我越想越不对劲儿,急忙折去找贺小爷商量。
他此时正斜靠在回廊上翻书,我急匆匆冲过去一把抢了他的书:“还看哪!出事了!”
“恩?”他缓缓抬头,一脸茫然。
“刚才陆蒙来了,他知道你在这,往后你可得小心他害你。”
小贺笑道:“他害我作甚?我如今无权无势,不过是个一心只想把你拐回去的花痴草包。”
我干笑:“你说的有道理,但没事儿别拿自己开涮行么?”
“好!好!”小贺打了个哈欠:“我猜他是冲你来的。”
我故作扭捏提了一嘴某人拒婚那档子事。我说无非就是当哥的来给妹妹考察婚恋对象,发现对方取向不对,也不好强来就只能算了而已。
小贺也不发表意见,顺手拿回我手里的书,照准我脑袋敲了敲:“叫厨房给你煮点猪脑补补吧!”
我以为他说着玩,没想到晚饭的时候,桌上还真有一份脑花绘豆腐。
“你这就是变相的骂我呗!”
小贺笑得前仰后合。
我们嘻嘻哈哈吃过晚饭,连美人才忙完公务回来。小贺心情大好主动约他下棋,跟着连输两局士气低落,自己赌气研究棋谱去了。我和连美人相视一笑,自然而然的就进了他的卧房。我其实挺高兴他拒婚这事儿,心情一好,主动得稀里哗啦。
事后他搂了我问:“平日里这会早就睡过去了,今天倒挺精神。不然...... ”
“别!!!别!!!”我严肃认真的对他说:“其实我们一直都没好好说过话,反正睡不着,要不随便聊会?”
“也好。”他饶有兴致的眯眼看着我。
我凑近说:“不如讲讲你的事儿吧?墨言?”
顷刻间连美人脸色大变:“你见过武阳王?”
我故作吃惊:“武阳王在哪?”
“惟有他会叫我墨言。”
我白眼一翻,只好坦言确实下午见过,还鬼扯了几句婚事什么的。
“哎!”连美人叹道:“我原是想着拒也拒了,说出来也无意义。”
“我知道!”我无所谓的拍拍他肩膀。
都是成年人了,既然凑在一块了,信任多少是要有的。
“那你还想听什么呢?”
我想了想:“说你自己的事吧?比如成长经历什么的......”
美人皱眉,迟迟不肯开口。他越是这样,我越是缠他。
“好罢。”他思索片刻,拉过一件袍子给我披上,然后轻声说道:“若是扫了你的兴,可莫怪我。”
“恩!恩!”我满怀期待的等他娓娓道来。
他很是为难的瞥我一眼,沉声道:“我自出生到记事起,一直居住在京城,家中还有几个兄长和弟妹。那时家父掌管宫内太医院,官拜太医令正二品,醉心医术,救人无数。
我十岁那年,先皇最宠爱的徐贵妃身中剧毒,太医院束手无策。皇上急火攻心,怒斩了许多太医。几日后贵妃不治而薨,皇上竟然下令为贵妃治病的全部太医陪葬。我父亲试图力挽狂澜,竟独闯金銮殿以死鸣冤。皇上震怒之下,当即下旨我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说到这里,连美人平淡如水的眼底渐渐布满浓浓恨意。
我知道这种血海深仇搁谁那都是过不去的,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
“只有你一人活了下来......”
“不,我那时也是几乎死掉的。”连美人与我凄然对视,把彼此握在一起的手缓慢的放到他心口的位置上,一团紫光霎时在他皮肤下面若隐若现。
“这是离镜。”
我呆看几秒,立时想起来当初我还是郡主且七孔流血不止时,他用这东西救过我。
“我之所以死而复生,只因自出生起身体里就有它的存在。”
连美人深深看着我,缓缓说:“离镜是我族世代传下的神器,也是不祥之物。操控者能拥有奇异无穷之力,甚至可随意转移他人的魂魄,左右生死伦常。你,便是我为了令郡主复生,不得已用离镜借来的生魂......”
“你这不得已也是......”
我强忍住吃惊和吐槽的冲动,听他继续道:“但是,要使用离镜,也需身体能与离镜融为一体。用活人的生气供养离镜,同时也要承受使用后的反噬。”
我恍然大悟:“难怪你那阵子半死不活的模样,就是用离镜被反噬了,对吧?”
“是的。”
“那你以后还是别用了。”
我曾经以为连美人是个只剩半管血的刺客,后来发现他好像是个战斗法师点了治疗天赋。今天听他一波讲解,死灵法师也能挨边了。
“自那日起,我改名换姓,一直跟随武阳王。他见我与他爱子陆蒙年纪相仿,就将我留在他身边陪他实文习武——‘墨言’二字便是陆蒙给我取的。"
连美人还要往下讲,我实在不忍心看他隐忍僵硬的表情,只说以后慢慢来吧。我是很想去了解他,但刨根问底也是揭人伤疤。反正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就是跟王城那大家子不共戴天,两代武阳王从小对他有恩。他想尽办法为主公效力无可厚非,这就是他的立场。
更重要的一点,是我无法对他的经历做到感同身受,当然也不可能跟他讲那些所谓的“放下仇恨啊”“一切向前看啊”之类的鸡汤大道理。
我只能说,希望他今后什么都好,再多些圆满吧。
我往他胸前挪了挪:“是我不好,不该让你说这些伤心事儿。我也给你讲我的吧......“
都是鸡毛蒜皮的荒唐事,目的是让他乐乐。
他勉强扯起一抹笑意,由着我有一句没一句的叨叨。
”我啊,在我们那个时代,就是个普通人...性格五五开,不好不坏......
“我是苦逼设计师,天天加班,三十岁之前可能会秃头......”
”我来之前刚跟女朋友分手.....”
......
窗外秋风萧瑟,我眼皮沉沉,渐生睡意。
他默默望向某处,目光冷得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