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直至雨倾盆（逐日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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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难得主动去找他，却未在王座室或书房这些惯常的地方寻见他的身影。统一战争的局势越来越好，这个新建的据点正施行着大规模的气候调控测试，浓重的乌云在低空盘旋，压得人喘不过气。最终，琼安在一条宽阔廊道的巨大落地窗前找到了她要找的人，人类的帝皇此时此刻正背着手，如任何一位身处于政治中心的人会做的那般，沉默地凝望着远方如蚁群般忙碌的人们。于是她在他身后不远处站定，翻起自己的数据板来，例行公事般地汇报起近期的后方防御与物资补给状况，并不是很在乎他没有回头。
“总而言之后方的防御体系需要加固，物资补给线在个别区域出现断裂，有一定伤亡….但总体来说还算不错。”
“具体是多少？”
琼安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向她问伤亡的总额，然而像他这样的人向来不会过问此事，至少她从未在与他共事的这么多年里听到他问出类似的问题，他在过去的地球上玩起战争把戏操控人类打来打去，让王朝更迭的时候不会去问，那么万年后，他在泰拉的战场上重塑人类命运时自然也不会在意沙盘上的尘埃。
“你不需要向我追问，”她说，“你心里早有答案，更何况你身边任何一个情报官员都会给出比我能给出的更准确的数字。”
“我要听你的回答。”他说，“他们总是为了功绩习惯性地修饰数字。”
“你明明都知道这些。”她重复道，但依然说出了那些她所知道的数字，那些在新型疫病中倒下的数字，那些被生化武器腐蚀的数字，那些因全球征粮而在丰收季节饿死在田埂上的数字，自然也要随口说到某个地区的叛乱，说到雷霆战士奉命清剿，没有留下一个依然活着的数字。海量的数据被她手下的人们仔细整理，编撰成文件记录在她手中的数据板上，可将它们全部汇报完毕竟也用不了十分钟，倒也还真是还算不错的结果。
“这是我们粗略统计，已经知道的数据。”讲完这些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想了想却又还是加上了一句：“但我不得不说雷霆战士的做法已经相当极端….”
窗外的乌云在琼安眼底翻涌，她想了一会儿，还是换成了他或许能够理解的版本：“那几个农业区的生产线被彻底摧毁后，重建需要耗费远超预期的周期。从长远来看，这样的代价并不划算。如果可以的话，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情。”
而当她的尾音彻底消散在空气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金属的质感：
“工具使用得越久，就越会养成自己的习性。”
“但他们仍是被你握在手里的东西。”她瞪着他。
他没有回答。只是那一瞬间，她仿佛又看见了无数双数字后的眼睛，被战争饥荒和瘟疫吃掉的眼睛。风掠过巨大的落地窗，乌云在天穹深处翻卷，雷光短暂地映亮了他的侧脸。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他比任何一场战争都更让人恐惧。
“我并不渴求无辜者平白无故地死去，但我不能畏惧它。”
“可若一个帝国只能靠流血维系，那它就已经离死不远了。你自然可以说一些好听的话，但长久地泡在鲜血里的心又有多少是没有彻底麻木的呢？”
“你第一次拿起手术刀会颤抖，可第一千次时，你的手稳如磐石。因此，当你彻底理解了必要的更深层含义后，怜悯的模样也会产生改变。永生者行走过无数的光阴，也必然会承担认知进化带来的痛苦，以便让后世那些短暂的生命，永远无需去真正习惯这些。”
“习惯？习惯意味着我终将接受孩子饿死在粮仓旁是合理的，终将认为因恐惧而进行的屠杀是高效的。至少目前雷霆战士们的宣传还是正面的，人们爱戴这些解放民众的好人，唾弃那些暴君。然而不论是被人尊敬的军队还是丧失人性的军队，全部都与它的指挥者息息相关。人们仍然爱戴你，陛下，但如果我们这些本应守护人类本质的永生者，先一步失去了人性，那我们守护的究竟是一个名义上被称为人类的概念，还是一个我们自己也已成为的怪物呢？”
他终于转身，金色的眼眸在阴郁天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淡漠的声音在烛火摇曳的房间里平缓地铺开，缓缓陈述起过往的事情：“你第一次夺取生命是在北美的实验室做科研的时候，那个教授就是警方通报的连环杀手，而你本可以等待更完美的抓捕时机。”
随着他的回忆，她似乎又想起刀刃没入血肉的触感，以及之后三个月里无论如何也洗不干净的血腥味。
“我计算过概率。等他再次出手，至少会有两个无辜者死去。”
“于是你选择了更小的代价。就像后来的你为了阻止军阀继续屠城，用核武器大规模打击，将整片军阀所在的高地化为焦土。三千万的死亡换来了剩余五个区域将近一个亿人口的投降。我们都做过选择，人类的第一桩谋杀是我的叔父杀死了我的父亲，第二桩谋杀是我杀死了我的叔父，于是死亡好似一个环一般缠在了人类的身上，而自那时起我就意识到了人类的命运。你看，琼安，从第一个人类因为他人的暴行死去开始，我们就一直在重复同样的剧本——为了生存，为了权力，或者像你一样，为了某个更高尚的理由，举起正义的屠刀，代价永远是存在的，你杀死了一个恶贯满盈的人，手便也要沾上那人的血。你若想要喂饱未来将会在自由里出生的，亿万的孩子们，那么现在有人因此而饿死也是必然。”
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天幕，将房间映得亮如白昼。他们二人的影子被烙在挂满地图的的墙壁上，无数红线与箭头勾勒着帝皇征服的轨迹。
闪电消逝的刹那，影子消失了。
但就在那一瞬之间，他们的轮廓曾与这古老的星球彻底交融，她的侧影覆盖了东部后勤所在的地方，他的阴影则吞没了所有画了红线的部分，如同一片大地等待着它的第一场春雨。
雷声过后，雨水姗姗来迟。
“你从未习惯过血腥味儿，琼安。尽管那时，第一个被你审判并杀死的人早就化为了灰烬。”
“那么，现在开始习惯了吗？”他问，那双注视着人类文明的金眸此刻也注视着她。鲜少有人做到能与他对视，大部分的凡人都在目睹他那灵能光辉的一刹那间失去了所有的视觉。而少数能够与他对视的人们则总是在那被形容为至臻至美的眼眸中迷失了自我，甚至忘却为何要发言。
而她现在也看着他，或者说，看着映在他金色眼眸中的自己的倒影，她很少照镜子也不去看宣传部门给自己拍摄的摄影作品，那些东西总是过于失真。而此时此刻忽然与自己对视，琼安觉得自己不知何时沉在了岁月深处的琥珀里，有那么几秒她很确信她看见了过去的自己，那个拎着琴盒等待教授喊她去考试的学生，可当她凝神望去，却只在他的眼眸中寻到一个穿着素净医疗官制服的身影，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与那个被官方宣传形容为“会因为失去一个病人而彻夜难眠”的仁慈医者判若两人。
但奇怪的是，此刻映在他眼里的这个她，这个正在习惯死亡的她，为何笼罩着如此深沉的哀恸呢？她早就习惯了他所说的那些强硬又不容动摇的道理，自然也不会为之所动。但这伴随过去的影子转瞬即逝的情绪，不像她会在他身上看到的东西。
是了，他想要的不过是能够完美执行命令的工具，可是为何他会如此悲伤地用哀悼般的目光看她呢？如果那情绪可以被称作悲伤的话....琼安找不到更加合适的形容词来描绘那双金色眼睛里缓慢流淌出来的东西。哪怕只有一瞬，哪怕在她眨眼后便又只剩下帝王冰冷的凝视。但琼安觉得，有那么一刻他们的心似乎是以同样的频率在跳动的，仿佛他正透过她逐渐冰封的轮廓，预见所有终将熄灭的温度。于是他便哀悼起了那逐渐褪色的人性，哀悼着早已沉入时光深渊的，曾属于人的部分。即使他的心泡在浓厚冰冷的血里，早已失去了所有的温度，那胸腔子里若还能被称为心的，恐怕只有连同自己与每一个还活着的生灵一并要燃烧殆尽的冷火。
“我不知道。”她想，每时每刻她都想这么说，但帝国已经有了一个没有真正答案的人，不再需要另一个。风的声音刮过琉璃窗，无数逝者的灵魂也随着它一道发出呜咽。或许她应当开口的，或许她应当给出他所期待的回复的，在雷鸣声过后，在这片喧器的寂静中，他们都曾透过彼此凝视那个在永恒的大雨中渐行渐远的自己，而后所有倒影消失了，只剩下两双同样疲惫的眼睛。
思考良久后她似乎终于明白了一些事情，答案在心底浮现，喉间的词句几乎要冲破沉默，可那呼啸而来的，落在了他们肩上的东西，却将所有的叹息都淹没掉了。于是万事万物都像被水洇开的墨迹般模糊褪尽，空空荡荡的人间里所充斥的乃至唯一的声响，便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雨。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直至雨倾盆（逐日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