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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公主开门!我是我妹!   杏花高 ...

  •   杏花高悬,吹落如雪。

      少年身着白衣,翩若游龙身手矫健,挽了一记剑花收入鞘中。

      树下燃着一柱长香,俨然已至末尾。

      而少年身上仍是一片花瓣不留……

      “……”

      好吧,现在粘上了一片。

      少年无奈极了。

      “小坏蛋?小郡主?小祖宗?我明明马上就能成功啦。”

      少年抱起蹲在自己脚边捣乱的小坏蛋。

      “略略略,我母王是最厉害的!哪怕是姐姐也不可以超越她!”

      小男孩粉雕玉琢,声音也嫩嫩的。

      霸道的孩子话是这么说,但他明显看起来很喜欢少年。

      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她,乖巧的搂着少年的脖子。

      还嗲嗲的用自己软乎乎的小脸去蹭她的耳朵撒娇。

      “好姐姐!要举高高!举高高!举高高!”

      “好!举高高!姐姐给小郡主举高高!”

      ……

      京城的名流圈子里,无人不知燕王遗孤妘孝贞郡主对丞相府二小姐水松明痴心不改。

      郡主六岁时,西北毒夺勒部族大乱,燕王临危受命北上伐毒。

      未成想燕王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回京后,燕王侍便悬梁自尽了,只留下年幼的郡主。

      因此帝后二人对燕王膝下唯一的孩子,也就是这个小孙男妘孝贞极尽宠爱,可以说是有求必应。

      因此妘孝贞自幼娇生惯养,性格刁蛮霸道。

      却不知为何,偏偏对性格淡漠毒舌的水松明情有独钟。

      然而,这年水松明从闵州回京时,不仅禀告了剿灭灜寇的好消息,还将一个貌美聪慧的平民少男青椰带回了丞相府。

      青椰的出现,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明眼人都能看出,水松明与青椰是情投意合。

      水松明夫郎的位置,妘孝贞求了多少年也没个结果,如今一朝没留神,就被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少男抢了先。

      消息传到妘孝贞耳中时,他正在御花园里赏花。

      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的四位侍童习以为常的齐刷刷跪倒在地。

      “青椰?像丫鬟的名字。”

      妘孝贞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不甘。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男人,也配跟我争?”

      从那天起,妘孝贞便与青椰处处针锋相对。

      京城的未婚男子圈子里,这场明争暗斗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同年末,西北传来捷报。

      丞相府大小姐,也是水松明的双胞胎亲姐姐——水崇光,率军重创毒夺勒。

      十一年前,毒夺勒前首领夫郎用下作手段登基自立为新王。

      并且赶走了前首领的三个女儿。

      三位王子颠沛流离,四处流浪。

      从宝座跌下的痛苦以及生活巨变的落差,让两位王子不久就与世长辞。

      只有二王子靠着与汉人先前搭建的友谊,躲进汉军驻地才侥幸活了下来。

      而这位男王自掌权后四处发动战争,吃尽了不劳而获侵占她人劳动成果的好处,肆意扩张版图,周遭部族苦不堪言。

      就连很多毒夺勒原本的老臣,也因为无法接受这种残暴的男权统治而离开。

      水崇光十四岁时便于西北历练,二十一岁时已能独立指挥大军。

      经过三年的周密部署,她终于解决了毒夺勒男王这颗毒瘤。

      并将其尸身吊死在毒夺勒国门前。

      男王穷奢极欲,兴建酒池肉林。

      毒夺勒百姓苦不堪言,恨不得生啖其肉。

      因此见其尸身,不仅不怒,反而是普天同庆,喜气载道。

      男王尸身示众三日,水崇光依照礼法退出毒夺勒国界。

      毒夺勒的老臣们纷纷回归,拥立前首领目在唯一活着的女儿——二王子,为毒夺勒新王。

      二王子对水崇光感激不尽,二人在城下结拜为义姐妹。

      而后水崇光凯旋回朝,百姓夹道欢迎。

      皇帝大悦,加封水崇光为嫖骑大将军。

      丞相府上下喜气洋洋。

      水崇光和水松明两姐妹平安归来,也让水丞相妇夫松了一口气。

      一家人时隔多年终于团聚,自然要安排家宴了。

      家宴上,水松明向父母提出自己心悦青椰,欲与之成婚。

      青椰也羞涩地点头认同。

      水丞相夫妇早在这些日子里看出二人确实良配,因此欣然接受。

      “阿明,这杯酒姐姐敬你!祝你和青椰百年好合,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水崇光举杯。

      “谢谢姐姐!也祝姐姐早日美人在怀,寻得良配!”

      水松明高兴极了,姐妹一同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一家人都开怀大笑。

      然而,水松明订婚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妘孝贞耳中。

      他气得摔碎了满屋的瓷器,随后就去找了自己的君后皇祖父。

      几天后下朝,皇帝单独留下了水丞相。

      与她提了赐婚水崇光与妘孝贞的事。

      水丞相与皇帝周旋数十载,多年的老狐狸绝不是盖的,几番扯开话题就溜回家了。

      晚上一家人在一起吃饭,水丞相提到了这件事。

      水松明得知后自责不已。

      水夫人大惊失色。

      青椰的饭也吃不下去了。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几乎要抱在一起大哭。

      怎么就又被这么个狗皮膏药缠上了?

      水丞相也不理解妘孝贞的用意。

      她问水崇光的意见,若是不愿意,水丞相就算豁出自家御赐的免死金牌也要拒绝这门亲事。

      风暴中心的水崇光却淡然极了。

      她嬉笑挼着妹妹黯然神伤的狗头。

      “既然是陛下的意思,不好驳背。”

      “陛下一向仁爱明理,若郡主有过失,她定是不会包庇的。”

      水丞相思来想去也是,于是厚着脸皮跟皇帝姐俩好唠了一夜的年轻回忆。

      皇帝再三发誓不会偏袒孙男,就差叫人磨墨来写诏书了,水丞相才答应下来。

      婚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君后还特别加封妘孝贞为公主。

      虽然皇帝担保说不会包庇孙男,但君后还是担忧水崇光会欺负妘孝贞。

      公主比郡主还要高了一个级别,也是变相告诉丞相府,你们绝不许欺负妘孝贞!

      京城的人一提到这件事,就唏嘘不已。

      君后不知被谁说动,肯定“双喜临门”的说法,要求水家两姐妹的婚礼定在同一天。

      婚事都已经定了,这些就都是小事,水崇光和水松明都无所谓。

      婚礼当天,宾主尽欢。

      夜幕降临,水崇光推开新房的门,本着是将军同样也是女人的直觉,莫名感到有些不对劲。

      她站定屏风处,没有前去挑开面前人的红盖头。

      今早家里的老仆今日千叮咛万嘱咐,盖头很重要。

      揭盖头的杆子,挑盖头的动作,挑开盖头看到的人,都必须小心翼翼不能弄错。

      否则新郎是没法获得幸福的。

      水崇光当然不信这些,几十年婚姻幸福怎么可能和一个小小的盖头联结颇深呢?

      但不好说别人会不会介意。

      今日毕竟要图一个吉利。

      于是水崇光轻声问道:“是妹夫么?”

      端坐在床上的人闻言动作一怔,盖头都差点歪了,他又赶忙摆正。

      “姐姐怎么在这里?松明人呢?”

      果然是青椰。

      水崇光叹了口气:“意外,我这就去找她,你先在这待好等着。”

      她转身出了房间,径直走向妹妹的院子。

      丞相府没有闹洞房的规矩,宾客们在这个时间差不多也都散了。

      下人也都被支走,整个院子原本应该相当安静的。

      但是水崇光还未走进屋,就听见里面传来高昂的争执声。

      “松明!你不能这样对我!”

      这个男声充满了不甘与愤恨。

      “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你怎么能娶别人?”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啊!”

      水崇光推门而入,正好看见一个貌美的少男扯着水松明的衣袖不放。

      男孩长大后的长相果然混合了母父的优点,很是俊美可爱。

      只可惜现在发冠散落,还摔在地上,扯着人的袖子死死不放,脸也因为用力显得有些狰狞。

      水崇光挑眉。

      依稀还是能从这位霸道小公主脸上看出一点曾经那位“奶黄包”小可爱的影子。

      不过自己妹妹可看不出一点可爱。

      水松明一脸暴躁,就差把“滚”字写在脸上了。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水松明拉着自己的喜服袖子往外走,这可是青椰亲手给她做的啊啊啊啊!

      妘孝贞被拖行在地,肩膀都撞到门槛了,发出闷响,但依旧不肯松手。

      “松明!你已经掀了我的盖头了啊……”

      “姐,夫,请,你,自,重。”

      水松明咬着牙一字一顿,脸都要扭曲了。

      她终于看见水崇光进来,眼睛瞬间亮了,立刻大声呼救。

      “姐姐救我啊!”

      妘孝贞闻言回头,看见一位与水松明长相别无二致的女人,面带微笑,抱臂交叠站在门口看热闹。

      不过这个女人看起来要比身为文官的水松明更结实一些,皮肤颜色倒是差不多,脸庞边还有一条很长的伤疤。

      比起水松明一向生人勿近的冷漠暴躁气质,这个女人看起来要温和圆滑许多。

      不知想起了什么,妘孝贞一下子呆住了。

      水松明趁他这一下没注意,把自己的衣服和手臂解救了出来,扑到水崇光身后。

      急切的给亲姊姊解释着。

      “姐姐救命救命救命!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这人莫名其妙出现在这!猛一掀盖头我还以为见鬼了!”

      水崇光大笑。

      “哈哈哈,阿明慎言,这位可是新晋的公主大人。”

      新晋的公主大人这才意识到,突然出现的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嫖骑大将军水崇光。

      妘孝贞恼羞成怒。

      “水崇光?你来做什么?多管闲事!”

      水崇光没有理会他的叫嚣,拍拍妹妹的肩膀。

      “阿明,你去我房间,妹夫在那里,盖头我没动。”

      水松明如释重负,脚底抹油溜了。

      “好的!”

      哪里还有平日里冷漠矜持的样子,在姐姐面前只做自己!

      妘孝贞还想跑出去找水松明,却被水崇光一把拦住。

      女人的手劲很大,妘孝贞不疼,但是也根本走不了。

      “你!”

      妘孝贞气得浑身发抖。

      “你凭什么管我?”

      看到水松明终于是溜不见了,水崇光才嘻嘻笑松开手投降。

      “在下不敢。”

      妘孝贞抚了抚自己的手腕,水崇光悠着劲,连红印都没留下。

      他随即冷笑道:“你识趣就好!我告诉你,我嫁给你只是为了……”

      说漏嘴了,后面的话妘孝贞自己也有一点不好意思说了。

      “为了什么啊?”

      水崇光仿佛是真心好奇。

      “难不成是你喜欢青椰?我还没见过断袖呢,不过感觉他那么传统的男人肯定不会同意……”

      “滚啊!谁喜欢那个老男人!”

      水崇光摸摸下巴,做恍然大悟状。

      “哦我知道了……难不成是为了追阿明?”

      妘孝贞被说中心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放弃吧公主大人,阿明要是喜欢你,早就娶你了……而且她如今已经心有所属,你没机会啦!”

      妘孝贞觉得水崇光说风凉话的样子很是可恶!

      扑上去就要对着水崇光拳打脚踢。

      水崇光轻松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举高高。

      “大坏蛋放我下来!看我打死你!”

      妘孝贞的胳膊比她短了太多,无论怎样都抽不到水崇光的嬉皮笑脸,气的他满脸通红。

      “哈哈哈公主好胆气!这么高都不怕,还要打死末将!”

      水崇光把他放下,笑着抱臂。

      妘孝贞终于着地,咬着牙气冲冲的,狠狠推开水崇光:“滚开!大坏蛋!”

      “好吧,公主的意思臣只能遵命啦……臣先告退咯,公主晚安。”

      水崇光没有勉强,耸耸肩摊手,转身离开房间。

      她知道,今晚的闹剧已经无法收场了,没必要让大家都难看。

      反正来日方长。

      ……

      第二天一早,水松明和青椰按照规矩来给水丞相夫妇奉茶。

      两人刚走进正厅,就看见水崇光从母父的房间里出来。

      穿着中衣,只披了一个外套,光着脚在洗漱,还打哈欠。

      “姐姐?你怎么在这?”

      水松明问道。

      自从两姐妹十二岁以后,就很少跑到母父的房间里打搅她们的“好事”了。

      水崇光淡淡道:“昨晚在母父这里将就了一夜。”

      青椰闻言了然,脸上闪过一丝愧疚。

      “妹夫不开心?是阿明不给力?我回去揍她……”

      “姐你别瞎说!”水松明龇牙。

      两姐妹插科打诨,闹在一起。

      青椰听到这些话,羞得脸红,但明显没刚才那么难受了。

      水崇光心里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妘孝贞的原因,青椰没必要愧疚。

      果然,直到天黑,妘孝贞也没有来奉茶。

      水丞相妇夫虽然不满,但也无可奈何。

      毕竟这可是金尊玉贵的公主。

      ……

      水松明回京城后,帮着青椰就在家附近的北市开了一家布坊,生意红火。

      他设计的布料颜色鲜艳,绣工精美,很快就在京城贵族圈中传开了名声。

      如今正式嫁入丞相府,全家都穿上了他布坊制作的衣裳。

      就连一向不在意打扮的水崇光也赞不绝口。

      “这布料不错。”

      水崇光摸了摸身上的新衣。

      “阿明真好福气。”

      青椰在一旁给水松明量体忙忙碌碌,温柔回应:“长姐喜欢就好。”

      妘孝贞坐得远远,看着三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心中愱火中烧。

      他冷哼一声,抬手示意,带着几位侍童一同转身离开。

      与青椰一心为了丞相府,上下操心打点不同,妘孝贞反其道而行之,众人被他闹得鸡飞狗跳,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

      “本宫来找松明!什么?她什么时候走的?我要去找!”

      “嫖骑大将军算什么?我母亲可是燕王!要我向她低头!水崇光也配?”

      “青椰是愱忮本宫皮肤更娇嫩吗?送的这是什么破麻布!扎死了!你这侍童是什么眼神!有意见吗?”

      只有水崇光始终态度淡淡,时常还会为妘孝贞说几句话。

      “公主还小,不理解吾辈是如何为朝廷效力的,让二小姐安心上值,我去给公主说……”

      “公主是金枝玉叶,陛下赐婚自然是臣的荣幸。”

      “公主平日里不喜奢华,暂时不用新制成衣,辛苦你着想多跑一趟了,这是些不入眼的簪花钱,收下吧,别把他的话放在心里……”

      水松明觉得自己姐姐脾气真是世间第一的好,妘孝贞整日作天作地怎么配。

      “他年纪小,不懂事。”

      水崇光翻兵书,对妹妹说道。

      “你有时也让着他些。”

      水松明丢开智策,仰头活动脖颈,无奈地摇头。

      “姐姐,你太纵容他了。”

      “你都不知道他以前有多疯!闹得满城风雨不说,还各种找青椰的茬……”

      “我都不知道怎么倒霉悲催的惹上这么个祖宗姥爷,现在还害了你……”

      水崇光没吭声,视线越过窗外。

      看着正在书房院子里正在原地跺脚发脾气的妘孝贞。

      青椰专心的浇花,一句都没搭理他。

      “院里的桃子长的真好,可惜都快被鸟兽啄食完了……”

      “公主你看,那里还有一个完好的,虜侍给您摘……”

      “不必,这也太高了,摔一下不得了。”

      妘孝贞撅嘴,打着轻纱团扇,准备进屋里骚扰欺负一下水崇光。

      毕竟全家只有她真心实意跟自己好好讲话。

      不过,虽然他嘴上拒绝了侍童的提议,但是眼里还是流露出了一点对树上大桃子的依依不舍。

      “啊!驸马!”

      侍童们齐齐惊叫。

      水崇光一袭玄衣,身法轻巧,已然坐在了树枝上,摘下了那颗饱满粉嫩的桃子。

      “公主想要的可是这桃儿?”

      阳光穿过树枝,稀稀落落照在水崇光璨然的笑脸。

      不知多少男子会为这张脸神魂颠倒。

      “还是这为你摘桃儿的人?”

      妘孝贞眼睛都瞪大了。

      不等他回答,水崇光单手翻下树,稳稳着地,搓掉桃毛,才把桃子递给妘孝贞。

      “家里的桃树都是观赏的,未必好吃,明日下值再给公主买些。”

      妘孝贞接过,惊喜看着手里的桃子,好大一个,颜色也很美丽。

      抬头却又是换了个表情,撅嘴不屑。

      “你一个莽妇懂什么!本公主不吃,就是喜欢这种收获的感觉罢了!”

      水崇光咧嘴一笑,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子。

      这么多月的相处,妘孝贞差不多早就摸清了水崇光的性格,一看她坏笑就感不妙,果然下一秒打起了喷嚏。

      是水崇光手上的桃毛!

      “大坏蛋!你竟敢欺负我!哇呀呀呀呀呀……”

      妘孝贞把桃子丢给金日,提起裙子就扑上去追水崇光。

      侍童们没忍住笑出了声,又看公主大人追驸马起劲完全没责骂他们的意思,于是就笑得更开心了。

      连青椰都忍不住看过来。

      水松明走到他身边看花。

      “一物降一物,我姐降所有……”

      青椰笑。

      “是这样的。”

      院子里一时好不热闹。

      日子一天天过去,妘孝贞刁蛮依旧,但他对水崇光的态度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大坏蛋,你是不是去过我燕王府住过一段时间。”

      “对,水家世代文臣,没有出过武将,我只能向外求教。燕王待我如亲女,毒夺勒南下宣战时,她曾让我暂住燕王府学习了三个月兵法,后面就带我去西北历练了。”

      妘孝贞低头不说话了,瘪着嘴有些难过。

      水崇光大概能猜到。

      于是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燕王很爱你,无论她给你说了什么话,本质都是为了你好……”

      “我当然知道……母王是天底下最疼我的人!”

      “武将的天职便是为国守疆土,即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在所不惜,这对我们女子而言是荣耀,可是对于男子而言,守空闺做一辈子未亡人,或许是莫大的痛苦……”

      “我都知道……你怎么敢对我母王指手画脚!我要罚你……罚你替我给君后抄心经!”

      “噗嗤……”

      “你笑什么啊!你什么意思啊!”

      “……哈哈,公主的命令,末将不敢不从。”

      ……

      “喂!大坏蛋!你不是说本公主的命令你不敢不从吗?”

      “对呀,我这不是在替公主抄书吗?”

      “啊呀呀呀呀呀!你故意的!哪有人替抄书是握着对方的手抄的!”

      妘孝贞被水崇光揽在怀里,被握着手一笔一划的写着,想跑都跑不了。

      果然,比起小时候瘦多了。

      水崇光这样想。

      “抄心经是君后安排给公主大人的事情,在下怎么配顶替呢?公主命令在下也不敢不从,只能出此下策,替公主抄书,公主也得了亲手之名,两全其美。”

      水崇光笑嘻嘻的解释。

      “……”

      看妘孝贞的表情,一点也不像认同两全其美,倒是想给自己两拳一样。

      水崇光觉得更好笑了。

      不过刚才水崇光翻看了妘孝贞之前抄的书,大概理解了君后为什么给他安排这么多没有意义的任务。

      这字……实在是太丑了。

      简直和妘孝贞精致的脸蛋反比。

      虽然能看出来小公主有很认真在一笔一划的写,但是这种努力显然没有收获好的结果。

      看来传言帝后疼爱妘孝贞,也不一定全是真的……

      水崇光的嘴角落下了。

      认认真真落笔。

      “……大坏蛋!你不说话是不是嫌弃我字丑!”

      “没有,公主只是不得要领而已。”

      “什么嘛,我还以为你又会说风凉话呢!”

      “看公主以前写的字……入木三分,龙飞凤舞,嗯。”

      “……你嗯什么?继续说!”

      “哈哈,在下编不出来啦……”

      妘孝贞恼羞成怒,在水崇光怀里挣扎起来。

      “好好好不逗公主了,公主生的貌美,字不如本人漂亮也是应该的……”

      妘孝贞撅嘴。

      “算你识相……继续写!”

      水崇光只好憋笑捏着他的手一步一步来。

      妘孝贞气鼓鼓的,像一只河豚,不情不愿的看着。

      好在不一会,他就看出来了点门道。

      “大坏蛋,你写的字和水松明不一样耶?”

      “是的,我习惯写行书,军营里批复战报比较方便,阿明喜爱瘦金体,从很小就开始练习了。”

      见妘孝贞没那么不情愿了,水崇光有意识的松开了些手,让他自己也跟着感觉慢慢写。

      晚上家仆来叫去主厅吃晚饭,水崇光“替”写了两篇,妘孝贞被她哄着糊弄着写了四五篇。

      “本公主写的真好看!大坏蛋!你想不想要?”

      “好啊,公主赐物,该是荣耀。”

      “略略略,就不给!下次入宫我要给皇祖父看!”

      妘孝贞高兴的连晚饭都多吃了几口,也没再找青椰的事。

      成婚不到一年,水松明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孩,丞相府一派喜气洋洋。

      水崇光对这个小侄子宠爱极了。

      水松明坐月子期间,她几乎每天都要去看一看抱一抱。

      但是妘孝贞与青椰的关系一点都没有缓和,因此从不跟去。

      不过水崇光对小孩的喜爱,他也都看在眼里。

      自从水松明有了宝宝,许多友人都开玩笑般的催促水崇光。

      “什么时候水将军也要个孩子呀?”

      水崇光露齿一笑,爽朗回应。

      “末将在战场野惯了,杀气未消唯恐骇到宝宝,等做好准备再要孩子也不迟。”

      而水丞相妇夫也从来不催,大抵是害怕妘孝贞会生气。

      左右家里已经有女儿传宗接代了。

      但是这些话传到妘孝贞的耳朵里时,他总是有些忿忿。

      “这些人怎么这么爱多管闲事啊!”

      “只是礼节性的寒暄罢了,别人是随口一问,咱们也随耳一听算了……”

      水崇光脱掉外套,穿着中衣爬上了小榻。

      没错,小榻。

      身高九尺的女人已经睡在这里将近一年了。

      “真是讨厌死了!你怎么还愿意跟这些人玩?”

      妘孝贞问。

      “无甚可在意的,她们催再狠又不能跟我生孩子。”

      水崇光盖好自己的被子,保持腿曲弯曲才能不掉出小榻外。

      “晚安,公主殿下。”

      女人沾枕头就睡着了。

      “……”

      妘孝贞不知道她是像往常那样故意驴唇不对马嘴的抖机灵搅混水,还是真没听出自己的意思,坐在床榻上发呆半天才吹了火烛睡下。

      ……

      水崇光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十多年前的事了。

      因此听到窗外传来小男孩嗲里嗲气的吵闹声,她甚至有些怀念。

      “母王!你怎么也在这里!”

      窗扉没有开全,水崇光可以从缝隙间看到燕王抱起妘孝贞举高高。

      母女二人乐呵呵的顶脑袋玩闹。

      “母王要北上打仗啦,贞贞在家要听爹爹的话哦!”

      “……不要嘛,母王不能带着贞贞一起去吗?贞贞想跟着母王……”

      “贞贞是男孩子,待在家里享福就好……贞贞听话,母王会给贞贞带好多漂亮的衣服回来呦!”

      “好耶!漂亮衣服!那贞贞可以知道大姐姐的名字吗?贞贞不想找爹爹玩……贞贞想去找大姐姐,母王!贞贞想嫁给大姐姐!”

      “……”

      水崇光看到燕王噎在原地。

      凭借着对自己师妇的了解,她能猜出来,燕王心里肯定又在吐槽儿大不中留一类的话。

      不禁捂着嘴偷笑。

      燕王到底还是无奈扯了扯嘴角。

      “贞贞乖,母王很快就回来啦,你不用找大姐姐玩……”

      “……其实大姐姐会吃小孩!”

      这一句燕王说的很小声,但是水崇光还是听见了,她笑得肚子痛,但还是忍着没发出声音。

      “吃!贞贞让大姐姐吃!”

      妘孝贞作举手投降状,脸上表情却一点都没有害怕的意思,反而觉得很好玩。

      “……”

      燕王第一次有种想把爱徒以教授名义爆揍一顿的冲动。

      明明自家男儿平时看的挺好啊?

      “……好好好,你的大姐姐是丞相府的水松明,你有空可以去找她玩。”

      虽然没见过水松明,但是燕王觉得,水崇光性格如此肖似自己,水松明应该也会是个好说话的孩子吧。

      希望她能在北上伐毒这段时日,代替水崇光陪伴好贞贞。

      “好耶!水松明!水松明!水松明!”

      妘孝贞开心的原地欢呼,转着圈圈跳跃着,重复“大姐姐”的名字。

      仿佛这个名字就是一个能让他快乐的咒语。

      其实燕王那些话水崇光全都听到了,但是她也没什么站出来拆穿的想法。

      一方面是妘孝贞才是个五岁多点的奶娃娃,陪他玩的是水崇光还是水松明根本不重要,估计他自己也分不清。

      另一方面,她与燕王马上就要北上迎战毒夺勒了。

      虽然燕王对其报以乐观态度,但是水崇光直觉不太好。

      而且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的历练,除了学习以外,她分不出任何心思给其她事情了。

      最后,水崇光其实心里很清楚,燕王是不会同意把妘孝贞下嫁给自己这种将要戍守边关,归家遥遥无期的小兵。

      因着妹妹体弱,水崇光便自愿独自一人离家,把水家全部的资源都留给水松明独享。

      此时尚武的水崇光毫无水家文臣祖上荫庇,对于大多数世代武将王侯的子妹来说,就如同一只小猫咪。

      更别提,水崇光此次前去西北,还不好说能不能活着回来呢。

      她继续收拾东西,不再注意外面两母子的谈话。

      水松明就水松明吧,毕竟阿明也不是太讨厌孩子的人。

      小郡主玉雪可爱,她应该也会温柔以待吧。

      ……

      过了几天,水崇光被战友拉去喝花酒,直到深夜才醉醺醺地回来。

      妘孝贞守在丞相府门口,等的花都谢了,一见到她就骂骂咧咧地扶她回房。

      他瘦瘦的一条,水崇光个子又高,妘孝贞几乎要抱不住。

      四位侍童想上前帮忙,都被他拒绝了。

      “去去去,别碰我驸马!你们打水点香炉煮醒酒汤去,别在这里七手八脚的碍事!”

      “水崇光你要死啊!喝这么多!要掉了要掉了要掉了!嘿呀起来……”

      “喝这么多酒!怎么身上还有劣质香粉味?臭死了啊啊啊啊……”

      妘孝贞一边骂,一边小心翼翼地替她擦脸。

      水崇光迷迷糊糊地抓住他的手,低声道:“公主吗……”

      妘孝贞一愣,回答:“是我……”

      水崇光歪头笑了一下,眼睛迷迷糊糊的,没醒透。

      “公主好贤惠……”

      妘孝贞脸红扑扑的,手下温柔了不少。

      “大坏蛋,你……你可以叫我名字的,母王以前都叫我贞贞……”

      水崇光没有回答,果然是又睡过去了。

      妘孝贞看着她的睡颜,放下帕子,捧着水崇光的脸忍不住偷偷亲了一口。

      ……

      不久后,水崇光怀孕了。

      “如果是女孩子,就叫水敬云!”

      水崇光笑,好直白的名字。

      “那男孩儿呢?公主打算取什么名字?”

      “一定会是女孩!”

      妘孝贞撅嘴。

      水崇光挑眉。

      “好乖乖给爹爹个面子,一定要是女孩子好不好……你顺顺利利健健康康出世,爹爹的陪嫁全是你的……”

      他趴在水崇光腿上,点了点女人目前依旧平坦的腹肌。

      “没想到公主竟然会想这样溺爱孩子?”

      “什么嘛!这可是我的宝宝,我当然要最疼她了……”

      妘孝贞想到了伤心事,垂头埋在水崇光大腿。

      “我可不想让她像我一样……”

      水崇光一愣,知道他在说什么。

      燕王在世时妘孝贞生活还是很幸福的。

      母亲宽和大度誉满天下。

      父亲也是名门之后,虽然水崇光没见过几次,但是印象也非常好。

      而且燕王妇夫的感情和睦,妇唱夫随,氛围与丞相府差不多。

      水崇光记得幼时遇见妘孝贞,除了比起其她小孩有点口是心非爱哭以外,整体来讲还是比较正常的,远远不像现在长大后那般乖张怪戾。

      可惜燕王战死沙场,燕王侍在尸体安葬当日于府中悬梁自尽,抛下孩子一走了之。

      妘孝贞时年也才六岁。

      也不知道他那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被帝后接入宫中的。

      也难怪现在性格会变成这样。

      毕竟宫里那个环境,即便帝后是出了名的溺爱妘孝贞,但那里还有那么多其她的皇姬公主,难免看顾不来。

      更何况妘孝贞已无亲生母父庇佑,年岁也尚小,腌脏事见得多了,性格变化也是必然。

      水崇光摸摸妘孝贞的头。

      “公主想不想第一个抱到宝宝?”

      妘孝贞抬起头,眼睛一亮。

      “当然想!”

      水崇光捏捏他的脸。

      “那公主就好好学习一下接生的技术吧,让宝宝第一眼就看到世界上第一爱她的爹爹,让她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儿。”

      妘孝贞一下子爬起来,原地欢呼。

      “好耶!宝宝!宝宝!第一个抱宝宝!”

      水崇光生产,他会是第一个抱到宝宝的人!

      水崇光怀孕七月份时,水丞相挚友元知府回京述职,还带了夫女老小一家子。

      元知府幺男小元还未出嫁,幼时曾在丞相府短住,格外仰慕水家姊妹。

      因此他一到丞相府,就拉着水崇光和水松明聊个不停。

      小元很是喜欢水崇光,说水崇光少年时有多么温柔多么开朗,是多少男孩子心目中的完美妻主。

      提及水崇光娶了燕王独男妘孝贞公主,小元的言语之间竟还有些可惜。

      他还说水松明自少年时便不苟言笑,长大后竟然还会对青椰甜言蜜语,真让人大为惊奇。

      小元和青椰关系很好,因此他毫无保留的告诉青椰很多水松明小时候的事情。

      但是小元很讨厌妘孝贞。

      每每注意到妘孝贞做在一旁听自己讲水家两姊妹的事情,他就会故意不再说下去。

      因此妘孝贞总是被排挤在外,久而久之就不愿意见小元了。

      “你们聊得挺开心啊!”

      妘孝贞冷笑着,坐在贵侍榻上熏香。

      “幼时玩伴一起叙旧罢了,总不能驳人面子。”

      “哼,我比他小这多年岁都已嫁人,他是有多不招人待见才留到这个年纪都未出阁?”

      妘孝贞忿忿的摇着扇子,香气几乎都被吹散了。

      不说已经成婚近两年,妘孝贞现在也还不满十八岁。

      因着本朝政治开明,风气纯朴,男子大多二十以后才会安排嫁人。

      而小元颇受元知府宠爱,如今也没找到心上人,大约是要多留几年的。

      水崇光无奈笑笑,不再回应他,也不再帮小元说话,否则妘孝贞只会越说越来气。

      她最近在收拾皇帝封赏给妘孝贞的公主府。

      公主府的地段很好,院落里有一个形状漂亮的花池,得以见帝后对妘孝贞出嫁的重视。

      只是封赏前多年无人打理,目前有些寥落。

      水崇光预备花些心思将公主府收拾一番,待母亲年岁再大一些,自己也好提分家,带着孩子和妘孝贞去公主府生活。

      和阿明分开尽量各不打扰,想必大家也都能过上安生日子。

      其实水松明很不乐意。

      双胞胎自娘胎里便是一心双体,自己与姐姐多年未见,好不容易才相处这么几年,水崇光又得跟着妘孝贞分家去。

      她宁愿只有妘孝贞一个人走。

      可惜这不现实。

      思及夹在中间左右逢源的姐姐,想着自己处处被针对的夫郎,怜悯着丞相府被闹的食不下咽夜难安寝的家仆,水松明也只好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不过最近因着元知府一家人的到来,水家两姊妹忙着招待客人,这件事暂且按下不表。

      如今看妘孝贞气性大发,水崇光想着,若是带着他去公主府转一转,顺便看看布局,或许他的心情会好一些。

      而且带他出去的话妘孝贞也不用和青椰小元闹脾气了。

      妘孝贞果然很高兴,一大早就爬起来梳妆打扮,还不停的催促大腹便便的水崇光快一点。

      “公主先在家转一转晒晒太阳吧,我去给母亲报备一下行程。”

      水崇光先走了。

      妘孝贞带着四位侍童四处闲逛,等待水崇光回来叫他。

      走到母亲书房,母父二人正在下棋。

      水丞相夫人见到大女儿,难得没有愁容满面,而是高兴的叫她来坐。

      “哎呀,阿光,快来快来,你妈妈正巧有事要跟你说呢!”

      “让你妈妈好好跟你说说,我去倒点水!”

      水丞相夫人把自己的座位让给怀孕的宝贝女儿,转身去沏茶端果盘。

      水崇光一看棋盘,父亲果然快要输了。

      水丞相挑眉,手指漫不经心玩弄着棋子。

      “阿光想要接着下吗?还是先说事?”

      水崇光坐定,自信取出一枚棋子落于棋盘。

      “边下边说吧,看母亲父亲今日喜气洋洋,女儿接替这局未必会输呢。”

      “哈哈哈哈,我的好乖宝儿……”

      水丞相坦然把元知府昨日与自己商量的事情告诉了水崇光。

      “就是这么个事,我觉得公主那边肯定是不成问题的,只要你愿意就好。”

      水崇光有些为难。

      她倒是觉得妘孝贞未必会同意。

      不过这么说实在是有些自恋嫌疑,她只好谦虚道。

      “母亲有所不知,燕王殿下于我有知遇之恩,这样对待他的男儿,实在是有些……”

      水丞相点头。

      “那倒是,人须得重情义,不过若是他自己同意了,那就没什么亏待不亏待的……”

      “我去找阿明问问意见好了,辛苦母亲收棋子了。”

      水崇光起身。

      因着身子不爽,所以在母亲面前自然免了告退的礼节。

      “嗯?阿光你怎么就走了……诶?我居然输了吗?”

      水丞相夫人这才端着盘子姗姗来迟。

      “你说了吗?阿光她什么反应呀?”

      “没什么反应呗,她去问阿明意见了。”

      水丞相夫人一看棋盘,高兴的拍手。

      “哎呀!我的乖乖好大宝儿,真厉害!”

      水丞相伸手取了一杯茶,矜持的抿了一口。

      “哼,我生的。”

      ……

      水崇光去了好久也没回,散步走至一处假山,妘孝贞听见两个小男仆正在窃窃私语。

      “……怪不得元大人总是带着小公子来咱家呢……”

      “……是吧是吧?果然今日就提了这事……”

      “……不过话说回来,那位公主大人会同意吗?毕竟大小姐是驸马,就算公主大人再不喜欢她,也不一定能接受她三夫四侍吧……”

      “……谁知道呢?反正到时候丞相大人肯定会问的……看公主大人天天眼高于顶的样子,我还是希望他同意大小姐纳侍,不然我们大小姐也太可怜了呜呜呜呜……”

      “……也对,公主大人那么讨厌大小姐,大小姐多好相处的人啊他都接受不了,天天作妖,不如干脆同意大小姐纳侍,免得大小姐天天伺候他,他还总是去骚扰二小姐……”

      “……呜呜呜,大小姐多好的人呀,前些日子我母亲生病她还提前支了月银让我好好看顾……”

      侍童们也听得一清二楚。

      妘孝贞一句话都没说,整个人的气压都变低了。

      “谁在哪里叽叽歪歪议论主子!”金日喝道。

      两个小男仆大惊失色,不等他们跪地求饶,妘孝贞发话了。

      “一人自罚掌嘴五十下,白星玄辰留下监督,金日银月我们走。”

      “是。”

      妘孝贞转头就走了。

      金日银月从没见过妘孝贞这副样子。

      他们主子平日里确实喜欢莫名其妙的发脾气摔东西,但是很少这样罚人,尤其是五十下掌嘴……前所未见。

      明日这两个男仆的脸必定肿得老高,那还怎么见人?

      他们必定又要对公主大人怀恨在心了。

      但是金日银月也不敢说什么,只能跟着妘孝贞漫无目的的走着。

      “公主?你在这里啊。”

      妘孝贞听见水崇光的声音才抬首,原来自己已经走到了水松明的院子门口。

      “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要去给你母亲报备一下吗?怎么让我等这么久?”

      妘孝贞冲进去质问。

      水崇光听出他这会的火气有点大,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提刚刚母亲给自己说的事情。

      “……我临时来找阿明商量点事。”水崇光挠挠脸。

      妘孝贞从她这不同寻常的反应里看出了异样。

      “商量了什么事?说呀!有什么我不能知道的?”

      妘孝贞几乎要把牙咬碎。

      “姐!我感觉你还是同意好了……小元人挺好,他也喜欢你的,女才郎貌,不比守着公夜叉一辈子要好……”

      水松明端着果盘出来了,嘴里还塞了一个杏子,说话声音闷闷的,语气倒是自在极了,不似往日冷淡。

      一下就看到自己院子里又多站了三个人,还都看着自己。

      “……”金日银月心想,完了。

      “……”妘孝贞瞪着水松明。

      “……阿明,慎言…”水崇光本来还不知道该怎么跟妘孝贞说,水松明这一套丝滑小连招,妘孝贞就算再傻,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于是水松明自己也无语了。

      妘孝贞的火瞬间点燃了。

      “好哇!你们一家蔑视皇威!竟敢让公主做平夫!”

      水松明虽然在正主面前被撞破有点尴尬,但依旧不怵。

      “公主何处听来谣言?我水家一向忠心不二兢兢业业,苍天有目共睹!谁人说出这种陷害忠良之语,真不怕下地狱拔舌吗?”

      妘孝贞的嘴唇被气的哆嗦,说不出话来。

      水崇光上前拍拍他的背。

      “公主莫生气,阿明他没有那个意思……”

      妘孝贞激动的甩开她的手。

      “她没有那个意思!你的意思是我多心了?陷害你们一家子忠良?我应该下地狱?”

      水崇光叹了口气,摆出笑脸,走过去搂住妘孝贞给他顺气。

      “公主嫁给我,是我的荣幸,不应为这些事情气伤了身体,今日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去公主府看看吗,公主不是很开心吗?不要为了这些小事败了兴致,咱们现在就走吧……”

      “谁要跟你一起去!谁开心了?水崇光!你别自作多情了!”

      妘孝贞猛地推开水崇光,扭头就跑出了院子,人不见了。

      “姐!”

      “公主!”

      “驸马!”

      水松明与金日银月一齐惊叫。

      若是在平日里,谁人这样推一把水崇光,不仅她不会摔倒,还会被反制跌个狗啃泥。

      可是现下她已有七个月身孕,挺着大肚子,又是毫无防备的被人推开,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直直跌在地上。

      水崇光下意识护着肚子,可是根本没用。

      她明显感觉到身体突然的阵痛。

      金日银月思量几瞬终究还是没有追出去,蹲下身和水松明查看水崇光的情况。

      “……去叫府医,可能还得提前叫产婆了……”水崇光忍着下身传来的痛感,浅浅捂着肚子,冷静的指挥。

      好痛,想杀人……

      “金日去找公主吧……顺便叫一下家仆,要是实在找不到公主,再回来帮忙……银月麻烦你先在这看顾我一会……”

      水崇光咬着牙,手背的青筋都暴起了。

      好痛,好痛,好痛……

      驸马发话了,金日不敢不从,爬起来就往院子外跑。

      边跑边叫。

      “快来人啊!快叫府医来!”

      “驸马要生了!快来人啊!在二小姐院子里……”

      水松明去摸她裤子,果然已经流出了粘液和血水。

      “青椰!青椰!青椰!听见没有!快出来帮忙啊!”

      青椰在屋里做活,一直没留心外面的动静,自顾自做事。

      听见水松明唤自己名字,才闻声走了出来,手里还抱着小女儿。

      他看见场面一团混乱,惊呼一声才镇定下来,连忙指挥银月去烧热水。

      银月麻利的借用水松明院子里的小厨房烧水去了。

      水松明把水崇光扶起来,送到自己房间里去。

      ……

      丞相府上下乱作一团。

      水松明等在自己的院子里几乎要哭出来。

      “姐姐比我身体好啊,怎么到现在还没生出来……”

      水丞相紧张的来回踱步。

      产婆却面色凝重地走了出来。

      “禀大人……情况不太好。”产婆欲言又止。

      水松明没等听完就直接冲了进去。

      “什么情况?阿光怎么了?”

      水丞相心中一沉。

      “大小姐现在还在休息,血流的太多了……”

      水丞相咬牙。

      “麻烦你们多用心看顾下了……”

      产婆又道:“……大小姐的身体受损严重,恐怕……以后很难再生育了。”

      水丞相夫人的眼泪都出来了。

      “不求她给候府再添多少人丁,只要她平平安安就好……”

      “……宝宝是个男孩,不是足月出生的,可能会有些难活,请大人做好准备……”

      水丞相没再回应,面色凝重,也进去看女儿了。

      只有水丞相夫人和青椰与一众家仆等在院子里。

      大家的情绪都低落着,水丞相夫人的眼泪安静的流个不停,浸透了帕子。

      青椰实在理解公公的心情。

      他看看自己怀里迷惘瞪着大眼睛不知所措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搂的更紧了。

      就在这时,水松明的院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妘孝贞浑身湿透,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地冲了进来,还不停的打着喷嚏。

      “公主!你终于来了!”

      “驸马已经生了!”

      金日银月左等右等可算见到了主子,激动的上前报备。

      妘孝贞不自觉的扯了扯嘴角,迈步就要往水松明屋里走。

      水丞相夫人拦在他身前。

      “公主大人即便金尊玉贵,产房毕竟圣洁,终究也不是您能进的地方!”

      “我……我,那我等在外面,等她们处理好了我再进……阿嚏!”

      水丞相夫人掩饰不住嫌弃的啧了一声。

      “公主大人知书达礼,应该也不想把病气传给自己的男儿吧?您不如先回您的院子把病养好了再来……”

      因着早已当了父亲,青椰也为妘孝贞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默默站在水丞相夫人身后,明显也是不许妘孝贞进入的意思。

      妘孝贞只好带着金日银月离开。

      ……

      “……阿光…我不行了……你快走吧……”

      水崇光没理会燕王的话,只是麻木的徒手挖着。

      即便是满手的鲜血也没停下。

      燕王的肺已经被箭矢扎破,说话断断续续,即便是挖出来肯定也是无力回天了。

      “……你做的……已经很好了……是我太轻敌了……”

      燕王说话的漏风声越来越大了,嘴角也吐出白沫。

      “……阿光……阿光……”

      燕王伸手摸了一下水崇光的脸,拿下了一片一指长的铁皮碎片。

      水崇光才感觉到自己的脸原来被划破了。

      “……你快回去……你一定会胜利的……”

      “……我们武将不能把世界……让给坏人……对不对……”

      “……生命多宝贵啊……怎么能浪费在战场……”

      燕王越说越糊涂,声音也越来越小。

      “……”

      “……师妇!你再坚持一下!求求你再坚持一下啊!!!”

      一向话唠的燕王再也没回应她。

      水崇光抬头,也只看到血色的天幕和血色的疆土。

      到处都是尸体与武器,还有秃鹫与乌鸦在高空盘旋,为烈士送上黄泉路的哀歌。

      “……生命真的宝贵吗?那为什么会有人这样挥霍呢……”

      “……是因为他不是女人不懂生命的价值吗……”

      “……或许生命真的很宝贵吧,可是对不起,师妇,现在我要开始杀人了……”

      ……

      水崇光醒来,看见妘孝贞正站在婴儿的摇篮前发呆。

      说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

      若不是他冲动推倒自己,水崇光觉得自己未必要受这一遭。

      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追究也没意义,水崇光不是爱计较过去的人。

      妘孝贞轻轻晃着婴儿的摇篮,手法轻柔。

      他的表情淡淡,看不出是喜欢还是厌恶。

      与之前满心期待婴儿出生的样子大相径庭。

      妘孝贞回头,看见水崇光醒来,眼里噙着的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两个人相顾无言。

      “男儿的话……公主想要叫什么名字?”

      水崇光轻声问道,率先打破了沉默。

      妘孝贞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我……我想叫他引援。”

      水崇光随意道。

      “行,就叫引援吧。”

      这话有点敷衍,妘孝贞勉强扯出来一抹微笑。

      他把宝宝从摇篮里抱了出来,轻拍两下。

      宝宝舒服的靠在他怀里,好奇的四处看,一点没有哭的意思。

      妘孝贞托着婴儿坐到床上。

      “……水崇光,你看。”

      水崇光这是第一次看到小孩的模样。

      她太累了,睡了好几天,中途醒来也只是吃些东西继续休息。

      因为是男孩子,她也懒得多管,左右家里会有人看顾的,饿不死就行。

      想来这些天孩子没有哭闹,竟然是妘孝贞在照顾,真是令人意外。

      没想到他真的会照顾孩子。

      水崇光的脾气降下来一点,脸上的神色又恢复往日不正经的样子。

      她看着这个让自己遭了大罪的小崽子。

      只是几天的功夫,小孩的脸就已经非常饱满了。

      “……我听说小孩刚出生像猴子啊?他这怎么像猪?”

      水崇光是真心疑惑,毕竟她没见过小孩刚出生的样子。

      “……你有病吧?哪有说自己孩子像猪的……要说像谁那也是像你。”

      “不过他前几天确实有点像小猴子,脸皮皱巴巴的……”

      “丑萌丑萌的……”

      妘孝贞捂住引援的小耳朵,害怕他听见记自己母父的仇。

      “……”

      水崇光看着妘孝贞搂着“小猪崽”轻拍哄瞌睡。

      算了,先不生气了。

      暂且就这样吧。

      ……

      出了月子,水崇光带着引援和妘孝贞到公主府,准备把这里的东西好好添置一下。

      尤其是那个大水池,水崇光觉得种满荷花应该很好看,妘孝贞难得没有和她抬杠。

      水崇光赤脚在池子里掏淤泥,妘孝贞抱着宝宝坐在亭子里逗弄。

      为了方便带孩子,妘孝贞连挂饰都没有配,穿着简单。

      头发也没敢簪花,只是拿丝绸布条绑在脑后。

      宝宝依偎在他的怀里,有点闹腾,小手摸来摸去。

      一会去抠妘孝贞的脸,一会去扯妘孝贞的头发,偶尔还会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去讨奶吃。

      平日里脾气急躁的妘孝贞却从不生气,温柔的把宝宝的手取出来,轻轻捏在怀里亲一口。

      “宝宝饿了哈,不摸这里,爹爹给你配奶浆吃!”

      引援非常喜欢妘孝贞。

      虽然很难以置信,但是丞相府的众人都不得不承认的确如此。

      引援特别害怕男性,还有自己的亲妈。

      除了姥爷水丞相夫人和妘孝贞,不允许其她任何男性近身。

      哪怕是金日银月,只要一碰,引援一样也会哭个不停。

      水崇光更甚。

      摸一次他能哭半宿。

      “……崽崽,我是你亲生的姥子娘啊!”

      水引援哭的更大声了。

      非得妘孝贞亲自来哄才行。

      “……他这么大点哪里听得懂你说的话!语气温柔点行不行!”

      “……”

      因此哪怕是水丞相夫人,对妘孝贞做事这么不放心,如今也是敢让她们把孩子带出门了。

      水崇光偶尔抬首,还会看到妘孝贞温柔的朝自己微笑着,捏着宝宝的胳膊,教他跟自己打招呼。

      确实是很有当爸爸的样子了。

      “……”

      把扣在头上的遮阳帽取下来当扇子,水崇光实在忍不住吹了个口哨撩骚。

      “嘿!美人!”

      “她们都说会带孩子的男人最性感!”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妘孝贞搂着小孩扭过身不理她。

      也不知道是真的生气了,还是不好意思。

      ……

      夜里,妘孝贞又一次钻进水崇光被窝,照常搂住她。

      水崇光没反应。

      妘孝贞摸摸她。

      “……公主,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

      白天撩人时可不是这副死鬼样子。

      妘孝贞又蹭蹭她。

      “……”

      还是没反应。

      妘孝贞只好作罢。

      自从水水崇光生过宝宝以后,好像就对这些事失去了兴趣。

      明明之前很喜欢把他压身下玩来玩去的……

      现在两个人一个月能来一次都算不错了。

      无论妘孝贞再怎么暗示,水崇光自己不愿意也没用。

      妘孝贞浅浅叹了一口气。

      又是辗转难眠的一夜。

      ……

      时光一眨眼就过去了三年。

      引援因为早产的缘故,三岁了说话还是断断续续,行动也比同龄孩子迟缓许多。

      妘孝贞很是心急,却又无可奈何。

      而水松明与青椰的女儿水心巍聪明伶俐,三岁时就能背书,四岁时已经能写诗作画。

      每每听到其她人讲起这两个孩子,总会有人唏嘘。

      “娶夫真当娶贤,再有钱有势,不贤惠也不能要……”

      “真是可惜了水将军,遭了大罪却还没个女儿……”

      “女孩果然还是要聪明些……”

      看着引援又一次直愣愣的在大平地摔倒,妘孝贞心疼的把他抱起来贴在怀里安慰。

      思及其她人说的那些话,妘孝贞忍不住哭了起来。

      一双小手把他的眼泪抹掉了。

      “爹……爹爹……不!哭!”

      妘孝贞看着这个肖似水崇光,却无一处像自己的小脸,最终还是松开了眉头,破涕为笑。

      “好宝宝…爹爹不哭……”

      ……

      这天两个孩子在一起玩闹。

      水心巍发现引援头上掉了一只虫子,便好心帮他拿开。

      “援援不怕,姐姐拿掉啦!”

      “谢唔……谢…姐……”

      引援因为害怕,支支吾吾的,更是说不清楚话了,只能看着自己姐姐哭。

      妘孝贞远远看见这一幕,顿时怒火中烧。他冲上前,一把推开心巍。

      “水心巍你干什么?欺负我引援是不是?”

      水心巍被推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小孩子反应慢,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青椰坐在离妘孝贞很远的地方绣花,实际上也是时刻注意着女儿这边的动静。

      看见女儿摔倒,他顿时心疼不已,立刻丢下绣花绷,提起裙子冲过去。。

      “你好不讲理!小孩子玩闹,你凭什么推我女儿?”青椰怒道。

      妘孝贞冷笑一声。

      “你孩子欺负我男儿,我还不能管了?果然是乡巴佬的孩子,一点教养都没有!”

      心巍自己囫囵爬了起来,护在父亲身前。

      青椰把女儿捞到身后,反唇相讥。

      “我是乡巴佬?我女儿没有教养?”

      “你岂不是在处处讽刺自己?”

      “你除了投了个好胎,出生皇族,母父去世博得天家怜惜,还能有什么比得过我?我孩子比你的聪明,我妻主是你心心念念得不到的,你哪里有资格骂我不如你?”

      孩子和妻主可是妘孝贞的逆鳞,青椰这番话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

      “贱夫!我要把你的嘴撕烂!”

      两人越吵越凶,最后竟然动起手来。

      心巍只好拉着弟弟躲到一边

      水崇光和水松明听到吵赶来,好不容易才将两人分开。

      平日里,若非心巍和引援两姐弟非要在一起玩闹,孩子年岁尚小不能无人看顾,她俩是决计不会把这两个相看两厌的男人放在一起的。

      谁知今日又莫名其妙打起来了。

      事后,水崇光问两个孩子。

      “爹爹为什么会打架,你们应该知道吧?”

      引援结结巴巴说不清楚,加上一向害怕母亲,边哭嗝边啰嗦重复着爹爹觉得母亲和自己比不过自己的姨母和姐姐。

      “……”

      水崇光闻言不作声,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也看不出信了多少。

      她看向水心巍。

      水心巍聪慧。

      她早知道妘孝贞的出身不凡,而且父亲口不择言说的那番话势必会引来崇光姨母的不满。

      更别提燕王之死是天家心中永远的痛……

      于是心巍犹豫不决,咬了咬嘴唇摇摇头。

      水崇光没看懂她的意思。

      “阿巍知道吗?”

      “……”

      不过心巍最终还是没说话。

      水崇光摸摸她的头,叹了口气。

      妘孝贞因为青椰的那些话,更是恨极了他。

      于是托人从西域商队那里订购一批使人绝育的香料,届时安排人混进青椰布坊的染料。

      结果这批染料在运输途中受阻,不知何年才能运来。

      妘孝贞被报复的怨气冲昏了头脑,急不可耐。

      于是又让金日银月联系了曼甥楼的老鸨公公。

      届时会有人把青椰约到陌生巷子里,老鸨安排的人看到他,就将其拿下……

      一套流程下来,只要青椰不是神仙在世,出来以后哪怕不死也得脱层皮。

      更别提世人的眼光和言语,绝对能把这不干净的男人脊梁骨戳断。

      “公主,这样不好吧……而且万一被驸马发现……”

      “她又不是跟青椰那个贱夫过一辈子!爱生气就生气呗!难不成还能气一辈子!”

      妘孝贞哄完孩子睡觉,走出卧室又换了一副面孔。

      他根本不愿意多想。

      现在只希望看到青椰身败名裂被众人嫌弃。

      至于被发现了自己该怎么办?

      他一点也没考虑到后果。

      反正妘孝贞的名声已经够坏了,哪怕全部坐实,也他无所谓。

      金日银月为难极了,但也只能照做。

      “咱们真的要听公主的安排吗……”

      “……还是按吩咐办事吧,不要多想了……”

      银月终究是不忍,一次单独去厨房,碰巧青椰也在。

      “二少夫人,请你不要和陌生人单独走……”

      银月抱着食盒,还没说完就听到金日在外面催促,只好低头走了。

      青椰没听懂这句话,只是觉得莫名其妙。

      但他也只是讨厌妘孝贞,对他的侍童的确没什么厌恶感。

      只当是银月被妘孝贞逼疯了在自言自语。

      结果这天他在布坊算账,外面来了一位生面孔,一定要与他一同到外面去谈生意。

      青椰当时身边没带家仆,又联想到前些天银月喃喃的那句话,他确实没上当。

      “今日布坊事情繁多,恐怕来不及与您一同出行了,请老板郎改日再来吧,届时我一定随行。”

      因此,妘孝贞等了好久也没见到侍童回来禀告,于是独自跑去约定的小巷子一看究竟。

      他急切看到青椰凄惨的下场,出门时连金日银月都没说。

      ……

      水崇光当值时就听说北坊远处的小巷子出了事。

      不过她不是爱管闲事的性格,没多打听,下值就直接回了家。

      到家才知道了妘孝贞搞出来的事,没害到青椰,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我本以为他只是被惯坏了!没成想心思竟也恶毒至此!如此下作!”

      水松明气的跳脚。

      青椰也被吓得不敢出门了,庆幸自己足够谨慎,也庆幸银月出言提醒。

      只是思及银月的立场,他没敢告诉任何人。

      水丞相无奈捏着眉头,幸好公主的陪嫁侍童反应及时,没有酿成大祸。

      而且妘孝贞也算忠贞刚烈,誓死不从。

      丞相府封锁消息及时,在场发现的路人没知道妘孝贞公主身份的。

      若是丑事外扬,自己却还得顾及皇家不得不委屈女儿……

      水丞相堂堂九尺女人,想到这个都有点委屈了。

      “……”

      又是为了阿明么……

      水崇光听罢全过程,难得颦起眉,整个人都冷肃了下来。

      狼心狗肺的东西。

      她不知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嗤了一声。

      也怪自己自作多情了……

      “阿光,你别太生气,虽然外面猜测传的话不太好听,但终究没闹到那个份上……”

      “好……”

      水崇光不甚在意这些。

      反正不管外面传什么话,她有的是办法让别人闭嘴。

      水崇光回到自己院子,看到金日银月正在干活。

      二人一见到她,就低下头福身行礼。

      神态都有些惶恐。

      毕竟今日的水崇光,气势与平日里完全不一样……

      “……虜侍见过驸马。”

      “……你们忙。”

      水崇光其实不想理,但是她也知金日银月也只是听从妘孝贞的安排,没必要迁怒于他们。

      于是简单回应完毕,水崇光就径直走进屋内。

      屋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男人的啜泣声。

      帘子全部拉的严严实实,外面的阳光透不进一点,室内的烛火也未点,整个屋子漆黑一片,十分压抑。

      如同鬼屋。

      水崇光越过屏风。

      看到了缩在床上流泪不止的妘孝贞。

      脸上和露出的手臂都裹上了纱布,但依然有血殷出。

      还有很多地方青青紫紫,看起来确实是遭受了不好的事。

      但水崇光一点都不同情。

      害人终害己。

      “不是说了不让你们进来吗!耳朵聋了吗!滚出去!”

      妘孝贞听见声音,暴躁的叫骂道。

      水崇光不发一言,只是觉得心中有些悲凉。

      金日银月从来不敢这样漠视自己,于是妘孝贞抬头抹了把眼泪,一看到来人是水崇光,才破涕为笑。

      “呜呜呜……水崇光…你终于来了啊……”

      他赤足走下床,晃晃悠悠想要靠近水崇光,伸出手去抚摸她的脸寻求安慰。

      妘孝贞的脸上有很多伤,眼泪风干留在皮肤许多白色印记,看起来很是凄惨。

      可是水崇光想到他的作为,只觉得无比恶心。

      下意识推开他,并狠狠甩到了一边。

      “咿……好痛…”

      妘孝贞猝不及防摔倒在地,关节发出嘎巴的脆响。

      他想撑起身子,无论如何却单手爬不起来了。

      抬头去看水崇光,表情难堪。

      “……离我远点,恶心…”

      水崇光甩了甩刚刚碰到他的那只手,满脸嫌弃。

      听到这番话,妘孝贞一脸不可置信,泪花在眼眶打转。

      他猛地扑过来抱住水崇光的大腿。

      “我没有脏啊!我没让她们得手,她们打我我也没让她们碰……”

      “……我还是清白的……不信你看……”

      “……我扣嗓子吐了自己一身,她们没碰到我!只是拿棍子和鞭子打了……我真的……”

      他哆哆嗦嗦说了很多话意图证明自己的清白,还撩起衣服让水崇光看自己身上触命惊心的伤口。

      水崇光啧了一声。

      妘孝贞愈发努力的说着,哀求水崇光不要这样看自己。

      水崇光只是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妘孝贞摔倒在地,显然愣住了。

      他终于安静下来。

      水崇光这一掌虽然有收着劲,但也很用力。

      对于一个柔弱的男子来说,几乎可以让半边脸都失去知觉。

      事实也的确如此。

      妘孝贞连个讨好的表情都摆不出了。

      只能用还能动的手去摸脸,才发觉口鼻都流出了血。

      “……你……你怎么……”

      水崇光转了转手腕,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不屑的垂眼睨他。

      “我怎么了?”

      妘孝贞捂住自己的脸,很快就肿得老高。

      他终于是崩溃了,原本忍住的眼泪瞬间爆发。

      声音嘶哑的哭泣叫嚷。

      “……我是公主啊!水崇光!我是公主!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

      “我真的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啊啊啊啊……”

      “……你怎么可以打我!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

      妘孝贞的嘴角淌出了不少血,他含糊不清的哭诉着。

      水崇光冷笑。

      脸上是妘孝贞从未见过的表情。

      “反正这么些年,公主嫌我如此,左右我只是一个武将,的确处处不如妹妹,即是事实,我无可辩驳!”

      “不过,公主若是觉得自降身价去做些腌脏苟且下作之事,就能吸引到阿明的注意力,那可就错了。”

      “公主尊贵,末将一向不拘小节,公主忍耐这么些年也实属不易,我现在就可以去写和离书放归公主自由。”

      听到最后一句,妘孝贞大惊,脸上的血色褪了干净。

      他不顾疼痛,踉踉跄跄爬过去,再次抱住水崇光的腿。

      “我不要和离!你说过要和我一辈子在一起的!你不能食言!”

      “……我真的知道错了……水崇光,啊不对!妻主!是妻主!你原谅我吧!我保证不再犯了!”

      “……你不能休掉我啊!引援没有爸爸该怎么办?我不要,我不要……”

      水崇光感觉恶心极了。

      “公主到如此境地还有舐犊之情还真让人感动,做恶事前怎么不想一想孩子呢?”

      她再也忍受不了这人。

      意图转身离开。

      可是妘孝贞抱住她的腿不放,不停的哀求她留下。

      “妻主……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求求你留下来陪陪我吧……我身上好痛……”

      “……我真的没有让她们碰到我……不信的话你可以看看……”

      水崇光忍无可忍,一脚踹在他的心窝。

      头也不回的走了。

      还带走了在隔壁小房间睡觉,一无所知的引援。

      她转回靖文候书房,告诉母亲自己无条件支持水松明的所有解决方案,不必顾及自己。

      引援也被拜托在靖文候夫人这里。

      水崇光决不允许自己的孩子与那个毒夫再多接触。

      当晚,家里人一起吃饭,唯独没叫妘孝贞。

      金日却来了一趟。

      他告诉水崇光,妘孝贞的肋骨骨折了,现在躺在床上不停呻吟着,一定要见驸马。

      至于骨折的原因,金日没说。

      大家也只当妘孝贞自己摔的。

      水崇光难得没给金日面子,直说不去。

      “公主如今遭逢大难,应该静养才是,我一向讨他嫌弃,不该去烦扰公主休憩才是。”

      金日左右拉扯半天无果,看驸马铁了心,只好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真真是一朵奇葩,都回了家还能把自己摔骨折。”

      水松明摇头讥讽。

      若不是青椰无事,她真的想去给妘孝贞揍一顿。

      平日里因着姐姐的面子,要不然自己早就快要忍到极限了。

      几次看到妘孝贞对水崇光恶语相向,水松明都想给他暴揍一顿。

      这可是自己从小崇拜的人啊!

      他妘孝贞怎么配!

      要不是妘孝贞总有自家老姐护着。

      要不然敢这样对自己亲人,别说妘孝贞是公主,哪怕是皇侍她水松明也照打不误。

      现在妘孝贞莫名其妙骨折,水松明就差拍手叫好了。

      水崇光没说话,只是暗自收敛心中的怒意与杀气。

      水丞相妇夫看了两个女儿一眼,也只是嘱咐水松明慎言。

      安排妥当完孩子,水崇光当晚也留宿在母父这里,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水崇光申请了调任,从城内调到城外统管。

      因此常常待在营帐不回家。

      白星玄辰被安排去公主府打点物品,不再回来。

      家中只留下金日银月照料妘孝贞。

      妘孝贞则被水崇光要求待在自己的院子里,除非回宫省亲,否则不能踏出一步。

      其实水崇光自己都没觉得妘孝贞会遵守要求。

      公主大人刁蛮顽劣,自然是爱干嘛干嘛了。

      但妘孝贞确实是乖乖听了。

      丞相府的家仆都说现在安静了不少。

      引援被安排在水丞相妇夫那里照料,妘孝贞想见一面都难。

      他曾趁水崇光回家短住时提过一嘴,想要把男儿接回来自己照顾。

      水崇光没听完就撂下茶水走人了,妘孝贞独自一人呆坐在原地,只好把没说完的话憋在心里。

      妘孝贞左等右等,他现在连追出院子都不敢,生怕水崇光回来没看到自己会生气。

      结果水崇光没回来。

      妘孝贞一个人默默等了好几天,就连水崇光已经去上值的消息都是银月从别处打听到的。

      从此妘孝贞再也不敢跟水崇光提任何要求了,也不敢对她的安排有任何意见。

      他每天只是给水崇光写信乞求盼归,或者是坐在院子看着金日银月干活发呆。

      整个人都憔悴下来。

      再不复前时的嚣张跋扈。

      ……

      转眼半年已过,水丞相一封信叫水崇光回家几天,有事要说。

      于是水崇光收拾东西归家。

      刚到家不过一柱香,妘孝贞便瞻前马后的不停讨好她。

      又是亲自更衣,亲自沏茶,还燃了水崇光最喜欢的安神香枝。

      但是水崇光依旧冷冷的,没看出还在生气的意思,但也没有一点消气的模样。

      妘孝贞委屈极了,但还是牵强的勉力微笑着。

      “妻主这次在家待久一些吧,引援好些日子没见妈妈了……”

      “引援现在大了一些,其她孩子在这个年纪早就可以定娃娃亲了……若是引援有个妹妹,未来照应着他就更好了……”

      “……妻主外出公干辛苦了,这次在家多休息几天吧……”

      妘孝贞洗干净了梅子,殷勤的将果盘摆到水崇光面前,还亲自给她沏了茶。

      “事情办完明日就走。”

      水崇光没多看一眼,只是淡淡的抿了一口茶。

      难喝。

      “……真的不能多留几日吗?实在不行我去给皇祖母说说吧,多放几日的假……”

      妘孝贞失望极了,笑容都僵硬了。

      “将士都还在顶着日头训练,我一人在家休假这么久像什么样子?想让陛下为难吗?”

      “公主大人要是真的觉得无聊,可以回宫省亲。”

      “正好听说君后最近身体不适,公主去几个月看顾好了也算聊表孝心。”

      水崇光不耐烦的放下茶水,起身离开。

      不过最后,她还是扭头看了妘孝贞一眼。

      妘孝贞几乎要崩溃了,眼泪沾湿了衣袖,无声的呜咽着。

      注意到水崇光好像没走,还在看自己,他又赶忙讨好的笑起来。

      水崇光漠然,直接离开了院子。

      下午水丞相和水松明也下值了,一家人在大厅集会,只有妘孝贞还被禁足在院子里。

      水丞相看起来很是生气,叫青椰站起来说他最近才发现的事情。

      青椰深吸一口气,强制镇定着自己的语气。

      他说妘孝贞安排人把有毒的燃料混进了自家的布坊。

      幸好青椰为人一向做事仔细,发现了染料与平日里有不同之处,于是暗地里调查了一番。

      现在人证物证俱在。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请母亲父亲明鉴!”

      水丞相深吸一口气,手都有些发抖了。

      “阿光阿明,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

      一样很过分,而且又是再犯。

      水松明已经懒得骂了,实在忍不住,没礼貌的翻了个白眼,还被水丞相夫人说了一嘴。

      水崇光也是一语不发,过了一会,站起身离去。

      不一会,水崇光就回来了,手里还拖着只穿着中衣披散着头发的妘孝贞。

      妘孝贞的眼睛还有些肿,看起来哭了很久,眼神迷惘,像是刚睡醒,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水崇光一把将他摔在地上。

      妘孝贞头摔在地上才清醒了些,抬起首四处张望。

      大家吃惊极了,就连水丞相妇夫都没见过大女儿这个样子。

      双胞胎同意相通,但是就连水松明也没想过,一向好脾气的姐姐会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应当是气得狠了。

      青椰害怕极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捂着嘴后退两步,靠在妻主身边。

      妘孝贞本能地惧怕这种被所有人用不善眼光注视的场合,更何况他一点准备都没有,什么也不知道。

      他傻傻的去牵水崇光的手,想要寻求一点安全感,结果被躲开了不说,还被无情的踹了一脚。

      “妹夫,你重复一下你发现的事情。”

      青椰被水崇光的气场吓到了。

      他才想到,水崇光可是真的在战场上杀过人的将军,平日里的随和气质未必是她的本来面目。

      幸好自己为人真诚,说的全是有理有据的真话。

      不然若是有撒谎,遇见水崇光这个架势,必定是要受不了心理压力,全盘托出真相的。

      青椰努力镇静下来,重复了一遍自己调查的事实。

      “……这就是我发现的,公主殿下如果觉得冤枉,可以与我对峙,反正家里人都在这里,可以给我们做个见证!”

      妘孝贞抬头看到水崇光平静无波的脸,在深切的惊惧刺激下才缓过神,听明白了青椰说的那些话,脸瞬间变得煞白。

      “你还有没有要解释的?”

      水崇光抱着手臂,淡淡道。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很久,我早就没有害他的意思了!”

      妘孝贞惊慌扑到水崇光的脚边,哭泣解释。

      “我把这件事给忘了!对不起妻主!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求求你原谅我啊…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水崇光抬手一掌,轻轻松松打的他七窍流血,翻伏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这番出格的举动彻底把家里人都吓到了。

      连水丞相都忘了出声阻止。

      “女儿先去处理一些事,其她就麻烦母亲和阿明收尾了。”

      水崇光甩了甩手上的血,不顾妘孝贞在地上痛苦呻吟。

      她叫上青椰带来的人证抱着物证,抱拳告退后转身就走了。

      离开丞相府,水崇光直接带上人去了皇帝那里,将自家妹夫的举证一一列出。

      出了这档子事,皇帝也很无奈,思索大半日,感觉实在挽留无果,只好同意了水崇光和离的请求。

      夜里才回到家。

      水松明焦急的等在门口,几乎就要抓头发了,总算见到了姐姐平安归来。

      “姐你要吓死我!我和娘都担心死了,就怕你一时之间冲动,控制不住去给头顶那位也砍了!”

      “若是她仗势不肯允许和离,那我说不定真会……”

      “嘘嘘嘘别瞎说!慎言慎言慎言……”

      水松明赶紧把水崇光推进家,生怕有人注意到她们刚刚的对话。

      水崇光看起来似乎完全无所谓的样子,只是手背青筋暴起,微微发抖。

      水松明告诉她。

      自她走后,妘孝贞从地上挣扎起来找了半天也没看见水崇光的影子,于是嘶吼着扑到青椰面前哀求他原谅自己,说什么自己不要和水崇光和离。

      “他真是疯了!还拔了青椰的簪子,要青椰杀了他!说什么死也要死在水家……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什么的……”

      “青椰都要吓死了,他跟我在匪窝里一年多都没见过这个阵仗。”

      “真是搞不懂这个疯男人!”

      走到母亲书房,水丞相果然也没睡,焦急的来回踱步。

      看到女儿平安归来,水丞相才放下心,长舒一口气。

      她轻拍水崇光的肩膀,说妘孝贞现在稍微冷静点了,已经回院子里休息了。

      水崇光回军营待几天吧,暂时别再刺激妘孝贞了。

      “无妨,我已经找陛下把和离求来了。”

      水崇光直言。

      水丞相和水松明哑然,也都没想到水崇光会如此果决。

      “我想,燕王殿下在天之灵,即便是再溺爱妘孝贞,应当也不会纵容他顽劣至如此。”

      水崇光第二天清晨就出发,却在马棚里见到了满眼血丝的妘孝贞。

      仿佛是一夜没睡了,妘孝贞麻木的蹲在角落,精神明显欠佳。

      “妻主!妻主你别走!”

      一看到水崇光出现,就疯疯癫癫的跑来抱住她。

      “你不要走好不好,陪陪我,我们已经很久没好好说话了……”

      水崇光淡漠的推开他。

      妘孝贞就像柳枝一样,无力的瘫倒在地。

      “给自己留一些体面吧,公主殿下。”

      不论妘孝贞再怎么发疯,和离都已成定局了。

      但是他还是不想离开。

      于是妘孝贞躲在院子里,把门锁了三天也不肯出去。

      还是第四天时,金日银月蹲在门外,发现屋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赶紧叫来丞相府家仆破门而入。

      众人这才看到绝食到就剩一口气的妘孝贞。

      毫无气力的妘孝贞再也没有反抗的劲头了,最终还是离开了丞相府。

      搬出丞相府后半月,水崇光休沐归家。

      恰逢妘孝贞来找水崇光。

      水崇光清净了几天,也早就冷静下来了,因此没什么顾虑的让他进来。

      妘孝贞看起来也是完全冷静下来的样子,已看不出竟是前些日子那个状若癫狂的疯夫。

      虽然气色仍有些灰白,身量也纤细了很多,但他确实是认真的梳妆后才来。

      额间点了精美的钿花,衣服穿的也很是繁复。

      水崇光把引援也带了过来。

      妘孝贞一看到孩子,脸色都回春了一些。

      他抱着许久没见的男儿亲亲抱抱,爱不释手。

      妘孝贞还告诉引援自己要出一趟远门。

      让他一定要好好听妈妈的话,长大后也要代替爹爹照顾好娘亲。

      或许感觉到可能以后不会在见面了,两个人交谈的语气都变了些许。

      水崇光没再用开玩笑的语气。

      妘孝贞也终于有了贤静人夫的气质。

      “……前些日子行事很是冲动,冒犯了公主,很抱歉。”

      “无碍,将军不该道歉,确实是我有错在先。”

      “末将衷心祝愿公主殿下未来得偿所愿。”

      “……谢谢将军,你也是。”

      直到夕阳都快落山了,妘孝贞不得不离开。

      他看了水崇光一眼又一眼,依依不舍的离开了丞相府。

      “爹爹!再见!”

      水引援挥着小手,他现在早就没那么害怕母亲了。

      “宝宝再见!”

      妘孝贞撩起轿车的帘子,温柔的朝向母子二人微笑。

      “将军再见。”

      “公主慢走。”

      水崇光抱着引援,站在门口目送他的马车远去,消失在拐角。

      看着妘孝贞如今的模样,水崇光心底稍微有些无措。

      ……

      第二天一早,水崇光收到了妘孝贞昨夜投水去世的消息。

      仿佛是一场梦。

      是妘孝贞的侍童们求见。

      水崇光让他们进来说话。

      四个侍童掩面哭泣着,将一封信交给了水崇光,推辞了茶水就离开了。

      据他们所言,这是妘孝贞回去后就提笔写的一封信。

      水崇光回到自己的书房,才打开信封。

      果然是妘孝贞的字迹。

      一撇一捺都能看出自己的影子。

      虽然依旧远不及自己。

      比起五年前他初识时张牙舞爪的横竖撇捺,现在的字体已经整洁规秀了很多。

      若是继续练习几年,未必不能练得与自己一模一样。

      水崇光认真的读了信的内容。

      “水将军:

      展信悦……我不知道您会不会悦,但我希望看到这封来信,您不会觉得太讨厌……

      这些年,因着我不懂事,给您添了很多麻烦,非常抱歉,我真心希望您的原谅。

      有很多话我实在是说不出口,只能诉诸笔墨。

      我其实真的很爱慕您。

      从幼时起就是。

      ……

      母亲不愿争夺王位,父亲的身体又一直不太好,喜欢安静。

      因此母亲不愿意再生育,家中只有我一个孩子。

      而我又是男儿,父亲因此有些消沉,不太喜欢我。

      父亲喜静,我在家中便没有玩伴,只有公公看顾我衣食,所以你出现在家中,我真的特别惊喜。

      尤其你还是那么温柔的人。

      ……

      在你离开的前一天,我还去找了你,在廊下遇到了母王,她告诉我毒夺勒南下她要去保家卫国,可能很久都不回来,大姐姐也不会住在府上了。

      我只好询问了母王你的名字,想着这样就能寻到你。

      母王告诉我,你是丞相府的二小姐水松明。

      ……

      母父去世后,我独自一人在宫里,虽然皇祖母祖父对我很好,可是依然发生了很多可怕的事情。

      那些皇兄弟他们会诬赖我偷东西,金日银月他们老实本分,不敢多言,皇祖父也无暇顾及这些事情,因此我在宫里举步维艰。

      我总是忍不住哭,皇祖父因着怜悯才没有嫌弃我。

      但我知道,她们其实一点也不喜欢我……

      ……

      那时我就想到了经常在我家在杏林舞剑的大姐姐,如果你能来救我就好了……

      结果我把水松明当成了你。

      但她一点都不喜欢我。

      ……

      那天我在御花园见到皇祖母召见水丞相,水松明站在她的身后,那张脸与你一模一样。

      我高兴极了,不顾皇祖母的训斥,也想去找她。

      可是她说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杏林在哪里……

      我实在好害怕被你忘记。

      于是总是缠着水松明。

      结果物极必反。

      缠得久了,她渐渐开始嫌弃我。

      说我很胖,她怎么可能抱得动我。

      说我很笨,遇见陌生人也会亲近。

      说我很无聊,她根本不喜欢和年少自己这么多的小屁孩玩……

      我那时一直以为是我做错了什么惹你不开心了,让你竟然如此讨厌我……

      于是拼命想办法挽回。

      最后拼命到整个人都疯掉了。

      ……

      真可笑啊,我竟然连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抓错了。

      因此后来我才犯下那些傻事,不仅影响了你妹妹的生活,也伤了你的心,真对不起……

      后来与你重逢,我很高兴,可是那些话我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很抱歉,把你的人生搅乱的一塌糊涂。

      ……

      还有引援。

      我名下所有的财产,都留给引援做陪嫁,这是在引援出生那年,我就与皇祖父商量好的事,看在你我约为婚姻这么多年的情份上,或者是看在我已故母亲的面子上,请您不要推辞。

      虽然我其实知道引援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

      请您不要吃惊,因为我的确是把引援当做我自己亲子来看待的。

      因为幼时失去母亲,父亲也紧随着去了,我那时什么也不懂,只是伤心跪在灵牌前七天七夜,熬坏了身子。

      以前在宫里就有很多太医委婉的说过我无法生育,只是那些话非常模棱两可,或许她们是不希望皇祖父太愧疚了,才没有把话说死。

      引援出生那天,水丞相夫人让我去医治好风寒才能来看你。

      那天府医都在照顾你,我不想她们分心。

      于是金日和银月带着我去了外面的药铺,大夫把完脉单独告诉我,因为根基严重有损,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

      请放心,这些话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皇祖母和皇祖父,而且就医时我也带着面纱,那位大夫也不知我是何许人。

      虽然当时我的心情真的很难过,毕竟我连孩子是什么时候来的都不清楚,也不知道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

      但我一看到宝宝的脸,我就不生气了,因为他和你长的很像,他真的很可爱。

      我愿意把引援当做自己的孩子……

      因为我觉得,不管他的父亲是谁,只要他是你的孩子,那就是我的孩子了。

      引援是个好孩子,哪怕没有血缘,我对他的爱依旧是与日俱增的。

      希望他一定不要像我这样。

      他千万要幸福。

      请你给他许一个好人家。

      如果有人敢欺负引援,我真的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做鬼的机会。

      ……

      其实你生孩子那天我没跑出门。

      我去后花园的水池去看小鱼了,当时我害怕你真的愿意娶姓元的。

      ……

      我一直在想,你要是真的起了这个心思我该怎么办,我该去哪里?

      幸好,这些胡思乱想的事情倒是都没实现,结果不小心踩到了青苔滑进水里成了落汤鸡,我化了好久的妆都花了,衣服也破了,那件还是你给我带的……我心疼了好久。

      因此我只好回去,在路上听见了家仆忙忙碌碌,一打听才知道自己闯了这么大的祸。

      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虽然我没有写烦,但是我真的害怕你会看烦。

      希望你还愿意继续往下看。

      ……

      要是能早点与你重逢就好了

      我甚至都有些开始恨母王……如果当初她没骗我说你叫水松明就好了。

      可是我没资格这么说,毕竟她曾经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

      我真的很爱你,你送给我的美好回忆我这一生都回忆不完,只恨我自己没为你多留下些好事怀念。

      可惜自己一辈子口是心非多讨人嫌,这些话再也没机会当面告诉你了。

      希望你不要因为我对婚姻失望,但也不要再遇到我这样的烂人了,请找到一个用心侍奉你的好男孩共度余生。

      请你照顾好自己,从今往后的人生顺利,这是我最大的心愿。

      妘孝贞”

      水崇光看完将这页信纸,抬起头已不知过了多久。

      她心中五味杂陈,习惯性想拿起笔回一封,却想到再也不会有收件人了。

      于是发呆到第二天明,心中依旧没有释然。

      不对,优柔寡断,这不是自己的风格。

      也不是妘孝贞想看到的。

      水崇光想。

      思量再三,她终于是把信纸叠好,抬手放在烛火上。

      火舌饥渴的吞咽着信纸,仿佛饕餮。

      水崇光只是看着,面无表情。

      火焰染红了她的视线,就像鲜血一样。

      一切似乎是又回到了那个满是血色的战场。

      仿佛二人之间一切的爱恨都能随着信纸燃尽,灰飞烟灭了。

      ……

      五十年后,水崇光身上的病痛有加剧,况且如今本朝国力强盛,不需要她一个老人去操心太多了。

      于是向如今的小皇帝乞骸骨,告老归家,整日与妹妹睡在一起,聊过去的事情直到夜半。

      水崇光的续弦夫人才去世不久,而水松明的夫郎青椰也早就离开很多年了。

      水心巍在外做官,就图一个清净,也不准备回京城了。

      水引援也早就当了几个孩子的姥爷,虽然人还是呆呆笨笨的,但是过得不错。

      水家两姊妹的一生都还算得上顺遂,基本没什么遗憾了。

      “……”

      水崇光一直觉得,这种叙旧大可不必。

      一般都是话本子里主角快要嘎脖前的剧情。

      但是架不住水松明天天都要讲。

      于是水崇光习惯性的天天等死。

      ……

      “让你别讲你非要讲,这下好了吧!双胞胎同天出生同天歇菜!”

      水崇光站在杏林,提着剑吐槽。

      可惜现在的水松明肯定听不见了。

      照画本子里写的,人去世以后会回到自己最想去的地方。

      这个时候水松明大概还在青椰的温柔乡里出不来呢。

      水崇光对视剑光中自己年轻的脸,又看看身边爆花的杏树。

      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时候。

      “原来我最想回到这里啊……”

      春风吹的水崇光眼睛有些痛。

      她找了半天也没看见那个人的影子。

      也有可能是太小一团了所以很好藏……

      水崇光独自在杏林里漫步,鼻尖都是令人怀缅的香味。

      绕了一圈也没见到别人。

      而这里的氛围也让她的尚武冲动显现。

      这么好的环境不耍一次剑多可惜!

      水崇光点燃了一柱香。

      于杏树围中起势。

      身法矫健轻盈。

      身着白衣而不沾一片杏色。

      水崇光熟练收剑,香也正巧燃到尽头。

      “心已老啊,动作还是慢了两息。”

      不过也算是破了师妇的记录。

      惊喜!

      水崇光习惯性低头,看到此刻自己鞋面上才落下一片花瓣。

      “你来了……”

      杏花高悬,吹落如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公主开门!我是我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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