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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姐姐不会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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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银州坐在城南陡坡的荆棘丛上方,俯视着姐姐死亡之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的姐姐死了。
死在三天前的傍晚。
与太子订婚后的第三个月。
——和母亲死亡时一样。
——坦然、幸福、期待。
寒风凌迟着他的皮肉,少年乌发飞扬,一袭白衣与之相衬更显凄哀,幸得有一根红色发带在黑白中若隐若现,拯救了濒亡的景色。
他出生于一个荒诞的家族。
从很久以前开始,他们家的家训就是“离经叛道”,全家人都拥有极高的自我意识。
父母带着巨额财产为爱私奔;姐姐硬刚与太子的婚前协议,谈妥后一言不发离家出走;妹妹整日研究易燃易爆物品,炸了好几栋楼。而他,自幼患了头痛病,性格脾气异于常人,还与当朝三皇子有羞于启齿的暧昧关系。
在姐姐出事之前,芈银州从未觉得自己家中有任何异常。
可是……
如此不惧世人目光的姐姐,为什么会自杀?
芈银州的目光失焦地凝望着脚下那片如棕黑色稻田般丰茂蔓延的荆棘丛,在呼啸的寒风中低声自语,“我要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对……”
他慢慢地、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来,然后一步,又一步,朝着那灰黑幽暗、荆棘密布的坡下走去。
……
被黑暗笼罩,意识慢慢被剥离身躯,芈银州以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
但在那片浓稠的虚无里,他依稀听见了一道不断重复的声音——
“银州,求你……一定要醒过来……千万不能有事……”
当他再度艰难地睁开双眼时,发现自己已身处一个熟悉的房间,身上换了一套洁净柔软的衣衫,各处伤口都被细致地包扎妥当,就连装着头疼药的锦囊也安稳地躺在床头。
而他身侧的床边,坐着一个相貌堂堂的男人。
这人是谁?
好熟悉……总觉得在哪见过……
他想起来了!
此人就是自己的暧昧对象——当朝三皇子沈无疑。
“我……怎么会在这里?”
芈银州没有失忆,他只觉得很痛,分不清是头痛还是全身都痛,总之有一些事情可能暂时想不起来了。
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他自幼患头痛病,性格古怪,偶尔忘记事情很正常,过几天就会全都想起来了。
沈无疑和他一起长大,对于这一点甚是担心。太医说芈银州脑袋里长了东西,这东西很有可能使他患上癫症,无法掌控自己的情绪和行为,例如:今日自发跳下荆棘坡的危险行为。
沈无疑强压下胸腔里狂乱的心跳,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银州,你可还记得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芈银州怔了怔,目光定定地锁在沈无疑的脸上,神情有片刻的恍惚,“我想知道姐姐临死前究竟经历了什么,所以就去了那片荆棘坡……然后,摔了下去。”
沈无疑的心猛地一颤。
芈银州滚落陡坡时意识是清醒的,他并非失控疯癫,只是想为亲人的死寻求一个真相。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可是……这真的算是一个正常人会有的反应吗?
沈无疑不愿再深想下去,只要眼前之人性命无虞,他已觉万幸。他放柔了声调,一字一句,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可有发现什么?”
芈银州点了点头,情绪显得异样平静,只是眼神冰冷地回视着他:“从那样的荆棘坡摔下去,根本不足以致命。我姐姐……是被人杀死的。”
沈无疑身体微僵,沉默地点了点头,一时没有接话。
芈银州的姐姐是墨家传人,京都最高建筑物华阳楼的设计者,还是准太子妃,身份无比珍贵。如今莫名其妙死了,京都府自然怀疑过他杀的可能。
姐姐为人很好,从不与人结仇,普天之下找不出一个恨她的人。案发时,山脚的农家也没有看到其余的可疑人等。
京都府接到报案赶到现场后,也看到姐姐的死相很安详,没有剧烈挣扎过的痕迹,除了头上的碰撞伤外,没有其余异常伤口。因此,仵作判定她是自主跳下荆棘坡自杀,中途头部偶然碰撞石块死亡。
至于自杀的原因……府衙认为是家族传统。
芈银州全家人都不正常,他的父母就是在毫无征兆时自杀的,姐姐这些年也总说一些“死亡是命中注定”之类的话。
案件确实存在疑点,芈银州身为死者家属无法接受也无可厚非。但京都府办案流程齐全,新上任的京兆尹也想借此案立功,肯定不会马虎,他们断定是自杀,案件基本上就算盖棺定论了。
除非,有新的证据。
“是啊,你当然不信我。”芈银州颇为苦闷地笑了一声,语气里能听出淡淡的绝望,“太子是你兄长,皇上是你生父。”
“什么意思?”沈无疑不太明白。
芈银州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而犀利,仿佛一把突然出鞘的利刃,“太子为什么会突然求娶我姐姐?皇上又为什么会毫无怨言地答应她提出的所有条件?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打算兑现这些承诺!”
话音刚落,芈银州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因激动而颤抖,随即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被他咳了出来,溅落在衣襟上,格外刺眼。
沈无疑被芈银州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和虚弱状态吓到了,一时间也顾不上再去思索什么案件细节或那些所谓的条件,连忙上前,一边轻柔地拍抚他的后背帮他顺气,一边迅速端过一杯温水,小心地递到他唇边。
“你先别激动,冷静一点,喝口水缓一缓,你身上还有伤,别这样动气……”
然而,芈银州却猛地抬手,毫不留情地掀翻了沈无疑小心翼翼递过来的水杯。
杯盏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温水洒了一地。
他继续闷声咳嗽着,那咳嗽声一声比一声沉重,仿佛是要将心肝脾肺肾全都从胸腔里咳出来一般,断断续续地控诉道:“你们皇家的人……一个个都是这么虚伪……咳咳……害死了我全家,现在却还要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沈无疑喉头一哽,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常年习武的手掌宽大而有力,此刻却格外轻柔地伸出,小心地钳制住芈银州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腕,然后轻轻地将人拥入怀中,用身体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防止他在激动中伤害到自己。
本朝的皇帝和太子都是历史上难得一见的仁慈善主,国家富庶繁荣,百姓安居乐业,朝廷内部也未见激烈的夺嫡纷争。无论从哪个角度想,天下都是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皇族更是找不出半点理由要去谋害芈银州的姐姐。
芈银州在沈无疑的怀抱中挣扎了几下没有挣脱开,只能脱力地靠着他,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宝藏……你们只是想要那个传说中的宝藏而已……”然而,当沈无疑心中一紧,想要继续追问下去,弄清这“宝藏”究竟所指何物时,芈银州却只是默默地闭上了眼睛,将脸转向一边,再也不愿多说一个字。
沈无疑知道自己拗不过他,无奈叹了口气,默默替他重新更换了伤口上的药物,又吩咐厨房精心炖煮了一碗燕窝粥送过来,就着汤匙吹凉,硬掰过他的脸硬灌进了好几口,才从背后轻轻环抱着人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