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怪物之母 消散 ...
-
夜里你睡得很熟，似乎一眨眼的功夫，天就亮了。
起身来到小院，你就看见糜祈稳稳坐在院子里，手里正在拿刀劈竹条。
太阳还不大，他额间却隐隐浸透汗珠，面色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他脸色向来苍白，这一红就格外显眼。
“在做什么？”你走上前弯腰俯身替他遮住太阳，探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和面颊，很烫，生病了。
“背篓。”他答，乖乖仰着头任由你试温度，面色柔和。
你这才注意到地上已经有了半个成型的背篓。
“为什么突然想到编背篓？”你问，“不急，小祈，你病了，额头很烫。”
生病的糜祈没了一身锋芒，说话似乎也平静了许多，他继续编背篓，闷声道：“先前的……坏了。”
这让你想起来，那时候你的确有一个背篓，糜祈还不会走路的时候，经常把他装在背篓里。
“病……会好的。”糜祈手里的动作依旧不停，似乎根本就对自己的病没有丝毫关心。
“背篓比你的身体还重要吗？”你假装生气，道：“生病了话倒是多的很。”
你一骂，他竟笑起来，眨着大眼睛，眼色柔和无辜地看着你，认错道：“……对不起。”
“……妈妈。”
你被这一声极其眷恋的“妈妈”给折腾的没了脾气，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无奈又好笑：“别贫嘴，给我吧，我来编，你好好歇着。”
从他手里接过竹条，你坐下来，专心编背篓，竹条在你手指间灵活跃动，没一会儿就去了大半。糜祈安静地待在一边，目不转睛盯着你看。
温热的光线洒在身上，你们都沉浸在这一刻难得的静谧中。
你动作不停，问道：“我脸上难不成贴了花。”
“没有。”
“那你干什么一直看我？”
他一顿，回：“记住你的模样。”
“你会忘了我吗？”你好笑道，手里的动作也停下来，侧头看他。
他的模样实在可爱，也可能是你对他有滤镜。哪怕他现在顶着一张俊美男子的模样，可打心底里，你还是觉得他是那个软软窝在你怀里撒娇的小孩。
“不会，”他摇头，“……我会永远记得。”
听他说这话，你心脏一抽。脑子里开始设想没了你的日子，哪怕是在梦里，他那么小，不知是吃了多少苦，如何活到现在。越发心疼他，却无可奈何，只能又摸摸他的脑袋。
“咳……”
他突然咳嗽了一声，你回过神来，对上他平静的眼神，心也跟着宁静下来，释然了。
你丢下手里的背篓，拉过他的手，走进屋里，把他摁到床上，掖好被子。
“生病了就该好好休息，乖乖听话。”你认真嘱咐了一番，看他在你的喋喋不休下依然清亮的眼，手动帮他闭上眼睛。
手一松开，他又慢慢睁开眼睛，就那样看着你，也不说话，通红的脸闷在被子里，让人看了心生怜爱。
也许生病后带来的不仅是身体上的难受，更是精神上的脆弱。
他在挽留你。
意识到这一点，胸腔被莫名的柔软充斥，你坐到床边，故意恐吓道：“不乖的孩子会被怪物抓走。”
很显然，长大的他已经不会被你口中抓小孩的怪物吓到了，反而赞同地点点头。
“如果怪物把我抓走，可以和你一直在一起，那就把我抓走吧。”
你撑在床榻边的手被一阵温热覆盖，心一动，你反手握住他的手，弯腰帮他理了理额角凌乱的碎发。
“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去给你煎药。”
得到你的承诺，他心安了几分，闭上眼，眉宇间透出几分疲倦，似乎短短几息间就睡熟了。
哪怕是睡着了，手依旧紧紧相握，不肯松开。
耳边是他清浅的呼吸声，你的视线落到他的脸庞，脑子里很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慢慢叹出一口郁闷的气。缓缓来迟的酸涩化作一团雾气，渗透进呼吸，蔓延入肺腑。
你该拿他怎么办才好，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梦醒，更不知道能陪他多久。
他这一觉睡到下午，醒来的时候桌边摆了一碗刚好放到温热的药水，还有一块糖。
面色不改仰头喝完一整碗药，那颗糖被他用纸包好藏起来。
你走进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一幕，被你抓包，他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
糜祈想尽可能多的留下关于你的一切。当初你的离开措不及防，好像留了很多东西，那间小屋里的一切都是关于你们俩的回忆。可又好像什么也没留下，只剩下他一个。
“张嘴，啊——”你上前，转而掏出另一颗糖塞进他嘴里。
糜祈靠坐在床头，被你的笑晃了眼，他觉得呼吸都停止了，只想永远停在这一刻。嘴里的糖本来是甜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泛着丝丝苦意。
“甜不甜？”
糜祈慢慢点头。
“把衣服穿上，外面吹风，有些冷。”你叮嘱。
他穿上外衣，面色已经好了很多，你还是伸手，道：“低头。”
他顺着低头，被你摸着额头试温度。
“嗯，不烧了。”
“妈妈。”他突然叫了你一声。
你有些惊讶，问道：“怎么了？”
他突然抱住你，高高的个子完全将你覆盖，头轻轻贴在你的耳旁。
“别走好不好……”
他低声恳求着，话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背。
你送开他，端起药碗离开，起身时不敢看他，你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追随在你身后。
糜祈病好的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调皮的涌进屋子里，满房间的灰都在光里翻腾，细细小小的尘埃，慢悠悠的往上飘，又慢悠悠地落下来。
这样好的天气待在家里，实在是可惜了。
青竹背篓已经被你编好，带着竹叶的清香，你把它拿起来掂了掂，正好。
你背上它，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决定在这幽冥谷里好好转一圈。
“走吧！”你兴高采烈朝屋里喊了一声。
糜祈高高大大的身影来到你跟前，也不问你去哪儿，只是眼含笑意望着你。
他伸手接过你的背篓，挎在肩上。你也没拒绝。
“出发！”你架势摆得足足的，雄赳赳气昂昂。
说着说着你忍不住自己都笑了。
这幽冥谷里清幽得很，静的能听见你们脚踩在落叶上的嘎吱声，还有风吹过枝夜时沙沙的响动。
你在前，他在后，没有目的，也不赶时间。
偶尔看见了草药，或者是你觉得有价值的植物，就弯腰挖，抖掉根上的泥土。还不用你招手，糜祈就把背篓递了过来。
背篓渐渐有了份量，日头慢慢移过去，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慢慢滑落。
你不知道现在走到了哪里，反正糜祈安静地跟在你背后，也不怕走丢。
有些累了。
你在一块空地坐了下来。草很软，压下去的时候只有一点点沙沙的声音。
背篓被糜祈放在一边，里边的草药已经半满，散发淡淡的草药苦香。
糜祈也学着你的样子坐下来他挨得不远不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细细碎碎的光斑，一晃一晃的。
你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的身体往后仰，双手撑在草地上，草叶凉凉的，软软的，并不扎手。
你闭上眼睛，山风静静地吹过来，凉丝丝的，从你脸上拂过。远处的鸟叫声悦耳动听。
糜祈始终没有说话，直到天快黑了你们才往回走。
山谷里暗下来了，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前面的路上。
这次糜祈走在前，你和他隔着几米远的距离。
糜祈走进屋里的时候，你突然感觉到了什么。
大脑“嗡”的一声，你什么都听不见了。
然后你感觉到了脖子上的小石头，烫。如烈火灼烧肌肤，烫到你不能忽视的程度。
快来不及了！
你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可这个念头像刀子一样扎进脑子里。
你猛地望向糜祈的背影，大步跑起来，衣袂在身后带起一阵风。
快点，再快一点！你想再看他一眼……
视线里倒映出他依旧模糊的脸，他就站在几步之外，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你，看着你朝他狂奔过来。
你张开双臂想要抱住他，对面的他不知你要做什么，却也下意识张开了手臂，做出迎接你的姿势。
这本来该是一个紧紧的拥抱。
可你的指尖刚刚触碰到他的衣襟，便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化作万千细碎的星光。
你甚至还没来得及捧住他的脸。
你看见他睁大眼睛看着你，看见他的嘴张开，像是在喊什么。
你想告诉他别怕。你想说你还在。可你已经没有办法说出口。
整个身体便如烟火绽放般，化作万千细碎的荧光，像是在留恋什么，盘旋了一圈，然后被山风一卷，散了。
他的怀抱扑了个空，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往前一扑，扑进那团正在消散的光里。
什么也没抱住。
指尖擦过那些飘散的星点，可那些光点从他的指缝间溜走，徒劳地收拢，却只抓住一缕风。
他唇间溢出一声低低的，颤抖的呼唤，似乎是在叫你。
而你的听觉已经随着身体一同溃散，听不见了。
意识在往下沉。
沉进黑暗里，沉进虚无里，沉进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颈间的小石头项链“啪嗒”一声落在草地上。它滚了两圈，停在他的的鞋尖前，仍旧发着滚烫的、微弱的红光。
他低头看着那块石头。
他缓缓蹲下来，伸出手。
“啪嗒”。
一滴雨落在石头上。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怪物之母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