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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178 撑得住! ...

  •   178/著:今宜睡
      夜深了。
      续物山房的后院,试验窑的窑火还亮着。
      这一窑烧的是釉里红,是骨瓷的胎。

      莫惊春守在窑边,望着那一炉将熄未熄的火。
      火光跳跃着,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将那双沉静的眼眸染成暖金的颜色。那暖金色在她眼里跳动,像有什么东西活着,在里头燃烧。
      她坐的是一张小竹凳,是莫失让当年编的,竹篾都磨得光滑了,坐着很稳。身后是一架葡萄,新叶刚抽,嫩嫩的,在夜风里轻轻摇着。葡萄架下摆着几盆兰草,是刘氏种的,夜里看不清叶子,只闻得到淡淡的香。
      窑火映在那些叶子上,叶子便成了暖金的,像涂了一层薄釉。

      刘氏坐在她身侧,膝上搁着针线笸箩。
      那笸箩是柳条编的,用了些年头,边角都磨圆了。里头搁着针、线、顶针、剪刀,还有几枚扣子、几块碎布头,都是平日里攒下的。
      针线在她指间穿梭,正缝补白日里勾破的袖口。那是一件旧衫,洗过很多水,布面已经有些泛白,可针脚密密匝匝地缝上去,便又有了筋骨。她缝得很慢,每一针都要端详一下,看齐不齐,匀不匀,然后才落下下一针。
      窑火映在刘氏脸上,也是忽明忽暗的,将她鬓边的银丝染成暖金。那银丝比从前多了些,鬓边一片,发间也有,可她的眉眼还是那样,温和的,沉静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那井里有什么,看不见,可你知道它一直在那儿。

      “阿春。”
      刘氏头也不抬,针尖在发间篦了篦,让针更滑些,“艺院开了,往后会很忙。”
      莫惊春“嗯”了一声,没有多话。她的目光还落在窑火上,落在那些跳跃的光影里。
      刘氏将针脚收好,咬断线头。那线头很短,她咬得很齐,像是做过千百回,早已成了本能。然后她将衣衫抖开,迎着窑火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那破口处已经密密地缝好了,针脚细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补过。
      “你姐她能撑住。”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忘夏也能。”
      那笃定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信。信她的女儿和侄女,信她们的手艺,信她们能把这艺院撑起来。
      莫惊春望着窑火。火光跳跃着,将她的侧影映在身后的墙上,长长的,静静的。那影子随着火光的跳动而动,像也在呼吸。
      “娘你呢?”她问。
      那声音很轻,可落在夜里,便显得格外清晰。
      刘氏抬起头。
      她望着莫惊春,像望一件烧了很久、终于烧成的瓷器。
      那目光里有端详,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那东西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可它就是在那儿,在心里头,在眼睛里。
      “我?”刘氏微微弯起唇角,那笑容很淡,却很深,像窑里烧了很久的釉,看着薄,其实厚得很,“娘当然也可以。”

      莫惊春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将刘氏的手握进掌心。
      那只手上有细密的针茧,是指针常年磨出来的;有经年累月家里家外忙活留下的小小疤痕,是切菜时割的、烫的、磕的,有的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有的还留着浅浅的印子;还有握笔处才有的薄茧,是她年轻时学画瓷时留下的,那茧在无名指的第一个指节上,小小的,圆圆的。
      她握着这只手,像握着一件比骨瓷更薄、比老岩泥更沉的器物。
      那手很暖。
      窑火渐熄。
      火苗矮下去,矮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层红红的炭火,在窑底静静地卧着,像一颗睡着的心。那炭火还亮着,红通通的,可已经没有火焰了,只有余温,一点一点地散出来。
      窗外,辛夷花落了一地。
      白的,紫的,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釉。月光照在上头,那些花瓣便泛出淡淡的银光,静静的,软软的,像一层铺开的梦。夜风轻轻吹过,几片花瓣打着旋儿,从树上飘下来,落在那些已经落下的花瓣上,没有声响。

      五月十一。
      续物艺院开课第一日。
      天刚蒙蒙亮,老宅门口便有了人。
      那光是从东边山后透出来的,淡淡的,薄薄的,像一层刚开片的釉。
      光里有露水的潮气,有青草的清苦,还有炊烟的味道——是隔壁人家早起生火做饭了,烟囱里飘出细细的烟,在晨光里是淡蓝色的,袅袅地升上去,散了。
      莫恋雪推开门,晨光扑面而来。
      那光落在她脸上,凉凉的,润润的,像有人用湿帕子给她擦了把脸。她微微眯了眯眼,等那光适应了,才抬眼望去。
      阶下立着一个身影。
      是周三嫂。
      她今日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洗过很多水,布面已经起了毛边,可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那蓝是很旧的蓝,洗得都泛白了,可干干净净的,穿在她身上,便有了另一种好看。
      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青筋,是常年劳作留下的。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株长在阶下的植物。晨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莫恋雪脚边。

      “师父。”
      周三嫂唤莫恋雪。
      那声音很轻,却稳稳地落在地上,落在莫恋雪耳中。
      莫恋雪没有纠正她的称呼。
      她只是侧过身,让出门内的晨光。
      “进来罢。”
      周三嫂跨过门槛。
      她的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什么。那布鞋底踏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可晨光从她身后涌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天井的青砖上,落在廊下那排新摆的长案上,落在满院等待被修整的碎瓷上。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要把这院子好好看一看。
      天井里的青砖,有些已经缺了角,长着细细的青苔;廊下的柱子,漆都剥了,露出底下的木纹;檐下挂着风铃,天青釉的,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她看着这些,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掀开门帘子,新挂的天青釉风铃轻轻摇着,泠泠的脆响,像碎冰落入玉盘,又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叮咚咚地淌过。

      那声响不密,疏疏的,隔一会儿响一下,隔一会儿响一下,像有人在轻轻敲着瓷碗。
      也像两年前,续物山房刚开张那日,莫失让亲手挂上第一对风铃时的声响。
      那时没人知道,制瓷世家莫家分家出来的三房,居然能将制瓷生意做到府城,甚至能在寸金寸土的府城开分店。
      那时也没人能想到,莫家三房借着外家立家立业的锔瓷手艺居然开院授徒。
      那时更没人能猜到——
      不过几年的光阴,他们能复烧天青釉,能开创青花瓷和釉里红,能让骨瓷的方子传遍天下。
      不过几年的光阴,这扇门能向所有女子敞开。
      那时没有人知道。
      此刻——
      莫恋雪立在晨光里等着自己的“女学生”。
      莫忘夏蹲在天井边,准备着今天的矿石和泥巴。
      刘氏在浮梁续物山房的后院配着画瓷的颜料。

      而其他人也在忙着。
      莫惊春立在窑边,望着新一炉将进窑的瓷坯。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个,指尖触到那湿润的泥,凉凉的,软软的。在她眼里,已经看见了出窑的模样——釉里红晕开,像朝霞落入雪里,像胭脂化进温水,红的在白底子上慢慢洇开,一朵一朵,像花。
      吕正雅立在府城“有座矿山”的檐下,望着一块寻常的木匾。
      他望着那匾,不知在想什么,唇角微微弯着,弯成一个极淡的弧度。檐下也挂着一串风铃,是青花瓷的,风吹过,泠泠作响。
      倾城美人正在泡茶,用的茶器是莫惊春新烧的尚有瑕疵但在他眼里已经极好的釉里红骨瓷盖碗。
      他头也不抬,对进门的老矿工说:“今日来得早。一会儿送泥巴来,你搬进来。”那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缕暖意,像春日的风。
      老矿工已经做了一个多月,他嘿嘿笑了两声,将肩上的褡裢放下,从里头掏出一把五颜六色半透明的石头,搁在柜台上,“那边矿新出的,我收回来了,老板您看看如何。”
      而高仲闲在立在窗边,将一只青花茶盏慢慢转在指尖。
      茶汤澄明,映着他的眼。那眼里有茶汤的颜色,有窗外天光的颜色,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道不明的意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8章 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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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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