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重明》云弓一骑

28、第 28 章

　　师兄妹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背影交叠，还和从前一样，是一双亲热的兄妹。

　　可是正面望来，全非如此。

　　两个人的表情一个赛一个的凝重，应付完上了年纪的长辈，方青苹又锁上了门，好像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其实这里能困住苏无忧的就是那条玄铁锁链，现下已经解开，她若是想走，这道门根本拦不住她。

　　青茴在一边等着他锁完门，转身向她时挑了挑眉：“怎么说，找个方便的地方聊聊，大师兄？”

　　方青苹此刻也渐渐醒过神来，听到这里，他沉默地点了点头，便在前面引路。

　　青茴坠在他身后，又变回那个跟在师兄身后满世界乱跑的小丫头。

　　夜深人静，两人轻功绝顶，像风一样悄悄吹过。

　　很快，青茴就跟着师兄进了一处院子，他上前打开了屋子的门，立在门口，做出等待的姿势。

　　青茴便顺着他，踏进了这间屋子。

　　此处并未熄灯，屋子里十分明亮。

　　灯烛并不便宜，方青苹这黑风寨的二当家日子过得也甚是滋润，她嗤笑一声。

　　“大师兄确实人中龙凤，当土匪也能混成二当家，若是师傅泉下有知，定然十分欣慰。”她挖苦道。

　　方青苹用受伤的眼神看着她，颤声道：“师傅她，死前可曾提起过我？”

　　青茴看着他泫然欲泣的样子，愈发地不理解，有些人十年不曾踏入师门，分明此处与师门相距不过百里，却做出这一副情深意重的样子，也不知道是给谁看。

　　她硬邦邦地回答：“自你下山之日起，师傅再也没有提起过你，一个背弃师门、不告而别的逆徒，她有什么再提起的必要。”

　　方青苹低了一下头，很快又抬起来，轻声道：“我知道你们心里怪我，可是我也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

　　“那你说，你的苦衷是什么？”青茴声音尖利。

　　“那年我下山以后，想出去闯闯，因此去冀州城想补办我的过所，可是冀州官府说，青石巷方宅只有你和师傅的户籍……”

　　“他们说，我不是方家的人……”方青苹陷入回忆里，“我不信，我一定要叫他们找出我的户籍，他们说我是闹事的刁奴，想把我赶走，我不愿意，就与他们打了一场。”

　　“虽然最后我打赢了，他们也为我找到了我的户籍。”方青苹苦笑道：“我不是方家的人，我是师傅买下的奴仆，落的是奴籍。”

　　虽然方青苹现在已经能平静地和青茴描述这一切，当时的他却像被人蒙头打了一棍，在户籍衙门丢了魂。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师傅的徒弟啊，师傅待自己和青茴并无不同，怎么他是奴仆，青茴却是良籍，到底是他哪里不好，要被师傅这样轻慢地对待。

　　自己竟成了逃奴，方青苹大哭大笑，像个疯子一样在冀州的街巷间游走，最终又回到了青石巷的那间宅子门口。这里从前是他的家，可现在他已经不敢再推门进去。

　　“你就是为了这样的理由？！”青茴不敢置信地诘问，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就为了一页户籍的黄纸？你就不顾师傅多年来的养育教导之恩？不顾我们多年来的兄妹之情？”青茴难以相信，叫他不肯回师门的，竟是官府的一纸虚头巴脑的文书。

　　方青苹抬起眼看她，眼里尽是血丝：“是因为你有，你才不在意！”

　　“我只是世上无根的浮萍，不像你是相思门生出的药草，风将我吹来此处，又可随时带走我。”

　　他原本最怕师傅对他和师妹是一样的，但是真到了发现他们不一样时，才是心神俱裂。

　　他因生得一双绿眼睛，从小受尽欺辱，最怕的就是被人不一样地对待。

　　“就因为我是胡人，师傅才不把我记入户籍。”他垂下头，不让自己破碎的情感外露。

　　和青茴说这些没有意义，他永远不能诉之于口的卑劣情感，她永远也不会知道，更不会理解自己。

　　在情爱面前，人生出的怯懦自卑，她又怎么会理解。

　　可是这于他，竟然成了终身不可得之物。

　　师傅她，已仙去了。

　　方青苹是想着，自己为那个人做事，他承诺自己事成之后，会给自己一个身份，他也是良民，同她一样，他们的名字可以在婚书上并列作两行。

　　在无数黑夜里，他要靠着这点几无可能的幻想度过。

　　他明明知道，她轻慢他，对他不喜，可等到分开足够久，让她已经忘记了过去的他，他再回去，会不会他那卑劣的情感也有结果的机会。

　　他没有别的选择。

　　可是他的盘算到头来却彻底落空，还没等到他成为户籍上的良民，她就已离世。

　　方青苹颤抖起来，在巨大的情感裹挟下，身体也失了控制。

　　青茴看着他这幅样子，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好，眼前的师兄像是完全不能接受师傅去世的事实，抖得厉害。

　　最开始的意气褪去，青茴还是软了语气。

　　“反正你记得回去给师傅祭拜就是了。”

　　方青苹低着的头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像一个犯错的孩子，也是，他根本就是罪不可恕。

　　“这黑风寨，到底有什么紧要之处，怎如此古怪？”她生硬地转移话题。

　　青苹便开口将这黑风寨中事娓娓道来。他在此处潜伏多年，对于此间细节自然是比钱县令了解得更为详尽。

　　他来到此处已有三年，当年他们设计了三当家林大山，又由他救了那三当家，顺便展露了一番武功。

　　那林大山被他的武功折服，有意收他进黑风寨麾下，直接将他引荐给了大当家纪应。

　　他在黑风寨这三年，替他们扫除了不少障碍，抢劫了不少资财，因此颇得大当家的看重。

　　而且他有意表现自己身为胡人一直受人轻慢，虽然武功盖世却郁郁不得志，心性上极易为人所拿捏。

　　他们本就看不起胡人，但是看到胡人真的能为自己所用，想出了不少主意来笼络这原本卑如草芥的胡人。

　　青苹小心扮演着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的角色，殊不知，他们俩才是被人牵丝的傀儡。

　　当初朝廷觉得黑风寨背后必定有地方大员的势力，当今陛下早有削藩的筹谋，因此才派出方青苹打入启康山内部，只待今日能有用处。

　　虽说方青苹已经做到了二当家的高位，却还是没摸清这黑风寨真正的幕后金主。

　　纪应为人小心，从来没有露出过行迹。

　　直到三月前他身边突然多了两个绝顶高手，方青苹试探过，他们俩的武功不在他之下，这使得埋伏的他立刻身处危险之中。

　　但这同时也代表着，幕后之人将要有前所未有之大动作。

　　启康山位于幽州和冀州交界之处，易守难攻，地处险要，是南北互通的重要地点。

　　这样紧要的地方，竟然有几十年的匪患不曾解决，本身就代表了地方官府的态度暧昧。

　　若是真的有朝一日削藩的过程中有兵戈刀剑之祸，启康山绝对不能落于贼手。

　　这二人不光武功绝顶，对纪应的所有决定都要插手，寨中几位当家会面的时候，二人都要跟在他身边。

　　方青苹也留意过，纪应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循着他们设计好的道路。

　　十几日前，纪应要他送二人去幽州城，他心知，已是到了最后揭幕的时刻。

　　当时纪应对他所说，是整个黑风寨他只信任青苹一人，才托付此等要事。

　　这也确实是身家性命的托付，他要青苹送去幽州城的，正是他的妻子和刚满五岁的儿子。

　　连青苹自己都不能相信，竟得了纪应如此信任。

　　纪大嫂冯氏是幽州城人士，与纪应相识时并不晓得他的身份，等到二人情浓之时，纪应和盘托出自己的身份，这才知道自己相好竟是大名鼎鼎的黑风寨横山虎。

　　当时二人已珠胎暗结，冯氏是商户女儿，性格爽利泼辣，当机立断就私奔至启康山，成了土匪头子的压寨夫人。

　　纪应也对得起她这一腔情谊，成婚以来一直如珠如宝地对待她，也是这土匪寨子里神仙眷侣的佳话。

　　按纪应的说法，这次是拜托青苹送她回家省亲，冯氏也离家多年，他们的儿子小龙从没见过外家，因此也回去瞧瞧。

　　方青苹这个他最信任的二当家，就是替他上门被岳家打的倒霉蛋。

　　青苹心里想着，或许能从他妻儿身上取得一些信息，便接下这差事，可是送冯氏和小龙归家的过程中，却没发现任何异样。

　　他在冯家周边埋伏了二日，并未发现任何不对，便启程回了启康山。

　　可他回来之际，黑风寨已大变样，寨子中央的几十根刑柱上挂满了尸体，尽是启康山上其他山寨的人，并几个不认同此等残酷血腥之举的寨中兄弟。

　　他大为震惊，纪应此人平时表现，都是个侠义心肠的大哥样，从没露出过半点嗜血狂徒的可能，凭借讲义气的好名声才能在黑风寨中立住脚，在这启康山脱颖而出。

　　可他如今干出的事，可半点没有从前的样子。

　　青苹也知道了他为什么要送走妻儿。

　　人在明知道自己所作所为有违天理的时候，下意识地就会回避自己亲近之人。

　　纪应他，明明知道自己此行道德沦丧，天理难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