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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书 穿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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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的天顶,消毒水的味道,胸腔里像堵着一团拉风箱般闷重的气息。夏鸣艰难地睁眼,又一次感受到“活着”的痛与重。
规律的滴答声撞进耳朵。她偏过头,看不清隔壁病友的脸,只看见心电监护仪上起伏的绿线。病房里除了仪器的轻响、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压抑的咳嗽,总是一片死寂,静得让人心慌。
咔嗒一声,房门被推开。一名白衣护士握着记录板走进来,在隔壁床前停了停,俯身记下几个数字,才转向夏鸣,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她在床边坐下,轻声问:“二床,你的住院预缴款快用完了,后续治疗和用药可能会受影响。你看是等会儿让护工陪你去缴费,还是我们请住院处的人上来一趟?”
夏鸣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氧气灌入肺叶,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请住院处的人来吧。”
护士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便起身离开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夏鸣开始默算银行卡里还剩多少钱。
住院半年,虽然赶在被裁时拿到了赔偿金,但积蓄还是一天天见了底。如今,连三位数都快要守不住了。思及此,一股寒意从胸口漫上来,她急促地吸了两口氧,右手慌乱地在床上摸索,直到碰到那本硬壳书,紧紧搂进怀里,呼吸才渐渐平稳。
如果是蔚天……
她胡乱翻开一页,举到眼前。
【“求求……噗啊!”】
【素问剑笔直地贯穿最后一个人的胸膛,鲜血喷溅。温热的液体染红持剑人衣摆。】
【一切都结束了。那些他曾爱过的、恨过的,那些让他痛苦挣扎、也让他暴怒狰狞的过往,都在这一剑之后归于沉寂。】
【蔚天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朗朗晴空骤然阴沉,黑云压顶,紫白色的电光在云层深处狰狞闪烁。空气中弥漫开实质般的恐怖威压,令他汗毛倒竖。】
【他却咧开嘴笑了,纵身迎向天幕。】
【“来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夏鸣的手开始微微发颤。她放下书,重新将它抱紧。此刻涌上心头的已不是冰冷,而是一股滚烫的东西。她蜷起手指,在掌心用力搓了搓,然后平稳而坚定地吸了一口氧。
“等等,两位家属——!”
走廊里忽然传来护士焦急的呼喊,下一秒,病房门被“轰”一声撞在墙上。
一对穿着红绿衣裳、面色不善的中年男女闯了进来。夏鸣的目光与他们相撞,整条手臂瞬间绷紧。
“我真是造了孽才生了你——!”绿衣男人像恶鬼般扑过来,身后的红衣女人则死死拽住追进来的护士,尖声骂着医院臭不要脸乱收费。
夏鸣撑着身子勉强坐直,男人已经冲到床前,蒲扇大的手掌高高扬起。
“我没钱了!”她用尽力气吼了出来。
这一吼几乎抽干了她积攒的所有气力。夏鸣弯下腰,压抑地咳了几声,但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针,死死钉在男人脸上。
对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随即又醒过神,面目愈发狰狞:“你怎么这么自私?你弟弟现在就差一万块娶媳妇!赶紧出院!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别在这儿浪费钱!”
绿衣男人一边骂,一边伸手去扯她的氧气面罩。
住院花的全是她自己工作攒的钱。明明从小到大,连学费和看病的钱他们都不肯给。现在却要来催她的命。
一股冰冷的怒气堵在喉咙里,噎得她难受。
护士的惊叫、男人的怒骂、女人的撒泼、隔壁床病友的吸气声……所有的噪音混在一起,塞满了整个房间。夏鸣试着抬起沉重如铅的手臂去护住面罩,但健康人的动作总是比她更快。
面罩被扯落的一瞬间,夏鸣终于明白了脱水之鱼是什么感受。
嘴唇徒劳地开合,窒息感却越来越重。她想抬手去抢,手臂却像被固定在床上。视野开始阵阵发黑,唯有腿上那本书的重量,是她感知里唯一的真实。
忽然,书的重量消失了。
在逐渐浓重的黑暗里,她看见一抹白发青衣的身影。剑光乍亮,将眼前一切嘈杂的、红的、绿的、白的,所有一切全都泼成了寂静的血色,洒落在苍白刺目的灯光下。
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那人转过身来。她看见了一双眼睛,深如永夜。
鼻尖猛地一酸,夏鸣坠入了彻底的黑暗。
……
最先恢复的感觉是眩晕和恶心——仿佛坐在老式大巴上被甩了三十六个急弯,又像是整个躯体被汹涌的记忆洪流撑裂开来。她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艰难地掀开眼皮。
对上了一双黑夜般的眼睛。
白发少年站在她面前,衣袂被山风扬起,他平摊的掌心悬浮着一颗金色小草,在他身后,是苍翠连绵、一望无际的峰峦。
夏鸣眨了眨眼,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他的青色衣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是你……救了我吗?”
蔚天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轻轻一挣便甩开了她的手。收回金色草叶退后半步,问:“你认识我?”
夏鸣根本顾不上回答。她用手背胡乱擦着眼泪,可一看见他的脸,泪水反而淌得更凶。明明只是在书里读过白纸黑字的描述,可某种深入骨髓的笃定感在嘶喊:这就是蔚天!
是蔚天支撑她熬过病苦,是蔚天替她惩罚了痛恨的一切,是蔚天将她从地狱里救出来,是蔚天拯救了她的生命,全都是蔚天,都是他!
在她断续的呜咽与嘶哑的抽泣声中,蔚天脸上的那点笑意消失了。他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转身要走。
“等等,别走!我,我认识你!”夏鸣慌忙往前扑,眼泪都顾不上擦。这一动,她才看清蔚天此刻的状态——整个人如同半透明的虚影,连被风吹起的发梢都仿佛随时要融进天地之间,若隐若现。
“是吗?从哪儿认识的?”蔚天终于停下脚步。
“书里!”夏鸣急忙说,“我本来在住院,从床头柜翻到一本《蔚天传》。在我生病的时候……一直是靠着你的故事才撑下来的!”
半晌没有回应。
夏鸣赶紧用袖子抹干净脸,死死忍住泪意。虽然还不明白为什么,但她确信自己是因为蔚天穿进书里的,哪怕蔚天现在还不认识她,依然是自己的恩人。他本就多疑,要想留在他身边,此刻必须冷静。
“我现在心情不好。”蔚天转回身,一股无形的压力却陡然笼罩下来。仿佛有无数锋刃对准了自己,寒意从夏鸣脊椎窜起,他道:“尤其讨厌你这张脸。说,究竟从哪儿认识的?”
如芒在背的战栗感席卷全身,本能尖叫着让她逃跑。夏鸣大脑一片空白,嘴唇哆嗦着:“真、真的是书……”
他定定地看着她,那目光像是已经把她彻底洞穿。周围无形的刀刃逼近咽喉,夏鸣呼吸急促,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卡在喉咙里的半句求饶彻底冻住。
“没说谎啊。”他嗤笑出声,骇人的锋芒倏然消退。
夏鸣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思维终于从极致的逃生本能中挣脱出来,她下意识用右手向身旁拍去——却拍了个空。《蔚天传》没有跟来。她只能抬起眼,看向蔚天,努力平复脑海里翻涌的残绪。
蔚天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棱形的半透明镂空符文,托在掌心。符文散发着幽微的黑芒,缓缓浮起。他看向夏鸣。夏鸣茫然地看看那精美而诡异的符文,又看看他,两人相对无言。
片刻后,蔚天收回符文:“不认识?”夏鸣摇头。
他面不改色地盘膝坐下,彻底不再言语。
夏鸣怔怔地望着他。有些不明白,分明他并不相信自己的话语,为什么却不追问?只是因为看出自己没说谎吗?
百思不得其解,夏鸣只好暂时撇开所有杂念,此刻她才再次清晰地意识到蔚天眼下的处境。
白发,青衣,身形却是半透明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在天地之间。他刚才拿出的那枚符文也是半透明。这之间有关联吗?
为什么特意给她看?是在试探她和这符文有没有联系?夏鸣努力回忆书中的内容。她能想起的情节里,既没有半透明的蔚天,也没有这样一枚符文。
还有他说……讨厌她的脸。究竟怎么回事?
她慢慢收拢手指,身下的草叶被攥紧,发出细碎的悉索声。低下头,掌心传来泥土的粗糙和草茎的微凉。这具身体重新拥有了力量,而她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蓝白条纹病号服。
山风呼啸而来。夏鸣拽紧衣领,却根本挡不住肆虐的寒意。体温被一丝丝刮走,冷风反而让她更加清醒。
不能这样下去。得找衣服保暖,或者去个能避风的地方。她左右张望,看清了自己所在处——山顶一片平坦的草地,外围是郁郁葱葱的参天古木,树干粗得要五人合抱。树木苍翠欲滴,仿佛萦绕着盎然的灵气。偶尔能看见一两棵树的树干被蛀空了,形成天然的树洞。
树下堆积着层层落叶,叶片大得超乎常识,一片就抵得上她的腰身。或许……可以想办法编成衣服。
打定主意,夏鸣转向蔚天的方向,却直直撞进他森然的目光里。到了嘴边的话噎了回去。她小声道:“怎么了?”
蔚天没有回答,毫不掩饰地将她从头发丝打量到脚底。那视线赤裸而冰冷,夏鸣把衣领攥得更紧——她要是连这明目张胆的审视和怀疑都看不出来,那《蔚天传》也算是白读了。
“风太大,”她解释,“我想去树洞里避一避,顺便捡点叶子,呃,当衣服。”
打量的目光移开了。他依旧沉默。
夏鸣试探着用手撑地,慢慢站起来。蔚天没再盯着她,只是盘膝静坐,身姿笔挺。这算是默许了?
她抱着胳膊,一步一步慢慢挪向那个树洞,中途回头看了好几次。蔚天始终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仅仅是这样,竟也让她感到一丝心安。
松开眉,迈出草地,靠近那棵巨树。夏鸣蹲下身,弯腰朝树洞里看去。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她小心地往里挪了一步。
一阵轻微的“嘶嘶”声,从树洞深处的黑暗中传来。夏鸣浑身一僵,猛地向后缩!
刚退出洞口,一条比水桶还粗的巨蟒便从中窜出,狠狠撞上她的腰腹,随即极其灵活地缠绕上来!她整个人被带倒在地,迎面就是巨蟒张开的颈冠、尖锐细长的毒牙,和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
“救命!”夏鸣脸色惨白,拼命去推腰间的蟒身。但蟒蛇本就以力量见长,何况是这样恐怖的体型。她眼睁睁看着蛇身向内收紧——
腰腹瞬间承受了千钧之力!剧痛让她冷汗涔涔,双手彻底脱力,软软垂落在地。
“左手伸直,抓住武器,捅它七寸。”
即使在如此危急的关头,蔚天的声音依旧清晰平稳,清晰到仿佛一道冷泉灌顶,瞬间压下了她翻涌的恐惧。
是啊,书里的蔚天,最擅长在绝境中利用周遭的一切,逆转死局。
夏鸣咬紧牙关,猛地伸直左手——果然抓住了一截不知什么东西。腰间的缠绕越来越紧,内脏仿佛都要被挤碎。她不敢有丝毫犹豫,双手死死攥住那截“武器”,脑中飞速换算:一寸是3.3厘米,七寸……
目光锁住蛇头,向下急数二十三厘米,用尽全身力气捅了出去!
“嘶——嘎!!”
巨蟒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疯狂扭动了几下,随即轰然倒地。缠在腰腹的恐怖压力骤然消失。
夏鸣瘫在地上,强忍着后怕抹了把脸,右手习惯性地往身旁拍了两下,可书已经不在了。
推开沉重的蛇身,自己手里握着的也不过是一根前端断裂的粗长树枝。腹部隐隐作痛,她也只能俯身捂住伤处,踉跄着爬起来,逃也似的奔向不远处的蔚天。
快到近前时,夏鸣刹住脚步,小心地在他旁边坐下,吸了吸鼻子,“谢谢。”
“可认识九歌?”蔚天的语气没什么变化,可夏鸣却莫名从那片冰冷漠然里,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她压住翻腾的心绪,仔细回想书中的情节。
«蔚天传»的作者并没有将蔚天的所有过往都详细介绍,因此她也只能获知那些没被留白的信息。
九歌,统领血煞宗、万鬼窟的当代最强者、四大半仙之一。曾经与沐阳、风见眠一同对刚成为半仙的蔚天进行追杀。但那场战斗以蔚天的惨胜告终。
“我只知道她是两个邪宗的领袖、是你的敌人,曾与另外两人一起追杀你,但最后是你打伤了他们。你赢了,对不对?”
蔚天极轻地呵了一声,再次沉默下来。
夏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气氛一时有点僵持,她揉着腹部,看着他半透明的身影,还是没忍住,轻声问:“你在养伤?”
森然的目光像刀子般刮过来。
夏鸣立刻闭上嘴。
“想活命,”他淡淡地说,“就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