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失忆以后》蔺华茵

80、第 80 章

　　姬盈一噎。

　　“什么乱七八糟的威名……”

　　“臣公子没听说过？”

　　沐嫣笑得欢快，完全看热闹不嫌事大。

　　沐嫣又不经意地瞥一眼旁边，轻咳一声道：“沐嫣先前费尽周折，被迫使了些旁门左道，才请到谢公子来万花楼做客。臣公子可知，若要按正常途径见到谢公子，需要经过什么步骤？”

　　步骤？

　　还有步骤？

　　姬盈回想一下自己贫瘠的记忆。

　　……难道不是谢明渊自己四处逛，总归不过凰祺宫、甘露殿、衔羽宫几处。

　　先前姬盈未提起收回玉佩之时，与谢明渊说不上天天见，也差不多隔一日就能见一次。

　　就算人在宫外，给谢府递拜帖不就好了？

　　沐嫣摇头笑：“哪儿有那么容易！”

　　“这些年，谢公子因他那奇特的会面规矩，差不多给各位世家贵女们得罪个底朝天！”

　　姬盈：“……”

　　她怎么不知道还有这种事。

　　好吧——毕竟她“失忆”了，不知道也是应该的。

　　沐嫣含笑道：“臣公子可听说过‘琴棋书画’四关？”

　　“琴棋书画？”姬盈问。

　　两人身旁最近的房间传来杯盏碎裂的声响。

　　姬盈微微皱一下眉，侧身示意沐嫣道：“你不是说那里面是空的？”

　　“……是空的，只不过里面养了只好动的狸奴，”沐嫣低眸笑一下，抬眼望向姬盈，“一定是狸奴来回蹦跳，碰倒了房中茶盏。臣公子若有所怀疑，不如随沐嫣入内看看？”

　　姬盈眨一下眼：“算了。”

　　“是，”沐嫣笑容不减，她润了润嗓子，又捡起方才的话茬，“臣公子既然知道望青书院，想必知道寻常女子要进入望青书院，便有一道策问门槛。沐嫣自然答不上这什么策问，故而也从不到望青书院前自讨没趣。但前些日子，望青书院曾对京中女子开馆，诸位有意的小姐都到书院前试了试，也没见哪个当真被望青书院放进去。故而书院这一关，有却等于没有，想要从望青书院中寻得谢公子，还不如另辟蹊径好些。”

　　“而‘琴棋书画’四关，是谢府的入府门槛，”沐嫣笑得妩媚，嘴角压也压不住，“不从望青书院中进，就要从谢府中进。与书院那边的什么策问比起来，这琴棋书画听着就靠谱些——毕竟世家贵女们若想做未来的谢夫人，擅才艺总比擅策问显得正常。”

　　“于是，这入谢府的规矩，就成了请来者按序表演琴棋书画四艺——先琴后棋，三书四画，逐一进行。哪一关不过，哪一关来人就要被请出谢府。裁定者只有一位——就是那位心高气傲的第一公子。”

　　姬盈：“……”

　　听起来，好像，不太容易。

　　这棋和书，她貌似勉强可以。但是琴和画……

　　永盛公主无所不能——但五音不全。

　　莫说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姬盈要真的弹起琴来，天上的乌鸦都能即时撞墙而死。有没有凤凰叫不一定，但假若凤凰真的降世，约莫也和那撞墙的乌鸦一个待遇。

　　姬盈尴尬地笑一下：“那……那好像确实比书院那边容易点。”

　　容易个鬼。

　　沐嫣抿唇笑：“臣公子也这么觉得？世家贵女们也抱着和公子同样的想法。故而，当谢公子公开条件后，一名低阶贵族的女儿就自愿出来打了头阵——那一天，一位小姐抱着家中最好的一张琴，敲响了谢府的大门。”

　　谢府大门关严后，蹲守在外的小姐们不久就听到了从府中飘出的优美琴声。

　　众人沉醉在这琴声中，还没欣赏多一会，琴声骤断，随后再也没有响起。

　　不过片刻，那位抱琴入府的姑娘就重新出现在敞开门的谢府门口，眼中隐有泪光。此后，那位小姐再也没有进入谢府，反而对谢府避之不及，像是其中有什么噩梦。

　　姬盈：“呃。那位小姐叫什么名字？”

　　沐嫣笑容一僵：“沐嫣没问过。臣公子怎么想起这个问题？”

　　姬盈讪笑一下。

　　好惨的苦主，听了让人想打谢明渊一顿。

　　打……可能是打不了，但她总能去慰问一下这位悲惨的小姐……

　　“没事儿，”姬盈干巴巴地道，“你继续说。”

　　沐嫣瞧她一眼，又道：“随后呢，又有多位小姐不信邪，也都抱了琴入谢府，想着万一走了运气，说不准是先前的人挑的日子不好，又或是隐藏了什么家世门槛，或者相信自己的琴技比别人更高……”

　　“可是无一例外，这些抱琴入内的小姐们，连这四艺的第一关都未曾闯过，就个个灰溜溜地打道回府。别人问起谢府中情形，小姐们没有一个人肯说出全貌，只道自己琴艺不精，日后还需多加磨砺。”

　　姬盈扶额。

　　这到底是在选未来的谢家主母，还是在选家养乐师。

　　谢明渊设了这么个入府门槛，总不能是因为格外喜欢听曲？！

　　好吧，反正自己也不会弹琴。

　　就算会弹琴……也不会画画……

　　如果自己不是女帝，恐怕也当不成什么谢夫人……

　　“所以，经历这一番折腾，哪个好人家的女儿还愿意到谢府自取欺辱，”沐嫣自从讲起这些故事，脸上的笑意就从未停过，现时她看到姬盈无语的表情，笑得更厉害，“谢公子二十有五，仅仅二十五年，就将京中世家贵女得罪个遍。媒人一听对方是谢家，都好言相劝，接都不肯接。”

　　“臣公子想想看，这样一个心高气傲的天上明月，要不放进公子的后院，还能放去哪儿？”

　　姬盈：“……”

　　沐嫣笑出了眼泪，连忙抬手擦了擦。

　　她望着姬盈无言以对的样子，压压唇角，忽然正色地说道：“最重要的是——谢明渊一颗心系在公子身上，再无他人半点缝隙。依沐嫣来看，臣公子这一番折腾，除了苦自己，没有什么实际用处。”

　　姬盈的表情一滞。

　　“这恐怕……不能由我来定，”姬盈眨一下眼睛，少见地泄露一点脆弱，又被极快地掩饰回去，“世俗看法，家族传承……”

　　一入后宫深似海，每每想起母后和奇丽，姬盈便觉心中痛楚。

　　若要这同样的痛楚给一男子，生生折断他的脊梁，几十载岁月，她不想从那人眼中望见丝毫的失望和悔意。

　　不说其他——若谢明渊入宫，她怎么对得起家中仅有独子的前帝师，即一路扶持她上位的谢相谢衍臻？

　　沐嫣看姬盈犹豫不能决断的眼神，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忿忿。

　　她不由自主地微提高声音，却又怕惊动旁人，才压下嗓子，低沉沙哑地道：

　　“谢明渊傲成这个模样，陛下就是给他上了大刑，也动摇不了他的心。陛下有本事，叫谢明渊将一颗心全都系在你身上，却无端怀疑他会怨你。可他已经做到了如此地步，陛下还要他怎么剖心才成？”

　　姬盈将脸撇到一边，眼神闪烁：“我没……”

　　让他剖心。

　　沐嫣笑起来——此刻她才有几分面前人不只是大黎女帝、还是个小她七岁的妹妹的实感。

　　“陛下想给谢公子的，不一定就是谢公子想要的。沐嫣并非想为谢公子说什么，那犟种也不值得沐嫣磨破嘴皮，如今种种都是他该得的。但陛下知道他惊才绝艳、□□至极，这样一个玲珑七窍的人，如何会想不到若将自己嫁给你，就再也无法为官为爵？”

　　“沐嫣不懂陛下口中的治国策，也不懂这大黎的朝政怎么就非缺谢公子一个人不可。可陛下既然相信他的才华，就该相信他的决断。谢公子认定你，比什么加官进爵，什么名耀青史，什么失去自由，都更重要，也重要得多。所以他才不顾一切，拼尽全力也要走到陛下面前，把自己交到陛下手上。过往，谢公子向陛下走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步，偏这最后一步被陛下挡着，怎么也走不过去，生生掉到山崖下去。可这死倔的人便是直到这一步也不愿意放弃，要攀着山崖，一步步重新爬上来。在沐嫣看来，这天下男子千千万，怕是没有哪个人比他更爱陛下了——自己的尊严、家族的荣耀、才华施展、青史留名通通可以不要，只为了在陛下身边做一条可以求得宠爱的家犬。这样大的代价，这样小的心愿，陛下又当真忍心吗？”

　　姬盈侧过脸，咬紧下唇。

　　她抬手抹一抹眼角。

　　她的嘴边噎住了数不清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想说所以我才不愿意让他入宫，又想说明渊怎么会是一条狗，便是入了宫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夫，还想说他本不必付出这样的代价，我已经给他准备了最好的一条路，你又怎么知道我忍心不忍心。

　　可她只是硬绷着，身体像一张绷紧的弓，眼睛一圈甚过一圈的红。

　　他们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模样。不知哪一步开始，棋盘倒转成了天平，一切都出了错。偏偏她是执棋者，就算再难再苦，也要一个人下下去。

　　可这每一步都没有最优选，每一步都没有回头路。这架天平从来都是颤颤巍巍地勉强保持平衡，一旦下错，任何人没有悔棋的余地。所以姬盈拖了又拖，从少女拖到了成年，拖到出了先帝的丧期，拖成了“失忆”，也迟迟下不出这决断的最后一步。

　　沐嫣望着姬盈憋屈又别扭的样子，忍着一口气道：“陛下到底有什么不好抉择的？说到底，你爱他，他爱你，他愿意和你在一起，不就得了？陛下是天下之主，召任何人进宫都天经地义，沐嫣看他巴不得尽早入宫。两厢情愿的事，怎么就非要磨蹭成这样？”

　　姬盈深吸了口气，平复一下情绪笑道：“不愧是王女殿下，说话果然够直白。”

　　沐嫣暗暗腹诽。

　　说了你也不听，呵呵，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