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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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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你为何总和奇丽待在一起?”
姬盈望着满身阴郁的姬煊,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姬煊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冷淡奇异的笑容。
他的眼神直愣愣的,些许光亮,却转瞬成灰。
半晌,姬煊才冷漠地道:“你别管。”
姬盈极少被皇兄以这般语气相待,听罢,噎了噎。
“同是天涯沦落人……”姬煊嘴唇颤了颤,喃喃地继续道,“相逢何必曾相识……”
姬盈担忧地望着姬煊,没再说话。
自太子妃齐氏薨逝以后,姬煊完全变了个人。
虽常被姬弘训斥无能,太子姬煊在大黎的名声还算良好。
人们对这位当朝唯一的皇子总是宽容些。朝官常说,太子姬煊才能虽不突出,但于朝政之事可圈可点,加以辅佐,未来或成良君。
以往,姬煊虽也整日一副精力不殆、心有郁结的样子,但大半时候都温雅随和,极少将情绪泄露于外,最具皇家君子风度。太子妃齐氏之死,不仅带走了姬煊身上的全部光亮,也带走了他的全部柔和。姬煊开始频繁发呆愣神,脾气也渐渐尖刻暴戾,时常打骂宫中下人,惹得耀宸宫中人见到太子模样便下意识发颤。
待姬煊情绪偏稳定时,却只整日整日地沉默不语,宫人常见太子殿下不顾形象,在宫中任意地点席地而坐,像个木偶般的不言不语、不吃不喝,视线总是凝在虚空的一点,久久一动不动。
耀宸宫既大也小。
奇丽活动受限,不常在宫中现身,只在固定日子、固定时间,才能走出落翎殿放一放风。可姬煊整天窝在宫里——清闲的太子殿下既不上朝,也不理事,便难免与这位放风的皇妃相遇。
姬煊第一次偶见奇丽时,远远地冷笑一声,掉头就走。
奇丽却也不恼,微笑着行礼。再有下回,这位聪慧的皇妃娘娘便早早避让太子舆轿。
时间一久,姬煊一次竟突发奇想,与这个他最嫌憎的女人主动搭话。
奇丽受宠若惊,就这样,八年来她第一次与这位小自己四岁的太子殿下说上了话。
一来二去,太子姬煊与皇妃奇丽相交一事在宫人口中相传。待传到姬盈耳中时,姬煊已经与奇丽十分熟稔,完全不容别人置喙此事——即使那人是他的妹妹。
姬盈明白阻拦不成,好声好气地旁敲侧击:“皇兄与奇丽平常都聊些什么?”
姬煊不耐烦地皱眉:“说了别管。”
“没管,只是问问,”姬盈浅笑着,似无意地道,“皇兄很久没和我讲话了,做妹妹的关心一下哥哥,也不行?”
姬煊并不看她,双眼前望,冷冷地道:“皇妹这次又是谁的说客?父皇?母后?总不能是……谢大人?”
姬盈一惊,低一下眼睛:“怎么会。”
“父皇母后自然关心皇兄,可皇兄不愿听,皇妹才不会自讨没趣,”姬盈侧脸望他,轻柔地道,“皇兄以往不喜奇丽,为何最近又与她走得近?皇兄知道,姬盈对这位奇丽娘娘不甚了解,还望皇兄有朝一日能引见。”
姬煊动一下唇,片许撇过头道:“她也是个可怜人。”
“有人当初救了她,她爱上救命恩人,情有可原,”姬煊语气冰凉,听不出情绪地道,“她自西燎远道而来,飞蛾扑火地进入耀宸宫,也只是想报答救命之恩。后来,都是……把持不住,错不在她。”
“爱无错,错在那个回应她的人。可笑可悲,她爱上的那个人,不仅糟蹋了她,还……”
将她囚禁在一座华美的、名为落翎的宫殿中,一面也不去见她,让她与自己的骨肉多年分离,令年幼的孩童不知生母。
姬盈小心地道:“皇兄这是……原谅了奇丽?”
“什么原谅不原谅,”姬煊冷笑,“她一介女子,能做出什么天大的事?以身相报,痴情总不能算个罪过。归根结底,都怨……”
姬煊的话停在半路,突然烦躁地道:“算了。”
“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他道。
姬盈眼中闪了闪。
距离姬弘当初意外宠幸奇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没想到时间越久,姬煊对此事的心结却越来越重。只是这心结原本是冲着姬弘、奇丽和姬焕三人,姬煊与奇丽相交不久后,多年的怨恨竟集中在姬弘一人身上。
那位奇丽皇妃娘娘,果然知人解语,洞察人心。
“皇兄为何忽然想通了?”姬盈不好对此说什么,只是微笑,“或许皇兄可以带妹妹去见见皇妃娘娘。”
姬煊眸中现出深重的痛苦,夹在着一瞬不易察觉的空茫。
他抬起手掌,久久凝望着自己的手心,而后低声道:“她和我是一样的。不过是……不幸地失去了爱人罢了。”
姬煊眼前开始出现幻影。那一道娇俏清丽的鹅黄身影——是他第一次在城外遇见齐家小姐时候,一眼惊艳的齐氏的装束。
如果没有遇见,就不会失去,也不会因此痛苦。可即使是命中注定的痛苦,也好过浑浑噩噩的平淡。
为何她那般年轻,就会莫名死于非命?他从没想过,她会在这样花朵一样的年纪油尽灯枯——那是他未来的皇后,却狠心地留下他一个人,自己永远地消逝在耀宸宫。
奇丽又比他好在哪里?她的爱人不肯看她任何一眼,将她当作囚人一般对待——这等爱恋苦痛,旁人,如他的妹妹姬盈——只要不曾经历,就无法将心比心。
“你不懂,盈盈,”姬煊无奈地攥紧拳头,攥得手心留下指甲的深深印痕,“太子妃……若是可以……”
“若是可以,我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她的命。”
姬煊垂着头,眼中已有泪光。
姬盈心中乍起惊涛骇浪。
她的心跳得极快,却只是轻轻眨了眨眼,面上丝毫不动:“皇兄为大黎储君,身份贵重,万不可有此种想法。”
“再者,皇嫂在天之灵,也一定希望皇兄好好保重。”
姬煊狠力咬唇,已将下唇咬得出血。
大黎储君。
若非他长久以来为姬弘的唯一子嗣,姬弘怕是早就想要将他这太子之位褫夺。
二十年来,他从未在姬弘口中听到任何一句夸赞,无论他做什么成绩,姬弘都只会提出更加严厉的要求。
他永远也满足不了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有时他觉得自己生来就是个错误。
姬弘若有选择,怎么会选他这样一个儿子当自己的继位者?姬煊又何尝想当那个薄情帝王的儿子——对妻子,轻拿轻放的背叛;对奇丽,冷心冷情的桎梏。
生离死别,求不得。
姬煊的眸中显出阴郁。
片许,他玩笑似的对姬盈道:“盈盈。你说……人死,可不可以复生?”
姬盈看着他的笑容,心中一颤:“皇兄说笑了。古往今来,姬盈还没听过人死复生的例子。”
“是了,皇兄怎么忘了——皇妹最擅读书,若皇妹说没有,那就没有。”姬煊冷着声音道。
姬盈咽了咽口水,笑道:“若人死可以复生,古今死者不知凡几,大黎岂不是要成为死者天下。皇兄还是节哀顺变,早日放下。”
姬煊眼尾抽动一下,轻轻地笑:“是啊。”
“纵然真的有死而复生的方法,想必也要付出相当的代价,”姬煊冷淡平静地说着,几分认真,几分玩笑,“一命报一命,不然就会像盈盈所说的那样,大黎上下俱是死人。”
姬盈慢慢地眨一下眼:“皇兄若心中忧郁难解,不如到东郊的平安寺中为皇嫂祈福。我听人说,平安寺中的圆慧住持佛学精深,若有圆慧大师的加持,九泉之下的皇嫂或许能够早早离苦得乐。”
姬煊猝然厉声道:“不许!”
姬盈被他吼得一愣:“……什么?”
“我说……不许去,”姬煊似是刚刚察觉自己的异常,陡然放低声音道,“我不会去。你……你也不许去,盈盈。”
姬盈愣愣道:“……好。”
姬煊眉毛皱紧,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他原地踌躇半天,忽地起身道:“不说了,今天就到这儿吧,盈盈。”
“我累了,你也早点回去。”
姬盈看着姬煊飞快地消失在她视野,好似逃跑一般。
彼时,姬盈望着姬煊越走越远的背影,心中惴惴,只盼兄长能够早些从失去妻子的痛苦中解脱,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也早早身处这场灾难中心。
短短半月,耀宸宫中再起大事。
凤栖宫宫人,不知为何竟然违抗禁令,擅自放皇妃奇丽入宫。
奇丽入宫后,径直寻至姬焕处,强行将姬焕从凤栖宫中带走,并在临走之时,在凤栖宫中烧起一把大火。
大火漫天,红光照彻整座耀宸宫,京城以内都可清晰瞧见火光冲天的模样。
熊熊燃烧的火焰难被扑灭,即便姬弘下令调动禁军,凤栖宫中仍然浓烟滚滚,十日不散。
火势极烈,自凤栖宫蔓延于外,长久不绝。凤栖宫中人,无论宫人侍从,加上灭火的禁军众人,内外皆死伤无数。
姬盈因身处国子监中,逃过一劫。
驻守凤栖宫中的皇后娘娘,不幸死于火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