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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地位 ...

  •   是夜,一声惊雷自遥远的云端炸响,惊醒了熟得正酣的盛逢幸。

      他猛地睁开眼,“莫不是打算下雨了?”

      像是为了回答盛逢幸的话,院子里忽然噼里啪啦地砸起了大大小小的雨珠,溅起肉眼可见的水花。

      此时盛玄也睁开了眼,他二话不说便把盛逢幸叼到堂屋前的台阶上放下,然后跑回院子里把草窝也叼了过来。

      好在盛玄的动作够快,猫与草窝都没淋湿多少。

      等两只猫重新趴进草窝里的时候,还能感受到先前留下的余温。

      盛逢幸趴在草窝里,瞧着越来越大的雨势,仿佛倾尽了某条滔滔的江河,要将整座村落淹没。

      雨幕中,一间间屋舍成了宣纸上轻描淡写的一笔,影影绰绰,看不分明,盛逢幸的心底不禁泛起担忧,“你说这雨会不会把院子给淹了?”

      “会,”盛玄估摸着这个雨量,十分笃定地道,“倘若再下几个时辰还不停雨的话,不仅院子要被淹,积水还会漫上来把所有屋子都给淹了。”

      一般的农家院子自然是一片平整的泥地,即使修了台阶,也只比院子抬高了两三寸,不多。一旦雨势大了起来,积水渐渐上涨,这点高度便几近于无。

      “不必担心,”盛玄舔了舔小猫耳朵,示意盛逢幸抓紧时间快睡,“至少等到鸡鸣之前,积水还攒不够漫上来的程度。更何况一般越是来得急来得凶的雨,走得也越快,指不定过一会儿这雨便停了。”

      最好如此,盛逢幸心道,他可不想睡在湿淋淋的草窝里。

      “若是待会儿水从院子里漫上来了,你可要记得喊醒我。”闭眼之前,盛逢幸不放心地叮嘱道。

      他生怕盛玄为了让他像往常一样睡到日上三竿,宁可眼睁睁地看着草窝被淹了。

      如果草窝被淹了,哪怕只是湿了个底,除非放到日头底下重新晒得干燥温暖,一丝水汽也无,否则盛逢幸是绝不乐意躺进来休息的。

      他总觉得湿意会顺着皮毛侵入骨骼与肺腑,日积月累下来,最后形成痹症。*

      “何为痹症?”盛玄冷不丁从盛逢幸嘴里听到又一个新鲜词,他又颇具勤学好问的精神,干脆问出了口。

      何为痹症?盛逢幸眼珠子转了转,他若是说轻了,盛玄未必会放在心上,不如往重了说,直接唬住盛玄。

      “痹症就是一种病症,倘若你不注意保暖,让寒气侵入体内,一到下雨天便会手疼脚疼,也可能浑身都疼,总之疼得你要死要活,路都走不了。”

      这般厉害?盛玄转念一想,也对,人没有皮毛,只能靠衣服覆体来保暖,但成陆一家子穿的衣服在他看来格外单薄,禁不住冷风一吹,那两块布便簌簌地抖起来。

      因此容易着凉,让寒气侵入体内也是正常的。

      再瞧到盛逢幸那一身被养得柔滑漂亮的皮毛,莫说一个小小的下雨天了,哪怕突然四月飞雪,也保管冻不到他一点。

      突然,盛玄眼尖的发现盛逢幸的背上有一处不小心纠缠到一起的结,连忙用长着倒刺的舌头帮盛逢幸把打结的那处梳理开了,又着重舔了两下,让它服服帖帖的。

      这回盛玄总算满意了。

      盛逢幸却不满意地拿脑袋顶了顶盛玄,“你就不说点什么?”

      他方才叽里咕噜说了那一大堆,合着盛玄一点表示也没有?

      说点什么?

      “做人不好,着个凉就生病,还是做只猫好一些。”

      “谁要听你说这些了?”盛逢幸气急败坏地嚷嚷起来,猝不及防看见盛玄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他明摆着知道盛逢幸想听什么,偏不说,铁了心想逗他。

      盛逢幸顿时更气了,张嘴就往盛玄身上咬。

      盛玄根本不躲,随他出气,反倒是盛逢幸生怕太用力把盛玄给咬疼了,于是那点力道落在盛玄身上,最后和挠痒痒差不多。

      “好了,睡吧,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眼瞅着盛逢幸越来越精神,瞌睡虫都快飞没了,盛玄及时喊停,敦促盛逢幸赶紧躺下来休息。

      闹了这么一出,盛逢幸连自己一开始为什么要闹都给忘了,闻言老老实实地重新趴好,顺便坏心眼地往盛玄身上挤了挤,占了大半个窝,才肯闭上眼睛睡去。

      没一会儿,盛玄就听见一旁传来了浅浅的呼噜声。

      *

      盛逢幸醒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成陆一家子用早饭。

      只见桌子上摆着的还是那老三样,饼子,咸菜和鱼干,但不妨碍成陆一家子照样吃得香。

      瞧着堂屋外滂沱的雨势,想必雨停之前一家人都没法出门,包括总是独自出门觅食的大黑猫。

      成九杏找来一个干净的陶碗,往里头夹了几根鱼干,放到了草窝前,“大黑,你和小橘子先吃着,以免饿着肚子。”

      大黑和小橘子是成九杏给他们俩起的名字,盛玄除了盛逢幸外一向不搭理别人,盛逢幸则嫌这名字土,听到了也懒得应。

      只不过这回吃人嘴短,盛逢幸乖乖地喵了一声,跳下来埋头吃起了碗里的鱼干。

      成九杏听到盛逢幸的回应,高兴得不得了,恨不得伸手上去摸一摸,却刚好被同样跳出草窝的盛玄给挡了回去。

      成九杏只摸到大黑猫一闪而过的大尾巴。

      然而那光滑如缎子似的手感,倒也值了,让成九杏暗地里回味了许久。

      再一想盛逢幸天天黏着盛玄,整宿整宿地躺在这样的皮毛里入眠,成九杏一时竟羡慕起了一只猫。

      今日下雨,成陆不急着出门,啃饼子的速度一下子比平时慢了不少,几乎称得上优哉游哉,还有心情闲聊。

      “昨儿后半夜听到雷声的时候,直接把我给吓醒了,真是好大一声响雷,跟擂在耳朵边似的。好在后头没了,否则下半夜铁定睡不好。”

      闻言,还在啃鱼干的盛逢幸赞同地点头,是极是极。

      熟知这个儿子什么德性的李春花瞥了他一眼,“你还能睡不好?就是天塌了,只要没立刻砸到你身上,你也能瞧一眼窟窿倒头继续睡。”

      成陆还没来得及和他娘狡辩,成宽河开口了,他身为老农,听到雨声,第一反应是想到了家里的田地,“今年开春的时候没怎么下雨,还以为今年的春种得多费点心思,最坏的打算便是我们父子三人日日轮流到溪边打水,再灌进地里。费时费力不说,就担心秧苗还是旱。”

      “好在来了这么一场雨,地里绝对旱不起来,我这阵子头回睡了个安稳觉。”成宽河盯着屋外的大雨,眼角皱起的纹路舒心地展开。

      “话虽如此,老话都说过犹不及,这雨也不能下太久了。往年的春雨都是下的细细的小雨,慢慢地滋润地里,今年的雨势太大,下久了怕有可能又把苗儿给淹了。”成武颇有远见的担心到。

      “哎,你看看你们,水少了怕旱,水多了怕淹,老天爷赏饭的事,我们搁这说再多有什么用。不如趁这个机会回去再睡一觉,等雨停了还有的忙活呢。”成陆吃饱了,站起来拍拍屁股就往自个屋里走去。

      是家里难得的心大。

      但成陆再心大,他说的话倒是挑不出错,种地这回事,说来说去全靠老天爷的脸色赏饭吃,是晴是雨总归轮不到凡人来指手画脚。

      有空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到时候要真出了意外,只能硬着头皮再想办法就是了。

      “等等,你先别回屋。”成武突然出声喊住成陆。

      “怎么了?”成陆缩了缩脖子,还以为成武又要训他。

      结果成武递来一件蓑衣,让成陆赶紧穿上,往村正家跑一趟,“你忘了前头和村正说好了?今天是大山哥和二山哥回来的日子,你还要和他们一同上山呢。”

      “不是吧?下这么大的雨,你竟然还要叫我上山?”成陆不敢置信地盯着成武,觉得亲哥这招也太狠了点。

      哪怕穿着蓑衣,走在这么大的雨里,全身湿透是必然的。

      他就是体格再好,也经不住落汤鸡似的淋这么一遭啊。

      “谁让你上山了?只是让你去和村正说一声,这事儿另改时间,难不成你还想等雨停了村正主动上门找你一个小辈商量吗?多大的脸。”成武嫌弃地道。

      不是让他上山就好。成陆眉开眼笑地接过蓑衣,麻利地把它披上了,接着又从屋里摸出一顶斗笠戴在头上,头也不回的冲进了雨幕里,没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

      其他人则各自回屋,像成陆说的那样好好歇了一回,在农家,这样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情况可不多见。

      *

      “困了?”盛玄注意到盛逢幸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还有若隐若现的水光在眼眶里闪动。

      盛玄有些奇怪,离盛逢幸睡醒才过去半个时辰,怎么也不该这时候又犯困了才对。

      “唔。”盛逢幸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睁大眼睛试图打起精神来。

      “是不是太无聊了?”盛玄揣测道,无所事事是容易使人犯困。

      “也不全是。”盛逢幸把下巴搁到草窝的边沿,目光随着盛玄一摇一摇的大尾巴左右移动,忍不住伸出爪子想抓住它。

      很好,看样子这个法子是有点效果,起码盛逢幸没有继续打哈欠了。盛玄故意拿大尾巴当逗猫棒,每当盛逢幸的爪子快碰到尾巴时便往上一提,让盛逢幸扑了个空。

      可恶,这尾巴为什么如此难抓,盛逢幸气得咬了两口嘴边的草,废了成陆老大功夫编得细密的草窝上顿时多了几个牙印。

      见盛逢幸把头一扭,一幅眼不见为净的模样,盛玄改变了策略,主动将尾巴伸到了盛逢幸面前,“什么叫也不全是?”

      “我还以为你一点也不好奇呢。”盛逢幸怪腔怪调地刺了盛玄一句,爪子倒是很诚实,抱紧大尾巴就不放了,甚至压到下巴底下,防备着盛玄随时将尾巴抽走的可能。

      盛玄但笑不语。

      否则盛逢幸又要闹个没完了。

      “我曾有段时日整宿整宿的睡不安稳,哪怕点了再浓的安神香,喝了再苦的药都未能见效。”盛逢幸抱住尾巴说起这段缘故来。

      彼时具体为着哪种缘由睡不安稳,盛逢幸已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睡不好,脾气越发渐长,动辄冲人冷脸,甚至主动找茬,反正看别人不高兴,他就勉强高兴了一点。

      盛御英和盛御岚那段日子恨不得避着他走,就差派个斥候出来随时警惕盛逢幸的动向了。

      当然也有不长眼撞上来的,比如盛御辰。

      好似是盛逢幸在宫里走动,撞见个说话伶俐的小太监,破天荒的让他逗着笑了两声,于是解下荷包,赏了他片金叶子。

      结果这一幕让盛御辰撞见了,他立刻带着人气势汹汹地走到盛逢幸面前,要刁难这小太监。

      “你不知道盛御辰当时的表情有多讨人嫌,活像别人都欠了他百八十万一样。”

      盛逢幸学着盛御辰的腔调,给盛玄模仿了一遍盛御辰曾说过的话:

      “没想到宫里还有你这样伶俐的小太监。正好,本宫身边最近还缺了个解闷的,你先来逗本宫开心开心,若是不能令本宫和表哥一样开怀——便叫人即刻拖下去杖毙!”

      即使时隔多年,盛逢幸依然能回忆起盛御辰阴恻恻的语气,他摆明了是故意拿这小太监开刀。只因为小太监逗笑了盛逢幸,而盛御辰巴不得天天看盛逢幸苦闷的模样。

      小太监也聪明,知道自己接下来无论说什么都是不可能逗盛御辰开心的,“扑通”一下直挺挺地跪了下来,边给盛御辰磕头边喊“太子恕罪。”

      恕罪?盛御辰轻佻地看向紧抿着唇,面色不虞的盛逢幸,“表兄,你说本宫要不要饶了这小太监呢?这样吧,不如就换你来逗本宫开心开心,本宫一开心,兴许就会饶了他。”

      换做往常,盛逢幸还能耐着性子跟盛御辰纠缠,现下他心中火气正旺,见小太监好端端的飞来横祸,盛御辰又如此咄咄逼人,直接干脆利落地甩了盛御辰一巴掌,“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我倒是不知你还有这样硬气的一面。”盛玄听完,打量了盛逢幸两眼,仿佛猝不及防被小猫伸爪子挠出两道血痕一样惊奇。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当年可是皇城第一纨绔,谁来了都得捧着我。更何况盛御辰敢这么折辱我,我打他一巴掌也是应该的。”盛逢幸一旦心虚起来,便忍不住抬高声音,仿佛这样就能虚张声势了似的。

      如果这样娇气挑剔、容易心软、还爱虚张声势的盛逢幸是皇城第一纨绔,盛玄想皇城的老百姓一定过得很不错。

      “不过你不是说你这个表弟是太子吗?别人都不能忤逆他,否则就是打你舅舅的脸。现在你直接打了他的脸,相当于你给你舅舅也甩了一巴掌?”盛玄拿尾巴逗了逗盛逢幸的下巴,好整以暇的问到。

      他猜这事肯定有后续。

      让盛玄猜对了,盛逢幸打完那一巴掌,就让盛御辰命左右的太监押着去了御书房。人证物证俱在,尤其他脸上还带着红通通的巴掌印,盛御辰想着这回总算能让父皇替他狠狠教训一顿盛逢幸了吧。

      结果没料到御书房里盛昭翎也在。

      见到两人前来,盛昭翎还颇为和善地同自己的侄儿打了个招呼,问他为什么要让人押着亲表兄。

      盛御辰原本自觉占据了上风,不知为何让盛昭翎这么一问,告状的底气顿时被抽去了大半,支支吾吾地把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这样啊,那你表兄这事做的确实不对。”盛昭翎点头,似乎很是支持盛御辰讨回公道。

      然而没等盛御辰得意洋洋地奚落盛逢幸两句,盛昭翎下面两句话就叫他霎时间白了脸色。

      “你表兄做的最不对的便是没有多打你两巴掌把你打醒,把兄长当取乐的优伶使唤,你是看不起圣人教你尊长爱幼之言还是看不起你身体里流淌着的皇室血脉?难不成你忘了我们盛家的子孙世代尊荣,怎能低贱至此?”

      “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盛御辰让盛昭翎说得六神无主,只能朝端坐上首的盛昭靖投去求救的眼神。

      不等盛昭靖发话,盛昭翎又换了较为温和的语气,像和善的长辈一般对盛御辰循循善诱,“罢了,念在你年纪还轻,自幼和幸儿亲厚,这事便当你们俩私底下的玩笑话,不必摆到台面上正儿八经地讨论是非了。无论谁遭了骂,姑母这心都不落忍。”

      “总而言之有我娘亲在,这事就这么了了,她一向是偏帮我的。”盛逢幸骄傲地挺了挺胸脯,小模样得意得不得了。

      能不了吗?好话歹话都让盛昭翎说尽了,再不依不饶的纠缠下去,闹得人尽皆知,就是把脸拿到外面丢了。也就盛逢幸,时至今日一想起这一幕仍然乐得跟个小傻瓜似的。

      “你还没说你为何下雨了便发困呢?”盛玄将跑得不知道多远的话题给扯回来。

      “噢这个啊,就是娘亲听闻我睡不好,让人取了一种特殊的香料来,见效奇快,当晚我便睡得格外沉,连屋子里有人走动都醒不过来。只不过它闻起来像雨水的味道,导致一下雨,我就忍不住打瞌睡。”盛逢幸道。

      “世上怎会有使人睡得这样沉的香料?怕不是里头加了点别的东西。”盛玄委婉地道,若是说的直白点,盛逢幸和被药晕了没区别。

      “你说什么呢?不许说我娘亲的坏话!”盛逢幸一听盛玄给盛昭翎泼脏水,登时气得不行,抓着他的尾巴送到嘴边狠狠咬掉两撮毛。

      行吧,这小没良心的,盛玄算是认清在盛逢幸心里,他压根没有盛昭翎重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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