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荔枝》祝灯灯

13、嫁接2

　　那台没能做成的介入手术，似是命运考验，在增强CT的鉴别下在右心室处发现一个肿瘤性病变。

　　这个病人，一开始只是做了平扫CT，而肿瘤部位的密度与周围组织密度过于近似，还是给予了造影剂之后才分辨出来。尽管如此，增强扫描后的密度也是勉强轻度强化。

　　也因此，在增强CT结果出来的第一时间，介入手术暂停。

　　而病人，正式转入心外科，而徐宗煜又是主攻心脏肿瘤病变……

　　晨会上，在交接班结束后，主任特意将该病例拿出来，提前开始术前讨论。

　　病人体征明显，生活质量也因这个疾病受到影响，好像除了手术，别无其他办法。

　　而不久前的穿刺活检也出来了结果，是心脏血管肉瘤。

　　更是难上加难……

　　心脏血管肉瘤罕见，预后也差，并且需要格外注意手术中血管影响的转移性病变……

　　李枝盯着徐宗煜手上那张增强CT胶片，如果不是他指出，她多半是分不清那个肿瘤部位的。

　　而一旁的徐宗煜，戴着口罩，看不清下脸，但眉依旧蹙着。

　　想帮他，想了想自己肚子里那仅存的墨水，爱莫能助。

　　索性承包了全部管床病人的大小病例，又复核了一遍需要做检查病人的名单，一鼓气做完，也近了午饭饭点。

　　想发信息和他说要不要中午一起吃饭，但今天是手术日，他应该还在上手术，索性作罢。

　　而一打开手机，他的聊天框便跳了出来。

　　是去手术室之前他发的，刚刚查完房太着急，直接抢到了一台电脑便开始登陆相关账号，挨个写病例。也没注意手机信息，毕竟科室电脑本就是僧多粥少。

　　点进去一看，是一串数字，他办公室私人柜子的密码锁，除外再无别的消息。

　　李枝有些疑惑，但还是摸着门禁到了医生休息室。

　　很白，除了白墙，白柜子，就是白大褂。

　　他也没说自己柜子是哪一排哪一个……总不可能挨个试密码吧？

　　正疑惑着，李枝这边瞧瞧，那边看看，视线直接落在一张工牌上。

　　工牌上是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头发有些短，像是刚剪完头没多久拍的。

　　而姓名栏的“徐宗煜”三个字，更是下了魔咒一般，令她忍不住上手摩挲照片。

　　明明每天都见到的人，直接这样的动作，倒显得扭捏了……

　　输入密码，柜子被打开，空间很大，里面是一个纸盒，占据了大半个柜子空间。

　　打开盒子，一层又一层的塑料，一个又一个精密小件……

　　是腹腔镜？

　　仿生体、可调焦镜头、内窥镜、器械……一整个大套装都包含在内。

　　这是送给她的？这也太贵重了。

　　想着，虽然他薪资很高，自己又是他女朋友，送自己礼物也是情理之中……

　　李枝关上盒子，又打开器械包装，最后还是关上了盒子，连带着关上了密码锁。

　　直到下午四点的查房结束，徐宗煜都没有出现。

　　听刚下手术的医生说，他正进行的手术也是很严峻，需要着重注意病人血管，一直忙到刚刚送了病理检查这才有了时间吃了口饭。

　　这会估计正在等病理检查结果，而结果出来后又得是好长时间的缝合……

　　一直忙到刚刚啊。

　　他个子高，好也不好。

　　好的是，举腹腔镜或者旁的体力活他都能撑，但人又不是铁，好几次都看到他不自然地活动脖子。

　　有时候，忙着忙着，颈椎病就忙出来了。

　　她也心疼。

　　又想起了刚刚的腹腔镜，自己是喜欢的，也是想要的，第一眼更是惊喜满满。但不能因为他比自己赚的多就一昧地享受他给予自己的付出。

　　李枝掏出手机，在软件上划拉了一会，颈椎按摩器琳琅满目，但总觉得华而不实。有些价格颇高，自己也负担不起。

　　下午病人都没什么事情，今日份的工作也做完了，李枝也划着水摸着鱼到了下班点。

　　却不着急走，还在等徐宗煜。

　　将看中的一款按摩器发给谷婧做参考，对面秒回。

　　“给自己买的？（狗头）”

　　知道她在揶揄自己，也不跟她开玩笑了。

　　“他个子高，脖子一直不舒服，我想给他买个好一点的，你之前在软件上做过客服，你帮我看看，这些是不是正版。”

　　给他买的，自然希望是要好的，虽然自己目前买不了太高档的。

　　“说实话，这种类型的按摩仪器大多功能类似，价高也都是吹得功能天花乱坠……这样，你换个软件买，然后我给你个微信，你去我朋友那买，保证原装正版并且不坑你……”

　　“能行不？”总觉得聊天走向有些怪怪的。

　　“当然能行，之前我摆地摊卖衣服的时候，给时靖题捎了两件，别人也以为他穿大牌呢。”

　　“……“

　　一言一语间，一道暗影落下，李枝收起手机，抬头一看，和工牌上的照片不同，徐宗煜额前的头发又长了一些，鬓角也是。

　　“吃过饭了吗？”他问。

　　李枝摇摇头，又问他想吃什么。

　　问题皮球，踢来踢去，便踢到了办公室。

　　李枝早已换好衣服，背着包，在办公室门口等他。稍稍探出头，想看看他的反应。

　　而打开柜子那刻，那人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将私服拉链拉好，然后将盒子拿出，锁上了柜子……

　　直到上车后，他发动着车子，而自己盯着后视镜反射出的后排的腹腔镜盒子时，

　　还是扭捏着问他，“你不问我，为什么没有收下，又为什么不和你说吗？”

　　李枝看着他的脸，确实帅哈，但这张帅脸好像都不生气的。

　　正常情况下，一般情况而言，看别人谈恋爱，男女生总要吵一吵的？

　　流程总要走一遍吧？

　　理是这个理，可他，还是双眼含着笑意，嘴角稍上扬……

　　“你不收下，自然有你的道理”，他修长的指尖触及空调键，将温度升高，快入冬了，夜间自然也冷了起来。

　　“也是我太唐突了，第一份礼物就送你这个，我是在我的经济水平看问题的，是我太片面了，也应该在你的角度来看……”

　　刚上车的时候，车内温度有些低，也不知是不是自己觉得有些气压低，而刚刚升高的温度，加上他说的话，李枝内心不免涌进一股暖流。

　　第一份礼物，其实早已经送过了，不是腹腔镜，是那几颗糖。

　　“我刚刚，在软件上买了一款按摩仪”，她指了指自己的颈椎，“你个子高，如果每次都像今天这样的高强度手术，你肯定吃不消……”

　　“如果都那样的话，我用了你送的腹腔镜之后，我练习得多了，以后我的技能一定比你还要好……”

　　还想说什么，想更明显一点和他说很喜欢他送的礼物，他却抢了话，“所以我先谢谢李医生送的礼物。“

　　话落，手上的温度更盛，是他的指尖摸索着自己的手……

　　冬天确实要来了，被他握着的时候，才感到自己的体温有些低。但他正握着自己的手，温温暖暖的。

　　“想吃什么？“他问，声音懒洋洋的，头发也有些乱，像是烦躁时候胡乱抓了一把。

　　今天站了一天，眼睛又高强度工作，只想他早些休息。

　　一股脑地，“去你家吧，随便吃什么……“

　　话落，他已经开始发车，才想起来自己的话是不是带着歧义，想看他，而他又是笑。

　　他会不会想歪了？自己不是那种意思，不是想说一开始是男女朋友便“霸王硬上弓“那种……

　　想解释着，却又怕这人想得更歪……

　　“那个按摩仪，我是在我朋友的店里买的，但肯定是正品……”嘟囔着，下一秒，他的话插了进来。

　　“好……都好……”声音轻轻的，却充满了揶揄。

　　李枝也不说话了，只注视着前方，管他笑意是否更浓………

　　而一旁的人，方才的疲态早已一扫而空……

　　*

　　这是她第一次来他家里，暖色系的装修，就像他这个人。

　　站在玄关处，刚想拖鞋，他在身后替自己拿着包，“不用脱鞋了，没准备好，所以家里只有我一双拖鞋……”

　　言下之意，是下次还来他家……

　　她耳尖微红，听到这话，怕是双颊也是沾了潮色。

　　以前也不是没有去过男性友人的家里，却不似这一次，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

　　徐宗煜抚上她的指尖，将掌心暖进自己手掌里，拉着她来到了客厅。

　　“先坐一会，或者看会电视，我的电脑也可以用，密码和工号密码一样”，他说，另一只手轻轻将她鬓角的碎发勾到耳后。

　　她的耳朵肯定红透了，她想，点了点头。

　　暖黄的灯光下，是他低头凝视着自己，光影似微微荡漾，眼前的人也靠的自己越来越近。

　　李枝呼吸一顿，温热触到了自己的前额，密密麻麻的感觉，将自己也暖化了。

　　徐宗煜的温热离开她的额头，鼻尖蹭了蹭她。呼吸错乱，两股气流交织在一起，想再往下，却又克制住了，毕竟女孩的耳朵、双颊都渗出了绯红。

　　“我……先去做饭”，他屏住呼吸，指尖却不安分，非要去感受那绯红有多炽热。

　　李枝只觉得，如果他刚刚继续，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好好呼吸……

　　徐宗煜在厨房忙活着，李枝则百无聊赖随处走着。

　　他的房子很干净，干净到什么程度呢，大概就是比样板房还要体贴买家。

　　他家的走廊很长，上面挂着一些画，大多是一些山水画，落款标志着是仿刻的。

　　是了，他家里人都是从事文物保护工作的，自然他也喜欢这些。

　　很好奇，很好奇他的以前，为什么不去考历史考古这些，而是去走医学道路。

　　想知道很多，关于他的过往。

　　他是举家去的国外？然后又回到国内？

　　感觉人生大半都在漂泊的。

　　走廊的尽头，是书房，门开着，有着一扇落地窗，窗外灯火通明，连带着屋内都亮堂堂的。

　　走进去，都是书柜，最靠墙那里摆着一张很大的古式书桌，上面摆了些纸砚，摊开的宣纸上洋洋洒洒写了几个大字。

　　地板是实木的，鞋底踩在上面，发出的声音她很喜欢。

　　宣纸上是一句话，

　　“受苦众生令得解脱”

　　左下角落款，“宗煜”，苍劲有力的几个大字，非一时半会能早就的。

　　又盯着落款上的名字出神，连名字本人进了屋子都没发觉。

　　他身上还带着刚刚从厨房里沾上的烟火味道，有些颓，呼吸落在她的脖颈，感受着动脉搏动，摩挲着，贴蹭着。

　　她有些发软，明明一开始只是想要在他家里吃饭，而本意也是想要他能有多一些时间休息。

　　这下好了，有些燥……

　　李枝有些羞，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示意他起来，不然，她能脸红到脖子。

　　徐宗煜噙着笑，却又是像耍无奈一般，确实是不磨蹭在她的脖颈了，但却搂抱得她更紧了。

　　也罢，晚餐晚点吃也好。

　　双手覆上腰前的大掌，只想听他慢慢地说说他的以前。

　　“其实平煜刚出生的时候还是很健康的，也很亲近我，只是因为一些意外……遗留问题，现在这般捡回一条命，也是万幸。”

　　腰间的力道大了些，窗外稀稀疏疏又有几家灯盏亮起，恍惚间，似是听到一声叹息。

　　“所以，你当了医生？”李枝柔声道。

　　“是我的使命，好在，在坚守的同时我也是找到了自己为之努力的道路”，老天待他不薄，平煜虽然被化学物质伤到，却还好好活着。而自己一直所寻求的，亦有了她相伴同行。

　　“这是什么意思？”耳畔是她不解地询问，渐渐离开她身上的暖意，视线落在宣纸上。

　　“是家里面一位长辈教给我的，说是，若是挂念谁，便写这些，记挂的那人便会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这话不假，虽只是一段文书的一小半句，却足以让他将心意表达出来。

　　“给平煜？”她问，那是个好孩子，下次他来榕城，自己要好好带他玩玩，请他吃很多好吃的。

　　“给你。”他说。

　　李枝微愣，而他惺忪的眼神却格外温柔，还有赤忱。

　　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也不接话来，拾起桌上的纸墨，墙壁上的灯光似是要透了过去。

　　“就这一句，便打发我了？”她揶揄道，一边说这，一边卷起来，生怕弄皱了。

　　“还备好了晚餐，万请李小姐赏脸。”他也附和着，两人笑着，也不多言了，双手又牵合在一处。

　　一前一后，屋内的灯都开着，白炽灯，暖黄色，都有。

　　他备了几道家常菜，独那一盘“荔枝肉”她是消灭了大半。

　　他的厨艺很好，这个屋子也好，灯也好。

　　李枝想，她不是非得要另一个人陪着她，他比自己大很多，学识、阅历更渊博，都是她前行路上的先行者。

　　也就是刚才，会想着是不是因为家人的缺失，所以会选择和他在一处？

　　不是，家人是家人，徐宗煜就是徐宗煜，任何关系也替代不了，单单只有徐宗煜而已。

　　喜欢他，喜欢很多，喜欢他告诉自己要正视自己，允许自己接纳一切，包括不完美的自己。

　　也喜欢他尊重自己，没有将他的意识随便强加在自己身上。

　　而是告诉自己，李枝可以自由翱翔，倔强生长，就像一株小树苗，破土、发芽，从小树直至枝繁叶茂。

　　而徐宗煜，他不会在自己拥有越来越多枝丫和树叶的时候，分走任何一抹成功，他只会在成长的节点，给予阳光、雨露，还有肥料。

　　他是从心底里希望看她翱翔于天际。

　　荔枝肉酸酸甜甜，她又吃了更多……

　　徐宗煜沏了茶水，一边品着，一边看她大快朵颐。

　　在异国他乡时，也会想着当初在北京遇到的那个小姑娘，她有没有按时吃饭，天冷了有没有好好加衣，想的多的时候也是无奈摇摇头。

　　任谁知道他那时候就记挂着，多半会嘲笑几句。

　　左右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罢了。

　　起初，他也这般想。是啊，她当时那么痛苦，自己却只是旁观着，虽穿着一身白大褂，却什么也做不了。

　　也怀疑，是不是一开始的刻意接近，是为了标榜自己是个成功的救赎者角色？

　　所以迟疑了，在她抛出自己的心的时候，他停滞了。

　　那两个礼拜想了很多，也像在异国他乡那般，想着她吃饭睡觉好不好，那两个礼拜榕城也下了雨……

　　可眼下，她真真切切地坐在自己面前时，内心深处的不安渐渐被那窗外的万家灯火抚平。

　　萍水相逢也好，蓄谋已久也罢。

　　他知道的，知道自己是认真的，不是怜悯她，不是可怜她。

　　相反，她才是那个真正意义上的救赎着，将自己从阴暗里拉出来，指着那条光明之路，牵着他的手，告诉他，他真的很厉害。

　　他是感谢，感谢她让他能发现自己的价值，在自己想要证明自己却最受挫的时候。

　　谢谢她，一直坚持着，坚持着自己拯救自己。

　　一个人走，会很慢，但如果两个人一块，慢些倒也无妨。

　　她似乎很喜欢这道菜？

　　就像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看到荔枝也会想起她，他也喜欢的。

　　“明天记得加衣服，天冷了”，他说，茶有些凉了，入喉却刚刚好。

　　面前的人点点头，笑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