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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她可是专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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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十六从车后卸下一个捆扎整齐的包裹,里面是一顶单人用的行军帐。顾明烛晚上都是在车里睡,晏十六就把单人营帐搭车边,方便近身保护。
此刻的顾明烛正手脚并用的从车上爬下来,双脚触地了都还感觉脑花儿在晃。她踉跄的寻了块相对平整的空地,做了全套的舒缓拉伸动作。
两刻钟后,脑花儿归位。
顾明烛这具身体的柔韧性和恢复能力比她预想的要好些。
其实远处有偷看她的,或者说偷看她做的啥古怪动作,但没人敢上前询问。取水的杂役也回来了,个个丧着脸,顾明烛隐约听见他们的抱怨声:
“就那么个小水坑,浑得很,几十号人等着,一人能分一竹筒就不错了。”
“没见连河床都干成这样了么,这鬼地方。”
看来水源是个大问题,顾明烛心下明了。在野外缺水比缺粮更可怕,好在大队伍晌午在驿站补给了不少。
裴家那支流放队伍也会有足够的补给吗?
必然是没有的,叹了口气,顾明烛回了车上翻找了一通,下车时拖出一个不小的藤编箱笼递给了晏十六。
晏十六打开看,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不少油纸包和布袋,“顾娘子,这是?”
“过滤饮用水的滤材。”
“幸好带得足。”顾明烛指点着,“里头是多层滤布、粗石英砂、白炭,还有打了均匀细孔的木片和几段中空粗竹管。
其实这箱家当全是当初列给沈寂那张冗长清单里的,终于用上了,倒也算没白费她那些心思。
晏十六眼中讶色一闪而过,随即化为平静:“顾娘子需要如何做?属下协助。”
顾明烛回忆着野食医者的课程,“去辎重队那边看看有没有闲置的、带盖的干净大木桶,至少要两个为一组,当然越多越好。再找几块干净的大石板或木板来垫高。还有,要干净的石头和细沙。”
“是!”晏十六和王大力立刻分头行动。
顾明烛自己也没闲着,走向炊烟最浓的火头军驻地。几个伙夫正对着几大缸的黄水骂骂咧咧,见她过来,目光有些好奇。
“几位军爷,”顾明烛清了清嗓子,“这水直接煮食恐引急症。民女略通水理,有法可将其滤清些,能否请军爷稍缓,待滤过再——”
可她话还没说完,那领头的火头已搓着手笑了,“顾娘子能过滤那敢情好!您吩咐,俺们照做!”
顾明烛:“???”
她名字这么管用了?
心里正美滋滋的,耳边却听到四周飘过来的窃窃私语。
“大人的女人……”
“啧啧,大人赴任都带着她……”
“是故意穿这么普通吧,沈大人怕她被旁人惦记……”
顾明烛:“……”
在诏狱她被传是裴知序的爬床婢、在赴任途中她被传是沈寂的通房婢。若她是个在乎名声的,此刻已经上吊一百次了!
可能人类就是这样,无论哪朝哪代,比你的本事先出名的、是你的粉色八卦。
怀着这股子荒谬又自嘲的劲儿,她干脆指挥起火头先把浑水集中看管,暂不取用。对方配合得出奇顺利。
又等了一会儿,王大力和两个士兵已经拎来了四个干净木桶。晏十六也带了两个兵卒回来,抱着鹅卵石、提着淘洗过的细沙和一筐碎炭。
营地这一角的动静吸引了越来越多人的注意,眼中露着好奇和期盼。
顾明烛知道这是现场教学的好机会。她提高音量,一边动手示范一边讲解,务求让周围人都看明白:“大伙儿看好了,用两个木桶就能做个滤水器。”
说完,先让人把木桶分成两组并排放置,中间用石块垫高形成落差。在较高的木桶底侧面凿开一个小孔,插入一段中空竹管作为出水口,竹管口用多层滤布紧紧包裹扎牢。
然后在这个“过滤桶”内,从下往上严格按照顺序铺设过滤层:最底层铺上厚厚一层细沙压实,随后铺上一层白炭。
其实最好是用活性炭,但这个时代没有活性炭的概念。顾明烛便选了药铺卖的那种白炭,用枣木烧的,再敲碎成均匀颗粒。
白炭上层铺上粗石英砂,再铺上晏十六他们淘洗过的河滩细沙。最上层铺上清洗干净的鹅卵石,直到接近桶口。
每一层之间都用细密麻布稍微隔开,防止滤材混杂。一个简易但容量巨大的多层过滤桶就完成了。
“把浑水慢慢倒进上面的桶里,注意别冲乱了滤层。”顾明烛指挥着。
火头头目亲自操勺,浑浊的水流渗入层层滤材,经过缓慢的渗透从底部竹管的滤布口滴出时,围观的士兵们发出了低低的呼声:水流虽然细小,却已变得清澈透明,跟倒入时的黄泥汤判若云泥!
“真清了!”
“神了!”
“看着就能喝!”
“滤出的水也必须重新彻底煮沸才能分发饮用,这是铁律!”顾明烛赶紧提高声音,对所有人严肃强调,“过滤只能去除泥沙、杂质和异味,无法杀死所有细……所有毒素。煮沸是关键的最后一步,切记切记!”
“多谢娘子指点!”火头头目大声应着,瞧着顾明烛时候的眼神终于从“大人的女人”、转了些许“有些本事的医女”。
他立刻安排人手,一边继续用另外的桶过滤浑水,一边架起大锅,把滤出的清水持续煮沸、晾凉、再分装。除了晚食煮粥用的,至少保证每人再分一水囊明天赶路喝。
营地里因为有了相对可靠的净水,烦燥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晏十六一直守在顾明烛身边,帮她维持秩序。看着清澈的水流不断流出,她低声说着:“顾娘子此法解了燃眉之急,于队伍有功,可向大人求赏的。”
顾明烛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摇摇头:“不必特意禀报,事情解决了就好。”
远处,沈寂的目光越过众人、凝视着人群中心的顾明烛。
她挽着袖子,散落的几缕额发粘在汗湿的额角。没有闺阁女子的扭捏、也没有刻意卖弄的张扬,只有只想解决问题的专注。
问题解决了,她对着晏十六在笑。
那笑容……从没对他展露过。
沈寂默默看了许久,直到晏七的声音终于响起,“大人……出发么……”
营地正中响起轻微骚动。
顾明烛抬眼望去,沈寂一身玄色猎装。皮革护腕束着袖口、腰间挂着药囊,衣料轻薄却挺括,清晰勾勒出宽肩窄腰腿长的身形,手里提着一张反曲弓,背上背着箭囊。
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透着野性。
晏七和另外两个锦衣卫跟在他身后,同样劲装打扮。更远处,已有亲卫牵了骏马等候,蓄势待发的状态。
顾明烛数了一下,一共十人齐齐翻身上马,沈寂一马当先冲出了营地警戒范围,一头扎进外围的黑暗荒野之中。
“周围发现了狼粪,大人带人去活动活动筋骨,猎到了大伙儿今晚就都有口福了。”晏十六平静地解释了沈寂等人的去向。
顾明烛只“嗯”了一声,并没表现出过多关注。
晏十六见她如此,眼中有困惑一闪即逝。大人对顾娘子肯定是不同的,但这顾娘子貌似对大人并无……
有了相对可靠的净水供应,全队的焦渴和烦闷总算平息了,更何况沈寂还没在,营地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有了低语声和偶尔的笑骂声。
顾明烛实在觉得疲惫入骨,又毫无食欲,只去火头那里领了两个杂粮饼子,又把水囊灌满便钻回了自己的青布小车上。
这小车一路就是她的“房车”。
虽小,却装满了她指定的物资,有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小空间。
但毕竟天气闷热,她就把车门和窗都敞开着,空气对流后,车内的燥热降下去不少。
而她也后知后觉的明白了晏十六选的这处停车地的妙处。
旁边就是一排辎重车,天然的视觉屏障。即便她把车厢彻底敞开了,外面营地里走动的兵卒除非特意绕过来偷看,否则这个位置就是不被人打扰的。
顾明烛心头泛起暖意。晏十六话少,办事却细致且妥帖。
待疲惫缓过来些许,她就翻出根蜡烛,以及油布包裹的小本子和炭笔,整理思绪简单记录下今日的行程、路况,以及这几日士兵行军中暑的症状、诊治方法、恢复情况。
以及沈寂的病历。
即使再不情愿,她也得认清一件事:沈寂是不容有失的、好看的金主爸爸。
好看的金主爸爸配用一个单独的病历本。她把详细的从脉象到体征观察再到药物反应一一写清。
直至写到最后一项,备注:
患者的意志力强悍到可怕。痛阈值高得反常,问诊时,其口述可信度需存疑,必须细致观察体征。
建立治疗信任?近乎妄想。他恐怕连自己都不信任。
治疗他如履薄冰,他会把情绪的低落倾泻到医者身上。且晦暗难明、忽冷忽热、看似施恩实则掌控、不可理喻、莫名其妙、人神共愤、人鬼……
呃……
顾明烛猛然停笔,她在写什么???这是病历??她为什么要去想这些??她可是专业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