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几个百年》见古青

1、你同他长的很像

　　今日山里来了一个青衣少年，与他很像。

　　他说他是来找人的，我问他：“你找谁？”

　　“找一株草，师傅说在这山里我会遇到我的有缘人，那株草就是。”他回答的及其认真，顶着一张青涩未退的脸。

　　我不想多说话，这偷来的几百年我早就已经厌倦了，有时我甚至想要切断自己的喉咙。

　　“那你找。”

　　我撂下这句话转身进了屋子，青衣少年在屋外朝里喊到：“姑娘！我叫周衡！这山里貌似只有你这里有落脚的地儿！我能呆在这里一段时日吗？！找到有缘草我就离开！我不会白住的！谢谢啦！”

　　我没理他，但是我听见了。

　　虽然与他容貌相似，可性格却一点不像。

　　接下来的好几天，他一直住在这里，不知道他是从哪腾出来了一间屋子，我竟然都不记得。

　　许是时间过去太久，我有太多太多都记不大清了，甚至……他的声音容貌，也只是一个大概的轮廓还不断出现在我的梦里。

　　一大早屋外就“砰砰砰”的响，我不耐烦的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充满笑容的脸。

　　周衡将一晚粥端在我的面前，说道：“我说过我不会白住的。”

　　他高兴的像我展示着他的成果。

　　“我熬的粥可是全师门里最棒的，师哥师姐们都说好呢！姑娘也一定会喜欢的。”

　　他晓得十分灿烂，顶着一张我熟悉的脸。

　　鬼使神差的，我双手接过，小尝了一口。

　　“怎么样姑娘？”他迫不及待的询问，想要知道被肯定的答案。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说道：“下次别做了。”

　　他的情绪肉眼可见的消沉了下来，语气貌似有些委屈：“是很难吃吗？”

　　我将剩下的粥塞回到他手里，道：“我不需要你的报答。”

　　粥的味道出奇的好，想来是下了一定功夫，竟与几百年前的味道有些重合。

　　周衡住进来，其实没经过我的同意，我也懒得去管这些事情。这房子是他建起来的，如果是他的话，他一定会同意的吧。

　　不知道周衡是怎样想的，也没再继续说下去，端着那碗粥走了。

　　日子并不会因为山里多来了一个人有变化。

　　我整日就呆在屋子里，偶尔会出去晒太阳，偶尔会在房子周围转转，但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这里。

　　我几百年没出去过了，外面的世界，我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了。

　　我也不感兴趣，我对那些事都不感兴趣，一点都不重要，我只想一个人安静的呆着。

　　但貌似有人不这样想。

　　“姑娘，你在晒太阳？”

　　我听见他的声音，眼睛也不想睁开，整个人躺在躺椅上，整个人不想动弹，也没回答他。

　　不知他想干什么，竟也走了过来。

　　妖怪的敏锐度，本就比寻常人高了不知道多少。

　　我感受到一阵风，一直不停的不停的对着我吹。

　　“你在干什么？”我睁开眼问他。

　　他手上拿着一把扇子，被我看到后轻轻啊了一声，又不好意思的说道：“给你扇扇子啊。”

　　“我不需要。”

　　我本就不需要他做些什么。

　　他又收了扇子。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方才还站在那里的人早已没了影子，不知道去往何处了。怕是去寻找他的有缘人了罢。

　　临近中午，他还是没出现，我也竟没想起来还多了个人。

　　这个时间段该是凡人午膳午休的时间，我是妖，不用用午膳，可我也睡不着觉。

　　我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他一直出现在我的梦里。

　　就这样走掉了也好，我想。

　　这山里已经很久没人上来过了，上一次有人出现在门口还是在一百多年前。

　　那天有一名妖怪逃命逃在了这里，苦苦哀求我收留他，我同意了。后来追她的人找到了这里，向我要人，我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我当时在想，要是我再强大一点，我是不是也就能与他并肩作战，也就不用半死不活的需要他用自己的命来救我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内丹在我体内，在我成功杀了所有人之后，我去找那小妖，发现她已经跟着她的凡间情郎逃了。

　　我反应过来自己被算计了，被当成了别人手下的利刃。

　　我气不过，想办法找到了那小妖与那凡人的藏身之地。

　　小妖又跪下来苦苦哀求我，她说她没有办法，她说，她要是守护不了她的爱人，怎么配作妖。

　　不配做……妖吗？

　　我不知道。

　　我将他们葬在了一起。

　　在我动手的那一刻，小妖挡在我的面前，哀求我不要杀她的爱人，可我分明瞧见那凡人的眼里充满恐惧，我知道他想要逃。

　　我没怎么杀过人，虽说是只妖，可我也并非嗜血如命。

　　那天之后，我感觉山里越来越冷了。

　　我没想过要下山去瞧一瞧，无非就是那样吧，我想。

　　山里有一片大的竹林，很大的竹林，夏天呆在那里会很安静，很凉快。

　　我打算去那里转转。

　　这些竹子是我和他一起种下的，在这几百年里换了一批又一批，但是他却已经不在了。

　　竹子拥有蓬勃的生命力，倒是让我有些羡慕。

　　我倒如同死尸一般。

　　“姑娘！”

　　那人怎么还没走。

　　我听见声音，站在原地没动了，周衡小跑着到我面前。

　　“姑娘，你怎么出来了？”

　　他话有些多。

　　“与你无关。”

　　“姑娘，天气冷，多穿些吧。”

　　妖怪是不会像凡人那样感受到肢体上的冷热的，只会让我觉得他话多，不知道他的师傅究竟是如何教导他的。

　　“不必。”

　　许是我说话太过冷漠，他忸怩着走过来，问道：“姑娘，我来这山里有几天了，为什么除了你以外，一个人都没看到过？”

　　这座山名唤青山，因常年绿松高长，一年四季从不凋零，在这里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一旦进入，很难找到下山的路。青山，由此得名。这也是我和他当初将此处当做藏身之地的原因。

　　此地鲜少有人上来，几百年过去了，这里怕是被人当做了禁地，更加无人敢进。

　　也就只有眼前这傻子，到此地来寻什么有缘人。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他，索性什么都不说。他好像没怎么当回事，自顾自继续说道：“姑娘不会感到孤独吗？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妖怪不会孤独。我们生性凉薄，本就与魔物神仙不同。魔物代表贪念，神仙代表高洁，而我们妖却是间隔在中间的存在，更加不喜问世。

　　我大抵是不孤独的，也谈不上孤独，至少还有以前的记忆陪伴着我。

　　可现在，就连那些记忆也已经久到我快要忘记了。

　　“难道……！姑娘莫非就是我师傅说的那位有缘人？！”听得出来他真的很惊讶。

　　“不是。”

　　我回道，不带丝毫犹豫的。

　　我就一个老妖怪，活了一千多年的老妖怪，和他一个凡人能有什么缘分，怕是关于我缘分的那条线，早就已经在百年前被斩断了。

　　“哦……”

　　他委屈回道，这次倒没有叽里呱啦的继续说下去。

　　不知不觉的，他已经在山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他究竟要在这里待多久。

　　一日下午，我照常躺在前院的躺椅上晒太阳，听见脚步声，知道是他又回来了。

　　“找到了吗？”我问他，眼皮抬也不抬。

　　其实我早就知道结果。

　　自从上次我告诉他我并不是他的有缘人之后，他便整日外出在山里四处溜达，企图寻找点什么。

　　“没有。”他回答。

　　又落了一场空。

　　“菁菁姐，你说我师傅是不是真算错了啊？这山里一个人也没有，哪来我的有缘人啊。”

　　我叫傅菁。菁菁姐，他这样叫我。

　　他不知道我是妖，这傻子也看不出来。

　　听他这段日子陆陆续续的向我念叨，我得知他是青山另一头山上修仙派里的弟子。具体宗门叫什么他同我说过，但我记不大清了。

　　前几日，我还问他，是否是他师傅道行太浅算错了，他还振振有词的说不可能，说他师傅从未出错过，仿佛他心里神一般的存在。

　　今日这是怎么了。

　　“不对，师傅是不可能出错的。”他又自己一个人反复嘀咕。

　　“你师傅贵庚？”我问他。

　　“啊？……”周衡愣了一瞬，像是在思考着计算着他的师傅到底多大年龄了。

　　“有……有……八十了吧。”

　　“果然。”我重新闭上了眼。

　　他凑过来，问道：“什么果然？”

　　“年龄大了，犯错也是常有的。”

　　就像我一样，记不住事了。

　　正与他谈话期间，天上突然变得乌云密布。

　　我缓缓睁眼。这天气还真是变幻莫测。

　　他随我回了屋，没一会儿外边便下起了雨，先是淅淅沥沥的后来越下越大。

　　“这雨来的好突然，幸亏我回来的早。”周衡在斟茶。

　　隐约间，我感到一阵压抑。我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这场雨有问题。我估摸着。

　　“周衡，你去将门打开。”我吩咐道。

　　他没想到我会这样说，疑惑问道：“将门打开？这会儿在下雨，为何要将门打开？”

　　“有人来。”我淡淡道。

　　其实我不确定，但这雨来的的确不太寻常。

　　周衡还想问什么，可当看到我一脸严肃的脸色时又闭上了嘴巴。与我相处的这段时日里，他已然清楚我讨厌话多，识趣的把想要说的话憋了回去。

　　小院的大门正对着屋子，只要他一打开院门，我就能看清来人是谁。

　　果真。周衡打开门后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打着伞的姑娘，眼神里的凉薄是他从未见过的。

　　“姑娘？你如何上了山？可是找不到下山的路了？”他问道。

　　“我找人。”女人淡淡道，眼神从周衡身上离开朝里面的我看来。

　　我手里正拿着一杯周衡刚斟好的茶，小口的抿着。

　　“姑娘找谁？这山里没有谁了。”

　　女人目不转睛的盯着我，周衡反应过来顺着她的眼睛也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