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与玫瑰[西幻]》于风露中

28、风声里

　　尘狱里，刺骨的风往空洞的心脏里吹。

　　来者停在铁板床前，甫一靠近，盲眼精灵就感受到黏腻的恶意。

　　“索尔维塔。”
　　来人将这四个字放在口中咀嚼，似是想嚼碎来，灌以最浓烈的恶意。似是想将支离破碎的心脏碾碎，踩在脚底。

　　应该添些乐子，来者想道，于是他换了一个称呼。
　　“星星。”

　　陌生的声音。
　　索尔维塔偏过头，不欲搭理。

　　年轻时的索尔维塔是一把旺盛的火。

　　火焰会焚烧世界反面的恶意。
　　但如今，这把火已经熄灭了，就像大雨从头淋浇下。

　　索尔维塔做的只是不搭理。

　　没趣。
　　他弹了弹指尖。在灰尘里，无缘故，他想起年轻时的索尔维塔。

　　星星生来就是要伴着月亮的。

　　生命树给予启示，精灵王亲自赐下的祝福。

　　即使索尔维塔本不欲如此，她还是获得了一个与绝大多数精灵完全不同的童年。

　　生来站在群山之巅，彼时，索尔维塔是整个远古之森年轻精灵需要仰望的存在。

　　和她说话，要屏住呼吸，轻声细语，要用恭敬的神色去看她。
　　这句话曾一时被普通精灵口口相传。

　　被捧到过高的寒处，索尔维塔遭受了一些非议。

　　但她不在乎。

　　不在乎众人口中的她是如何嚣张跋扈，不在乎清名如何沾上泥土。

　　她还是远古之森最耀眼的星星。

　　终日打鹰的尚且被啄了眼，逐日的又岂会落到好下场。

　　星星瞎了。

　　这个消息一传回远古之森，大部分精灵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思。

　　难免有人会幸灾乐祸：看吧，这便是贪心的下场。
　　紧接着换上另一副口吻说道：哼，若是我，定要怎么怎么做（反正一定会比平白让看笑话的瞎子好）。
　　唉，索尔维塔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即使索尔维塔从来与他们毫无干涉。

　　坠落的星星拖着一身疲惫，折返久违的故乡。

　　所有人都等着看笑话。

　　可是。
　　兰卡攥紧拳头，指甲狠狠嵌入掌心里。
　　明明遭遇众叛亲离，精灵王却站出来，挡住大部分砸向瞎眼精灵的恶意。

　　为何精灵之间的命运差距如鸿沟。

　　身为远古之森护卫队中万千精灵之一，在看到星星并未如期望那般坠入泥地，甚至还收获了旁人羡慕的爱情时，兰卡曾不止一次埋怨不公的命运。

　　久而久之，这根刺梗在兰卡的心上，拔不出，消不掉。
　　等到惊觉，鲜红的血肉已经腐烂成黑色，散发着熏人的臭味。

　　“兰卡，你最深的欲望是，摧毁索尔维塔，取代索尔维塔。”
　　诞生于兰卡心灵深处的妖精如是说道。

　　扑扇着小翅膀的妖精一歪脑袋，用天真无邪的目光看向兰卡。

　　“你为什么不敢承认呢？兰卡。”

　　精灵迸出青筋，厉声说道。
　　“闭嘴，你闭嘴。”

　　没有镜子呈现出不食烟火的精灵如今的面容如何骇人。

　　刚诞生的小妖精言语无忌，最后一眼，她看着面容扭曲的精灵，沉入深黑。

　　一个契机，兰卡等了五十年。

　　月之石被盗，精灵王震怒，下令彻查远古之森。最后索尔维塔被送入尘狱。

　　这一刻，兰卡知道，他的契机，终于来临。

　　诞生之初的一瞥在兰卡的眼中竖立了一座无法跨越的山，山的顶端是他的噩梦心魔。

　　只有亲眼见证星星陨落，他才能根除心魔。为此，兰卡不惜违反律令，假借职务之便偷偷跑来尘狱。

　　可兰卡不明白，到了这个关头，索尔维塔却在笑。

　　说不出是否恼羞成怒，兰卡的言语并不平静。
　　“即便是精灵王，也不能在这种大事上失偏颇。”
　　那样子，似乎在说：索尔维塔，你没有几天好日子可活。

　　“用情丝草，蜜语花，倾心果，幻梦藤，在月光下熬制三天三夜，辅料是晨星之花与沙漏之尘，这样就可以制成一瓶爱神之泪。”
　　索尔维塔忽然开口，对话仿佛是历史之卷另一端的人。

　　“喝下这瓶魔药，失眠的人能做一个美梦，沉湎梦中，梦见最刻骨铭心的场景，然后，渐渐忘掉一直放不下的人。后来，我在一本书上查到别人对这瓶魔药的批注：胆小者之泪。”

　　在索尔维塔看不见的地方，听到某两个单词时，兰卡的眼神闪烁了一瞬。

　　索尔维塔忽然嗤笑了一声。
　　“你不会是个傻子吧。”

　　任谁都听出来这句话是在骂兰卡。

　　对方身形一僵，坚持用嘲讽的语气说话。
　　“啊哈，索尔维塔，你不会还以为自己是远古之森里无法被取代的星星吧，看看你现在狼狈的样子，你的存在就是在给精灵一族抹黑。”

　　“温特米尔是个烂好人没错，但你不会真以为，他会在大事上有失偏颇吧。”
　　索尔维塔轻轻“呵”了一声，把兰卡之前说过的话还给他。

　　“你，你在说什么。”
　　做了亏心事的人装作色厉内荏。

　　“我只是把你说过的话重复一遍啊。明明是你自己说的，温特米尔不会纵容罪人，不然你以为这里是为谁准备的。”
　　索尔维塔终于露出了一点往日的影子。

　　对啊。这一切几乎完全按照兰卡心目中的剧本进行下去。未免太顺利。

　　精灵王，远古之森最为尊崇的存在，他当真不知晓吗？

　　兰卡的脸上露出悔意，可他早早自断后路，哪怕知道自己希望渺茫，仍然在嘴硬。

　　索尔维塔轻轻一挥，就将快要碎掉的精灵雕像推倒在地上。

　　地上的兰卡仰视着，索尔维塔推开铁门，门外她的血亲，她的友人。

　　铁门缓缓关上，挡住兰卡看向缝隙之间失望一瞥的目光。

　　翠丝一把抱住精灵母亲消瘦的身躯。
　　“索尔维塔，我再也不同你闹脾气了。”

　　索尔维塔用生疏且熟悉的动作缓缓抚上翠丝的后背，说话声比一根羽毛还轻。
　　“嗯，你想怎么做都行，不必迁就我，这几天，我也想通了很多。”

　　在这个拥抱快要将动作的双方都勒得喘不上气时，索尔维塔松开翠丝。

　　玛希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样子，倒是身边的艾琳娜露出担忧的目光，见状狠狠松了一口气。
　　“索尔维塔大人，还好你没事。”

　　索尔维塔回以微笑，她取下手上的翠绿手镯。
　　“送给你，小朋友的见面礼。”

　　后面，当艾琳娜抱着一大堆来自远古之森的礼物，差点站不稳身子时，人类女孩无意咕哝了一句。
　　“怎么精灵都这么喜欢送礼物啊，她们可真慷慨。”

　　“因为你遭人喜欢啊。”

　　……

　　拜月祭如火如荼地展开。

　　这次，精灵一族的星星也登上高台，亲手点燃一团烟火。
　　台下是咋咋呼呼的欢快声音。

　　烟花绽放的声音透过荒凉的风传到尘狱里。

　　往年，身为护卫队的领队，兰卡也有这份殊荣，他会站在精灵王的身后，燃上一支烟火。

　　欺瞒，构陷同胞，连通魔族，残害妖精……数桩罪名化身为数十道沉重的铁链，将兰卡的余生拴在这小小一方里。

　　尘狱里，风声里，似乎索尔维塔的声音还停留着。
　　“这是来自妖精的诅咒。”
　　一句话在兰卡的耳边回响，经久不断。

　　……

　　随着远古之森的事情落下帷幕，玛希和艾琳娜踏上返程的旅途。

　　在森林的边缘，一根白绫在风中飘荡。

　　黑色的影子朝友人挥了挥手。
　　“来日方长。”

　　“嗯，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