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小舟bb 要回来哦 ...
-
深冬的风是带刀子的,卷着巷子里的碎雪沫子,往人骨头缝里钻。
雲舟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棉袄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风一吹,棉絮就跟着打旋儿。
她手里攥着的铁皮手电筒,是爸爸淘汰下来的,开关不太灵便,得用力按住才会透出微弱的光,那光像一炷快燃尽的香,在漆黑的巷道里摇摇晃晃,勉强照亮身前两步的路。
“妈妈……阿妈……”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你在哪啊,别不要我……”
眼泪早就淌干了,脸颊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子,又被新涌上来的泪水化开,留下两道黏腻的痕迹。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像一团乱草,发丝糊在脸上,混着泪和雪沫,刺得皮肤生疼。她小小的身子晃悠着,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跟寒风较劲,棉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巷道的尽头,两团黑影嵌在黑暗里,像两块沉默的石头。
手电筒的光颤巍巍地扫过去,照亮了其中一道长发飘飘的身影,那身影被风刮得有些摇晃,像株在寒风里挣扎的芦苇。
“我快和他离婚了,你再等几天。”
女人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几分雲舟从未听过的决绝,“孩子我不带走,好吗?”
是妈妈!
雲舟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那是她最熟悉的声音,无数个夜晚,就是这声音哼着摇篮曲,把她送进梦乡;无数个雨天,就是这声音温柔地哄着怕打雷的她。可此刻,这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暖意,只剩下冰冷的疏离。
“我就要上京了,时间紧得很。”
另一道成熟男性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要想走,就要快,别拖泥带水。”
女人似乎被这话触动了,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明白……”她转身的瞬间,目光恰好撞上了手电筒的光,看清了站在不远处的小小的身影,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慌乱:“雲舟!你怎么在这!”
雲舟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的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
她看着妈妈脸上复杂的神情,有惊讶,有慌乱,唯独没有她期盼的喜悦。那些刚刚听到的话,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她的心里,让她喘不过气来。
妈妈要离婚,妈妈不带走她,妈妈要跟这个男人走,去一个叫“上京”的遥远地方。
“妈妈……”她张了张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沙哑,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余年春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按在她的头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头发传过来,却让雲舟觉得有些陌生。
“雲舟,不是让你在家等着妈妈吗?”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质问,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心虚,“怎么偷跑出来了?天黑路滑,多危险。”
“妈妈,你要去哪里?”
雲舟抬起头,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看着妈妈的眼睛,那里面曾盛满了对她的爱意,可现在,只剩下躲闪和决绝。
余年春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女儿的目光,声音低沉而平静:“我要去远方了。”
“远方……是哪里?”
雲舟追问着,小小的身子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是像外婆家那样远吗?那你还会回来找我的吧?”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期盼,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知道外婆家很远,要坐很久很久的火车,可外婆总会在过年的时候来看她。她想,妈妈就算去了更远的地方,也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的。
可余年春的回答,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所有的希望。“不会了。”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雲舟的心上,让她瞬间坠入了冰窖。
不会了……妈妈不会再回来了。
雲舟的眼泪汹涌而出,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看着妈妈,忽然吸了吸鼻子,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妈妈,我不会告诉他的。”
她指的是爸爸。
她知道爸爸对妈妈不好,常常对着妈妈发脾气,有时候还会摔东西。
她见过妈妈偷偷抹眼泪,见过妈妈看着窗外发呆时眼里的落寞。
她虽然只有五岁,却什么都懂。她以为,只要她不把妈妈要走的事情告诉爸爸,妈妈就会留下来,或者,至少会带上她。
余年春愣住了,她看着女儿脸上挂着的泪珠,看着她那双盛满了委屈和懂事的眼睛,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她没想到,自己五岁的女儿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安慰一下这个可怜的孩子,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剩下无尽的愧疚和无奈。
“雲舟,别生妈妈的气。”
她伸出手,轻轻擦拭着女儿脸上的泪水,指尖带着一丝颤抖,“妈妈……也是迫不得已,好吗?嗯?”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的眼眶也湿了。她知道,这句话有多苍白无力,有多不负责任。
可她别无选择,她受够了这段充满了争吵和冷漠的婚姻,受够了那个男人的暴躁和自私,她想要逃离,想要去寻找属于自己的新生。
而雲舟,成了她这场逃离中,最沉重也最无奈的牺牲。
雲舟伸出稚嫩的小手,轻轻抚去妈妈眼角的泪水,声音带着超越年龄的懂事:“我知道……他对你不好……我不生气,妈妈别哭……”
她知道,妈妈做出这个决定,一定很不容易。
她虽然舍不得妈妈,虽然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疼,可她不想让妈妈难过。
余年春看着女儿懂事的模样,心里的愧疚更甚。
她俯下身,在女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热的吻,那个吻带着她的不舍和愧疚,带着她对女儿最后的眷恋。
雲舟只觉得额头上一片滚烫,那温度顺着血液蔓延到全身,让她有些恍惚。等她回过神来,只看到妈妈牵着那个男人的手,一步步向前走去。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他们的背影,照亮了他们前方的路,仿佛那条路通往的是充满希望的新生。
而她,被留在了原地,留在了手电筒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那黑暗像一张巨大的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她紧紧包裹,让她窒息。她看着妈妈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道的拐角处,再也看不见了。
风还在不停地吹着,卷着雪沫子,打在她的脸上。
她手里的手电筒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四周一片漆黑。她站在原地,像一尊小小的雕塑,许久许久,才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那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无助。
“带我走吧“
2010年6月25日,夏至。
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挂在天空中,炙烤着大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燥热的气息,树叶被晒得蔫蔫的,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像是要把人的鞋子粘住。
这一天,是雲舟的六岁生日,也是余年春和那个男人办理离婚手续的日子。
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余年春站在烈阳下,穿着一件崭新的连衣裙,长发披肩,脸上带着一丝解脱后的轻松。
她看着眼前这个毁了她十年幸福的男人,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怨恨,只剩下冷漠和疏离。
“娃娃,我妈带走,你不用操心。”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属于你的东西,我一样不要,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男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瞥了余年春一眼,语气同样冷漠:“不管你的,就此别过。”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背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中。
余年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阳光刺眼,她却觉得心里一片冰凉。十年的婚姻,像一场漫长而压抑的梦,如今,这场梦终于醒了。
可她不知道,自己追寻的新生,是否真的如想象中那般美好。
她想起了昨天晚上,女儿熟睡时皱着的眉头,想起了女儿那句“妈妈,你还会回来找我的吧”,心里又是一阵刺痛。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愧疚和不舍,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汽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一个是充满了争吵和压抑的过去,一个是充满了未知和迷茫的未来。
而那个小小的身影,那个她放在心尖上疼过的女儿,被她永远地留在了过去。
雲舟是被外婆从幼儿园接回来的。外婆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生日蛋糕,蛋糕上插着六根蜡烛,看起来简单却温馨。
“我的舟舟,六岁啦”外婆把蛋糕放在桌子上,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外婆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可笑容却像暖阳一样,温暖而慈祥。
雲舟看着蛋糕上跳动的烛火,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她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可她最想见到的人,却没有出现。
她想起了去年的生日,妈妈亲手为她做了一个大大的奶油蛋糕,还陪她吹了蜡烛,唱了生日歌。
可今年,妈妈不在了。
“外婆,妈妈呢?”
她抬起头,眼里充满了疑惑和期盼。
外婆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轻轻抱住雲舟,声音温柔:“妈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了。”
“那她还会回来吗?”
雲舟追问着,小手紧紧抓住外婆的衣角。
外婆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会的,等妈妈找到了幸福,就会回来找雲舟了。”
雲舟知道,外婆在骗她。
就像她知道,妈妈昨天晚上离开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可她没有戳破外婆的谎言,只是点了点头,默默地吹灭了蜡烛。
蛋糕很甜,是草莓味的,可雲舟却觉得嘴里充满了苦涩。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蛋糕,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砸在蛋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外婆就牵着雲舟的手,来到了院子里的梧桐树下。
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巨大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绿伞,遮住了清晨的阳光。
树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微风一吹,露珠轻轻晃动,像一颗颗透明的珍珠。
外婆弯下腰,看着雲舟的眼睛,声音温柔而坚定:“雲舟,从今天起,外婆给你一个家。”
雲舟抬起头,看着外婆布满皱纹却充满慈爱的脸,又看了看眼前这棵高大的梧桐树,忽然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像雨后的阳光,驱散了连日来笼罩在她心头的阴霾。
她伸出小小的手,紧紧抓住了外婆那只布满老茧却温暖有力的大手。
家,是什么?
六岁的雲舟不太明白。
她只知道,有外婆在的地方,就有温暖;有外婆牵着她的手,她就不会害怕。这棵梧桐树,这个小小的院子,还有外婆温暖的大手,就是她的家了。
和外婆在一起的日子,雲舟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外婆的院子里种着各种各样的蔬菜,还有几株月季花。
春天的时候,月季花竞相开放,红的、粉的、黄的,像一个个美丽的小喇叭,在阳光下绽放着笑脸。
雲舟会跟着外婆一起浇水、施肥、除草,看着蔬菜一天天长大,看着月季花一朵朵盛开,心里充满了欢喜。
外婆的手很巧,会做各种各样好吃的。她会用院子里种的青菜做翡翠饺子,会用新鲜的桃子做甜美的果酱,还会用面粉做各种各样可爱的小动物馒头。
每当这时,雲舟就会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外婆忙碌的身影,鼻尖萦绕着食物的香气,心里暖暖的。
可每当夜幕降临,或者遇到特殊的天气,雲舟心里的思念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下雨天,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雲舟会坐在窗边,托着下巴,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思绪飘向远方。
她会想起妈妈,想起妈妈雨天里为她撑伞的身影,想起妈妈抱着她在窗边听雨声的时光。
那时候,她觉得雨声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可现在,雨声却变得格外刺耳,让她心里充满了孤独和思念。
打雷的时候,雲舟会吓得蜷缩在被子里,用手紧紧捂住耳朵。五岁以前,每当打雷,妈妈总会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地说:“别怕,妈妈在。”
有妈妈在身边,再响的雷声也变得不可怕了。可现在,妈妈不在了,只剩下她一个人面对这可怕的雷声。
每当这时,外婆总会走进来,坐在她的床边,握住她的手,用温柔的声音安抚她,直到她沉沉睡去。
冬天来临的时候,寒风凛冽,雪花纷飞。院子里的梧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雲舟裹着厚厚的棉袄,站在院子里,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妈妈。
妈妈在远方,会不会冷?有没有厚衣服穿?她过得幸福吗?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针,时时刺痛着她的心。她多希望,妈妈能像雪花一样,飘回到她的身边。
日子一天天过去,雲舟渐渐长大了,上了小学。
可那些潜藏在心底的思念,却从未减少过一丝一毫。
学校里的孩子大多是活泼开朗的,可雲舟却总是显得有些沉默寡言。
她不喜欢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闹,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或者发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些闲言碎语开始在学校里流传开来。
“你们知道吗?雲舟没有妈妈,她妈妈不要她了!”
“真的吗?那她也太可怜了吧!”
“有妈生没妈养的孩子,怪不得性格这么孤僻!”
“没妈养的野孩子,我们别跟她玩!”
这些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刺进雲舟的心里。
她知道,那些孩子说的是事实,可她还是无法接受这样的评价。
每当听到这些话,她的脸就会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有一次,几个调皮的男生围着她,一边拍手一边大声喊:“没妈养的小杂种,没人要的小可怜!”
雲舟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站起来,双眼通红地瞪着那些男生,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我不是!你们给我滚!我妈妈最爱我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愤怒和委屈。
那些男生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愣了一下,然后嬉笑着跑开了,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小杂种,急眼了!”
雲舟站在原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激动,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别人说妈妈的坏话,心里会这么疼。
她只知道,妈妈在她心里,是最温柔、最善良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就算妈妈离开了她,她也不允许别人这样诋毁妈妈。
放学回家后,雲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很久很久。
外婆敲开她的房门,看到她红肿的眼睛和哭花的脸,心疼地把她搂在怀里。
“我的小哭包,又怎么了?”
外婆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地问道。
雲舟趴在外婆的怀里,哽咽着把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外婆。
外婆听了,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无奈。“雲舟,别听他们的。”外婆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你有妈妈,你的妈妈很爱你。她只是有自己的苦衷,才不得不离开你。你是个好孩子,值得被所有人爱。”
“可是外婆,他们说妈妈不要我了……”雲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傻孩子,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外婆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水,“她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她心里一直都惦记着你。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妈妈的苦衷了。”
雲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依偎在外婆的怀里,感受着外婆温暖的怀抱,心里的委屈和难过渐渐消散了一些。
从那以后,每当听到别人的闲言碎语,雲舟都会想起外婆的话。
她会努力挺直腰板,告诉自己,妈妈是爱她的,她不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
可夜晚来临,当她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思念还是会悄然而至。
她常常会在睡梦中梦见妈妈,梦见妈妈回到了她的身边,笑着对她说:“雲舟,妈妈回来了。”
每次从这样的梦中醒来,她的枕头都会被泪水浸湿。她会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默默念着:“妈妈,别走,好不好?”
这个简单的愿望,像一颗种子,在她的心里生根发芽。
她知道,这个愿望可能永远都无法实现,可她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期盼着有一天,妈妈能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告诉她,她一直都在。
梧桐树下的影子,随着季节的更替,一次次拉长又缩短。
四季轮了好久了,小孩像树,越长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