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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番外四 新帝的心事 ...

  •   永熙帝把那本《农桑要术》翻到第三十七页时,檐角的铜铃响了三声。
      暮色漫进御书房,将案上的奏章染成灰蓝色。他捏着父亲批注过的那支狼毫,笔尖在“稻花需雨润”几个字上悬了悬,终究还是没落下。窗外的玉兰花落了满地,像堆碎雪,恍惚间竟有些像东宫那棵老梨树的光景。
      “陛下,闻御史在殿外候着。”太监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永熙帝“嗯”了一声,将书合上,指尖在封皮上摩挲——这书是闻菱上个月送来的,说是整理闻御史旧物时找见的,扉页上还有父亲年轻时写的“民为邦本”,字迹清俊,带着股未被世事磨平的锐气。
      闻菱走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气。她捧着个蓝布包,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参见陛下。”
      “免礼。”永熙帝示意她近前,“江南的新稻种试种得如何了?”
      “回陛下,苏州那边报说,亩产比旧种多了两石。”闻菱解开布包,里面是袋新碾的米,白莹莹的,透着股清润的香,“这是第一批收成,臣让人碾了些送来,御膳房说煮粥最是养人。”
      永熙帝捻起一粒米,放在指尖搓了搓,米香混着她衣袖间的兰草气漫过来,竟让他想起三年前在东宫,她蹲在廊下教春芽绣兰草的样子。那时她总穿着素色的布衫,手里的银线在布面上游走,说“根要扎得深,叶才能立得稳”。
      “闻御史似乎总把江南挂在嘴边。”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鬓角的一缕碎发上——许是赶路时被风吹乱的,沾着点细碎的尘土。
      闻菱愣了愣,随即道:“江南是粮仓,也是民心所向。臣不敢不放在心上。”
      “朕不是怪你。”永熙帝笑了笑,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宫墙的剪影,“只是有时会想,当年若不是盐案棘手,你是不是更愿意留在兰草居?”
      这话问得突然,闻菱的指尖微微收紧。蓝布包里的米袋窸窣响了响,像她此刻乱了半拍的心绪。她想起阿珠的信里说,春芽绣的并蒂莲被秦舟当宝贝似的揣在怀里,码头的老伙计总念叨她调的染汁最匀,连金陵的桂花都比往年开得旺些。
      “臣以为,在哪儿都一样。”她垂着眼,声音平稳如旧,“兰草居的绣针能绣出公道,朝堂的朱笔也能写清是非。”
      永熙帝转头看她。暮色里她的侧脸很静,眉峰却带着股不易察觉的韧,像极了父亲说过的“闻御史当年在朝堂上,便是这副模样”。只是父亲的锐利带着锋芒,她的却藏在温和里,像江南的水,看着软,却能穿石。
      “昨日李御史递了折子,说礼部想给你请封‘夫人’。”他忽然提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说你辅政三年,劳苦功高,该有个体面的名分。”
      闻菱的脸倏地白了,忙跪下:“臣惶恐!臣只想做好分内事,不敢求封!”
      “起来吧。”永熙帝扶她起身,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腕,竟有些凉。他想起闻御史的旧案卷宗里写的,闻家当年便是因功高盖主,才被王砚之流抓住把柄。这孩子,是怕了。
      “朕没准。”他松开手,转身回到案前,拿起那袋新米,“朕说,闻御史要的不是夫人的凤冠,是百姓碗里的新米,是江南田埂上的稻花。”
      闻菱猛地抬头,眼里有泪光闪动,却硬是没掉下来。她知道,陛下看懂了她藏在“分内事”里的胆怯——她怕那顶凤冠变成枷锁,怕朝堂的权力磨掉兰草居教她的本分,更怕辜负父亲用性命护着的“清”。
      “谢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发哑。
      “谢什么。”永熙帝把米袋递给太监,“让御膳房煮两碗粥,朕与闻御史同用。”
      太监应声退下,御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人。铜铃又响了几声,像是在应和远处传来的更漏。永熙帝重新翻开《农桑要术》,忽然指着父亲批注的“雨多则涝,雨少则旱”问:“闻御史觉得,这治理天下,是不是也像种稻?”
      闻菱凑近看了看,认真道:“臣以为是。既要防着涝,又要想着旱,更得耐着性子等它慢慢长。急不得,也松不得。”
      “说得好。”永熙帝点头,忽然想起昨日看的赈灾奏折——西北巡抚说流民快涌到潼关了,户部却咬死国库空虚,不肯多拨粮草。他刚才没说,是怕她又要连夜赶路去查账。
      可看她此刻盯着书页的样子,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他忽然觉得,有些担子,原就该一起扛。
      “西北的事,你怎么看?”他终是问了。
      闻菱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他脸上,眼神清亮:“臣以为,国库不是没有粮,是有人想把粮藏起来。臣明日便去查。”
      “不必急在明日。”永熙帝按住她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先喝完这碗新米粥。父亲说过,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事。”
      闻菱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忽然笑了。暮色里他的眉眼褪去了帝王的威严,竟有些像当年在东宫递她鱼符的少年,眼里盛着光,说“我们一起让天下好起来”。
      御膳房的粥很快端来了,白瓷碗里飘着新米的香。永熙帝看着她小口喝粥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御书房的暮色也没那么沉了。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这孩子心里装着天下,却总把自己当株兰草,往角落里躲。你是皇帝,得让她知道,这朝堂也能养兰草。”
      那时他不懂,如今看着案上的新米,看着她鬓角那缕被他悄悄拂开的碎发,忽然就懂了。
      有些心事,不必说破。就像这碗粥,就像这本《农桑要术》,就像他们都没提的江南月色与京城灯火——原是要一起捧着,才能暖透这漫长的夜。
      铜铃又响了,这次带着点轻快的调子。永熙帝拿起狼毫,在“稻花需雨润”旁轻轻添了句“君心似民心”,笔尖落下时,竟比先前稳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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