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10/七流
今天是百里泽灵柩抵达苍兰星的日子。
参商原以为自己会失眠,结果一觉睡到天亮。
早上七点,雷平准时来到他家中。
房间里的摆设和他上次来没有太大区别,只是看得出有几天没收拾了。
雷平撸起袖子,开始冒充家务机器人。
他在这打扫房间,满头大汗。一个小时后,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响起。
参商拄着拐杖,从楼上走下来。
这些年,他拐杖已经用得很熟练,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但雷平总记得他刚学用拐杖时,一次次跌倒又爬起来的样子。那时候参商才多大?差1个月到22岁。
和普通的残疾不太一样,参商的四肢健全,只是当初被虫族的生物毒素伤到了神经。他的左腿几乎毫无知觉,也无法挪动。
这种生物毒素源于介虫的毒腺,成分复杂,还没有研发出解药。
“理论上,介虫没有这么强的毒性。但我们对虫族的研究也才开始数百年,或许是其中的变异体。”
不过,医生说可以截肢,然后换上假肢。这样起码还能正常行走。
参商拒绝了。这条坏死的腿被护理得很好,没有萎缩;甚至偶尔有些感觉。说不定有天能恢复呢?医学不是一直在发展吗。
如果要追究深层原因,大概是参商觉得自己坏掉也无所谓。
“参商。”雷平胖乎乎的脸上扬起笑容,“我给你带了早饭。你先吃饭,我跟你讲仪式流程。”
百里泽是为国捐躯,战死的。死后连升三级,军衔中将。
他的葬礼相当隆重。
数百家媒体从不同星系赶来,全程录像;交通站到陵园的沿路都系上了白布,街道两侧铺满菊花。
83号庇护所的住民都收到通知,当地学校还会组织学生观看新闻直播。
从他灵柩抵达苍兰星的那一刻,就会开始实况直播。
交通站到陵园全线封路,为灵车让行,天上还有军用直升机一路相随。
百里泽的棺材上会盖着两面旗。
一面是第三军团军旗,一面是联盟官旗。
等到陵园,身穿军礼服的仪仗队负责抬棺,下葬。
而参商作为遗孀,负责签署确认书,以及从军部官员手中接过丈夫的遗物。
后续就是看着百里泽下葬,奏乐。
然后,等仪式结束,参商就能领着亡夫的遗物回家了。
他想自己最好能哭出来。
要不然就显得有些太冷漠了。
雷平小声道:“等会有人来送全套丧服。我猜你就没准备。”
确实没有。
参商慢条斯理地吃完早饭,又去院子里浇花。邻居养的猫钻进来,喵喵地蹭着参商没有知觉的腿。
参商蹲下,摸了摸小猫头。唇角微微上扬。
雷平坐在客厅沙发,透过玻璃看着窗外,嘴角乐呵呵咧到耳根,心底充满怜爱。
哎,雷平又想到战死的百里泽。脸上的笑容很快变成哀容。
百里泽真是福薄,年纪轻轻的,死这么早!
早知如此,他就该劝参商多要几个丈夫,死一个也不至于这么难受。
思来想去,雷平决定辱骂外星虫族。
都怪战争!
中午12点,高定服装店准时送来丧服。
整套的礼服西装和大衣,配上绉纱材质的哀悼袖章;另外还有手套、领带。
所有衣服都是纯黑色。
按照传统,参商还需要用黑色纱布遮住自己的脸。
面纱外观很像新娘的婚纱,只是颜色不同,也不会添加任何带光泽的配饰。
参商的手在头纱上拂过,突然想到他和百里泽并未举行过婚礼。
这套丧服里唯一的浅色,是件高领的白色丝绸衬衣。
参商惯用的医用拐杖被换成一根嵌有宝石的实木拐棍。
他握在手中,不太习惯,试探着走了几步。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一切准备就绪。
下午两点,军部派来的车停在门口。参商在雷平的陪同下,坐上专车。
雷平知道参商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
他硬着头皮开口:“参商,整个流程也就四十分钟,很快的,我们领完遗物就走。”
参商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
雷平挠挠头:“对了,我是不是忘了跟你说了……军部派来的负责人,是孟逐星。”
车里光线不强,参商弧形漂亮的下颌线在黑纱下若隐若现。
他的唇线在瞬间绷紧,手交叠着放在翘起的腿上。十指正在不知不觉用力,到了一个有点疼的程度。
当年退学后,参商就没有再见过军校里的任何一个同学。
那些前途无量的未来军官们,大概也不会猜到,他竟然一直住在这么偏僻贫困的小庇护所。而不是去帝星当豪门贵妇。
参商甚至没怎么联系自己的养父。庇护所网不好,他只会每年在联盟新年时,给言思报个平安。
既然没能懦弱到去死,那和过去割裂,是参商对自己最后的报复。
许久后,雷平才听到很轻一声“嗯”作为答复。
*
孟逐星坐在车后排。他像个多动症患者,在短短几分钟内换了好几个坐姿。
副舰长唐文瞥了眼他胸前挂满的勋章,调侃道:“老大,虽然我知道葬礼很庄严也很隆重,但也没必要全挂出来吧?”
是真的非常多呢,孟逐星肩又宽,深黑的军礼服穿在身上,像一面勋章墙。
唐文甚至看见了孟逐星刚入伍时的“卫生标兵章”,这是发给全营队卫生和纪律最好的新兵蛋子的!
灵车在前面缓缓开着,百里泽死无全尸;因此,灵柩里装着的不是骨灰,而是他生前穿过的军装、肩章以及获得过的所有荣誉。
孟逐星数了数,一共有51枚勋章。
他掏出丢在犄角旮旯里的“卫生标兵章”,这才在数量上扳回一局。
孟逐星说:“严肃点,马上就要到陵园了。”
实际上,他想的是——
马上能见到参商了。
当年,参商分化成omega,在医院里昏迷了一段时间;然后,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辅导员说他被父亲接回家修养。几年后,在孟逐星的再三追问下,他才袒露实情,说参商早就退学了。
孟逐星给参商的星讯号发过消息,没有回应。他还去别人教室门口蹲过姚林,想问参商的近况,差点被姚林打。
孟逐星还记得那是一个很平静的午后。
他们正在上军事理论课,后排突然传来一声石破天惊的“卧槽”!
教授相当不满:“起立!你在鬼叫什么?”
那名军校生起身,磕磕绊绊地回答:“……我看群消息,说参商进匹配中心了,适龄Alpha可以申请配对。”
教室在瞬间安静极了。
教授鼻子莫名一酸,她咬牙掩盖情绪:“那也不是你大吵大闹的理由,这是课堂!”
刚下课,大批人往学校的采样点走。热闹得像是要去抢超市发的免费鸡蛋,生怕去晚了,没有自己那份。
孟逐星是一个成年的Alpha,所以,他也去了。
他并不是来排队的。
他觉得参商不会喜欢当一个妻子。
孟逐星很想把这些排队采样的Alpha都杀了。
但就算全杀了,也改变不了一件事,参商真的二次分化成了omega。哪怕这群军校生死光,匹配中心也会为他在其它地方找到合适的丈夫。
孟逐星浑浑噩噩的大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参商是我的配偶……
如果他是我的妻子,起码,我会献出全部的爱与尊重。
但这个想法纯属梦中的500万。
匹配中心给放出来的omega择偶,一共要挑三轮,第一轮看匹配度,低于50直接淘汰,如果申请人数够多,低于70都会淘汰掉;第二轮筛查简历,从外貌、年龄、家境、身体素质等选项综合评分;第三轮是线上面试,阐述申请原因。
就算能通过一轮,以孟逐星当年的条件,也会在第二轮被筛走。
然而,等有意识时,孟逐星已经完成采样,医护人员抽走一管血,面无表情道:“下一个。”
匹配结果第二天就出来了。他和参商的匹配度只有46,不符合二轮申请标准,OUT。
作为军部推荐生,孟逐星很快有了新的监管者。很尴尬,就是姚林。
姚林懒洋洋地坐在床边:“参商托我照顾你。遇上我你偷着乐吧,起码我不会故意卡你毕业,也不会把你当奴才使唤。别的军校生就不一定了。”
听到这句话,孟逐星瞬间站起:“参商联系你了?”
其实没有,这是之前的约定。
但姚林认为自己没有告诉孟逐星的义务。
他挑眉:“怎么?不服?”
孟逐星血红的眼眸盯着他,突然开智般询问:“你和参商匹配度多少?”
姚林:“……87,干嘛?”
87都没配上,那最后挑出来的丈夫得有多好?
孟逐星对参商那位不知名的丈夫产生了浓烈的嫉妒。
还有一种强烈的、难堪到烧灼五脏六腑的自卑。
……
马上到陵园了。
唐文在此时拍了拍孟逐星的肩膀:“诶,别梦游了。前面那辆车……坐的是百里泽家属吧?嫂子会不会在里面?”
封路了,其它车也开不进来。
孟逐星结婚的消息没有瞒着任何人。
后面的军部宣传中,孟逐星更是被渲染成有责任、有担当,替战友照顾家属的新世纪好A。
其他人会以为是政治任务。但唐文清楚……匹配申请被批准的当天,孟逐星到底有多兴奋,一整天嘴角都是上扬的。问到底在开心什么,又不说。
他甚至给自己放了一周假!
(这牲口像是不用睡觉一样精力充沛,不是在出任务就是在训练)
去当地最繁华的商业中心,比照时尚杂志,斥巨资买了数不清的衣服!(认识十多年了,唐文只见过孟逐星穿作战服和军服)
甚至做了发型!(我去,领导你不当流浪汉的时候居然长这么帅??)
唐文隐约感觉,孟逐星等这一天,应当是等了许久。
……
听见唐文的话,孟逐星猛地坐直身体,眼神直勾勾望向车窗外。
单向玻璃,他不需要开窗。
两辆车中间隔着一条街,大约五六十米。
那辆专车是纯黑色的,车上挽着白色绢花。
首先下来的是司机,穿着军礼服。司机打开车厢后座,微微弯腰。太远了,孟逐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他死死盯着那扇打开的门。除此外一切事物都是被屏蔽的噪音。
先下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黑色燕尾服,把礼帽扣在自己头上,随后朝着车内伸出手。
另一只手握住了它,戴着黑色手套。车厢明明不高,他下来却需要人扶。
只需要一个隐没在阴影中的轮廓,孟逐星就认出来了,这是参商。
参商走下车,身披黑色的头纱。
很标准的打扮,丧期的omega大多都是这样的打扮,去出席亡夫的葬礼。
孟逐星挪不开眼睛。
比起传统装扮,参商还要多个配件。
一把黑色的实木拐杖。
参商握着拐杖,往前走去。
他走路姿势和正常人没有太大区别,只是稍微有些慢。
但孟逐星依然从那一深一浅的步伐里,察觉到了什么。
“残疾”,文献上短短两个字,突然有了具体的模样。
他的眼角骤然抽搐了一下。
孟逐星低头,两滴滚烫的泪“啪嗒”一声,砸在他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