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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四月的日本还很冷,居酒屋的制服也很薄。
但是比这更冷的是黑尾铁朗漠然的眼神。
*
我从昏暗嘈杂的居酒屋溜出,到外面透气。红绿交织的灯牌光线下,隔壁的炸物店,一个男人推开后门。
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西装裤,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插进西装裤兜。
他从胸腔吐出一口气,注意到我,转过头来,和我对上视线。
“……黑尾铁朗。”
我在心里喃喃,不敢出声,好像舌根异变,泌出的唾液泛苦。
*
黑尾铁朗其人,是我三年高中生活的一半代名词。
另一半是学习。
帅气,人缘好,运动系。学校里喜欢他的女生不在少数,而同班的我不过是其中普通的一个。
普通地上课,去食堂吃饭,放学后到社团活动教室读书;普通地回家,努力在当天完成作业,偶尔写几篇不入流的小说自娱自乐。
黑尾铁朗不一样。热血的排球训练和比赛、似乎无论如何都能兼顾好的热爱与学习,他是太过耀眼的人。
所以我不敢不自量力地莽撞,我只要远远看着就好,最近的距离只要一条过道,最主动的行为是把自己混入所有看台上的声援。
就这样我的高中三年落幕得平静。
*
四年过去,黑尾铁朗在皱掉的西装里依旧引人注目。
三年的喜欢没办法只用两倍的六年消化殆尽,只是偏偏今天,制服太薄、裙子太短,本该让人欣喜若狂的重逢变成一场自尊的逃杀。
路口有车辆经过,车灯一闪而过,射进昏暗的巷子,经由我裙子上亮片的反射,再照入黑尾铁朗的眼睛。
他眯了下眼。
亮而寒冷。
我瑟缩一下,然后黑尾铁朗微微颔首,说了句“抱歉”,又转身投进烟雾缭绕的炸物店。
门开合带起一阵凉风,我抱住双臂,泄气地靠上背后的墙。头顶上的月亮蒙在一片云后面,光也朦朦胧胧,像黑尾铁朗望向我的眼神。
*
第二天下午有一节课。我挣扎着从床上坐起,弯着腰安抚隐隐作痛的胃,随便摸了片面包应付。
天澄澈得惊人,像是执笔的孩子手边只有一管蓝色颜料。天气凉爽适宜,路边的樱花也尚在花期。是好天气。
去教室的路上,我收到在学校女排队的朋友的讯息:“今天下午有一个讲座,好像是什么排球协会普及部的人过来宣讲。你不是感兴趣嘛,要不要过来一起听?”
“好。”
把手机揣回兜里,我仰头看向天空,呼出一口气。
虽然……大概知道不管我再怎么对排球的事念念不忘,眼前也不会再有一个穿着红色队服的黑尾铁朗出现了。
*
没有穿红色队服的黑尾,但是有穿正装的黑尾——讲台上意料之外的人再次仅用侧影定住我。
明亮的LED灯下,黑尾铁朗穿正装的样子变得清晰。头发还是一如既往的乱,尽管能看出打理过的痕迹;领带系得规整,很难看出当年调皮叛逆的痕迹。西装换成了一套灰色的,显得年轻了一些。
看到朋友发的消息,赶到的时候讲座已近尾声,黑尾铁朗在上面致谢。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直到朋友八卦地凑上来悄悄问我是不是喜欢上人家,才慌乱转头遮掩。
“喜欢也难怪啦,听说他超厉害的。”
“你也很厉害啊。”朋友的排球打得很好,所在的我们大学的校队在全国是数一数二的。
“但人家是春高打进过全国大赛的,后面大学毕业进了体制,现在也在为排球事业奋斗。”同样热爱排球的朋友语气羡慕,直言是自己以前的梦想之路。“至少公务员我考不上,虽然一直想做,但真的太难了。会喜欢上他也是人之常情,人之常情,我会支持的!”
我失笑。抬头看着讲台上的黑尾铁朗,是,我喜欢的就是这么厉害的人。他太耀眼了,以至于远得像数万千米之外的月亮,摸不着。
黑尾铁朗走的时候,我的目光一直紧紧地跟着他。跟到一半,他像察觉到什么似的,朝我这边望了眼。
在他要转头的瞬间我便别过眼假装在看他处,错过他目光的真正焦点。我再转回头去时,黑尾铁朗已经走到教室门口就要离开。
他来大学本来也就是做排球运动宣传的,该讲的讲完了,就该走了。
讲座还在继续,但我顾不上和朋友说一声,起身就从旁边的后门追了出去。虽然也不知道在追什么,但下意识就是想多看几眼黑尾铁朗——毕业之后,我也没几个能看见他的机会了。
刚出教室,我的脚步便顿了下来。
黑尾铁朗没有走,他靠在门边上,一手插兜一手拿手机低头看着,西装外套扣子松开,整个人显得潇洒随性。
早春的暖阳透过走廊的大玻璃窗投在他身上,将他的发丝照得金黄。我突然不敢靠近他,不愿打破这一瞬的氛围。
但他先动了,听到我的脚步声,放下手机,那双猫一样锐利的眼睛向我看来。我下意识蜷起手指,别开脸想找机会从他身边溜走,下一秒黑尾铁朗就准确又清晰地叫出了我的名字:“xx。”
我一愣,重新看向他。黑尾铁朗温和地笑着,眼神软化下来,样子逐渐与记忆中同班时笑着的模样重叠。
“我们是高中同学吧?上次在居酒屋碰到,回去之后我才想起来是你,本来想找机会道歉的,结果发现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没想到这么巧,刚刚在讲台上看到你,就想着来打声招呼。好久不见。”
一连串的话把我砸懵。上一次?上一次就认出我?那他岂不是看到了我在居酒屋卖笑的样子。我猛然盯住黑尾铁朗的眼睛,并没有如期望中一样在他眼中看见鄙夷。
也是,他这么厉害的人,失礼的情绪一定也能掩饰得很好。尽管如此,现在没有看出他对我的任何负面情绪还是让我松了口气。意识到因为我的沉默逐渐冷下来的气氛,我忙讪讪补笑:“……哈哈,是啊,好久不见。”
就在这时,大概是里面讲座的收尾工作结束,教室门兀地打开,学生从里面鱼贯而出,汇成一道横亘在我和黑尾铁朗之间的人潮。
隔着人海,我看到他意外地看了眼人群,然后向我走来。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停在我面前不远处,一米左右的距离外,他的声音即使在嘈杂的人声中也显得明朗清晰。
他问我:“你在这里读研?”
我点头,接着不出意料听到他由衷地说:“很厉害。”
我考上的大学确实是国内排名前几的名校,这样的称赞我常听到。但是,我自嘲地笑笑,“厉害有什么用,还要打几份工才交得起学费吃得起饭呢。”毕竟是私立大学。
话是真心的。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厉害,我已经没有退路,必须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不能踩空任何一步。我的眼睛不允许我看得那么远那么轻松。
但说完我便很快意识到不对。或许是急于证明自己出于非主观意愿的与陪酒小姐有所关联,或许是联想到生活渐而自我抱怨,我抛出了一个与以往应对这类称赞不同的、甚至有些难回答的句子。
在别人面前出糗的别人怎么都不该是自己的暗恋对象。人群渐渐散了,穿堂风吹透我背上的冷汗,有些冷。
果不其然看到黑尾铁朗有些讶异的眼神,但也如我所想从他嘴里听到:“怪不得会在居酒屋碰到你,真是太巧了,”仿佛有些安抚地,他笑了下,“这不是更厉害了吗,我都要自愧弗如了。”
我颤了颤眼睫,也笑了下:“黑尾桑不是当上了公务员嘛,厉害多了啊,公务员超级难考的。”
又聊了几句别的,我们最后加上了联系方式,便和对方告别。
确认自己离开了他可能的视线范围之后,我垮下肩膀,呼了口气——其实他绝对意识到我的介意和抱怨了吧,只是给我留了体面没有戳穿。
即便如此,我还是有一种在外面遮掩的假面被揭下来了的感觉。
早就在不远处等候的朋友凑上来问怎么样,此刻我懒得一一复述,只说要到了联系方式。朋友直呼大成功,我无奈地叹笑,假意点头,心说这哪叫成功啊,明明完全搞砸了。
*
还未等我想好要怎么样再面对黑尾铁朗,隔天我就又在居酒屋看见了他。
大概还是和同事一起饭后续摊,他和同事聊着天走进店里,面上挂笑。间隔烟雾缭绕的白色薄幕,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好像看到我的瞬间,黑尾铁朗脸上的笑真诚了一点。
我朝那边点了下头致意,本以为这茬就算过了,我也不想再在这里和他有过多的接触,没想到身边的客人是个难缠的。
“认识?”客人凑过来,说话间喷着酒气,是一个头发邋遢的瘦削中年男人。
顾不得接收黑尾铁朗的回应,“就是以前的同学。您要再尝尝这个吗?”我端起另一杯酒打断他,只是客人不依不饶,一会儿说真可怜啊被功成名就的同学这么对比,一会儿又嚷嚷着叫那个同学过来一起喝一杯。
我假笑应承,打着哈哈应付。好不容易送走那个客人,趁着休息时间,我又溜到了后门外想喘口气。
黑尾铁朗居然正好在那里。这回他穿着外套,深蓝色西服套装,背靠在墙上,左手拿了根烟刚点燃。
看到我推门出来,他把打火机放回裤兜的手顿了顿,接着另一只手拿下烟来掐灭。
“抱歉。”
我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愣了愣,忙摇头:“要道歉也该我道歉,打扰你抽烟了。”
他笑了笑,耸耸肩,“没关系,只是想放松一下才抽的。”
说起来,上次他也是从旁边店后门出来的吧,只站了一会就进去了,估计也是本来想抽烟,但看到有人。
我打扰了他两次呢。
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呼出一口气,把手背到背后,学着他,轻轻靠上墙壁。暗色的水泥墙面粗糙冰冷,我忘记了自己的短裙露肩,被冰得打了个寒颤。
黑尾铁朗见状,直起身来,脱下外套递给我:“披一下吧,”见我要摇头,又补充,“你穿的比我少多了。”
说到这份上了。我依言接过,把外套披到肩膀上,询问过弄脏衣服的许可,再次靠回墙上。
我们静静地并肩靠在墙上,我顺着黑尾铁朗的目光望向天空。居酒屋后门的巷子不过一道窄缝,透过窄缝能看到的天空的宽度也是有限的。在有限的深蓝夜空上,月亮在角落缩成一个小圆,黯淡的几颗星点不规则地散落、微微闪动。
是越看越觉得自己的生活也被束成一道细缝的存在。不知道黑尾铁朗如何看得那么入迷,我只凝望了一会便受不了收回视线,转而看他。
他仰着头,脖子上的喉结突出明显,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看了一会,他突然转过头来:“呐,不觉得这里看到的天空很像一条带子吗?那种晚礼服上的系带。”
……系带?听到一个和自己截然不同的答案,我再次看了看天空,然后想象着——我面前出现了一条深蓝色闪着珠光的纱裙。而那道窄窄的夜空,此刻柔软弯折下来,幻化成裙子上垂落的带子。毫无突兀感。
黑尾铁朗,怎么那么有想象力。……不,应该说我本来也该是很有想象力的。什么时候失去这种能力的呢?
大概是觉得生活看不到希望的时候吧。
在原地沉默了一会,我蓦地有些难过。
“黑尾桑,你想得好有趣呢。”
被小心翼翼忽略了藏起来的对比、自卑,被再次暴露在了闪光灯下。那个客人虽然醉了,但说的很对啊,真可怜。
如被一盆冷水倒头浇下,我仿佛突然间才感受到穿衣不足、夜晚的寒风钻进外套的冷意。
也突然间丧失了继续和黑尾铁朗站在这里的勇气。
说我懦弱也好说我逃避也好,我脱下外套把它递还给黑尾铁朗,努力对他笑了笑,说:“黑尾桑,我有点冷,先进去了。谢谢你的外套。”
他好像对我的突然转变有些错愕,但我真的好冷,十多度的天还不是能只穿着一条单薄的短裙在外面闲逛的时候,脱了外套冷感更加强烈。
没有及时等到回答,我再次歉意地一笑,把外套挂到他手臂上,自顾自重新走进了居酒屋。
*
那晚之后我没敢再看黑尾铁朗,下了班,随意应付完同事的插科打诨,我裹紧外套,踏上回窄小出租屋的路。
今天的风好像比以往要大些。我吐出一口热气,想起晚上休息时和黑尾铁朗在后门外的交谈——也很冷。
其实说起听完黑尾铁朗的形容后心底涌现的不知名感觉,说是嫉妒自卑,也不尽然。也许更多的是一种羡慕,我知道黑尾铁朗的生活不会比我好过多少,否则他这样自律的人也不会染上烟瘾。
我羡慕的是,即便这样,他仍然能对着那个小巷子上的夜空,说出“好像晚礼服上的系带”这样充满想象力的轻松的话。
是抽烟吗,是因为烟才可以做到吗?我停下脚步,开始四处寻找便利店的踪迹,第一次想要买包烟试试。
没找到便利店,倒是刚好碰到了送完同事的黑尾铁朗。他看起来没喝多少酒,仍然和在后门外时差不多清醒。
我记得他有烟。
莫名想这样做,于是我步子迈得很大,快步走到他面前,在他注意到我并要打招呼前,先一步开口打断他:“抱歉,黑尾桑,可以给我一支烟吗?”
他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掏出烟盒递给我一根,拿打火机教我点烟。
接过烟,轻飘飘软绵绵一根纸卷被小心翼翼夹在手里。把烟递到嘴边时手不受控制地轻颤。
点烟的时候我就被呛到了——拼命吸气,一边把烟头凑近火尖,先是能感受到的缓一步吸进肺里的干冷空气,然后是一股猝不及防烫在喉咙上的辣感,火烧一般难受。
我极力咳嗽起来,嘴里蔓延开苦味,染得仿佛舌根也开始发苦,眼前阵阵晕眩。这是第二次,关于黑尾铁朗,我尝到嘴里发苦的感觉。
咳着咳着,眼泪呛出来,像拧开一道水龙头坏掉的喷泉,咸涩的水滴愈止不住。
狭小破败的出租屋,天文数字的学杂生活费,每周除了打工做家教就是复习做作业的枯燥生活,省吃俭用的每一顿。突然间都像巨浪一样淹没过我,呼吸逐渐困难。
好累啊,怎么办啊……黑尾铁朗。
火辣的感觉逐渐消退,咳嗽渐止,取而代之的是喉咙深处涌出的呜咽。我越想停下丢脸的哭相,越是难以止住哭声。
不想哭是因为黑尾铁朗,想哭……也是因为黑尾铁朗。
仿佛置身于聚光灯下,数道光束投射在一片漆黑的空间,光的中心蜷缩着一个瘦小苍白的孩子。
大概不管一个人故作坚强了多久,我骨子里仍是那个胆小脆弱的小孩,无法独自支撑,控制不住地,想找人依赖。
真是太逊了。
怎么偏偏今天遇到的人是黑尾铁朗。
自虐一般,还在咳着便再次把烟放到嘴边,狠下心猛吸一口,然后享受更加不适的喉咙与往死里咳嗽的感觉。
又辣又苦,很恶心,恶心到隐隐想吐。
但是我不打算停。
一口接着一口,慢慢的,我终于适应了那股辣喉咙的感觉,只尝到一点焦苦,伴着一种上头的飘飘然。
好像那一刻一只大手抚过脑海,身上压着的坚石裂开一道缝松解不少。怪不得这么多人抽烟上瘾呢,哭声渐停,仿佛世界上只有手头的事情值得在意,我一口一口吸着,很快抽完了人生中的第一根烟。
吹来一阵风刻深了我的泪痕。我抹一把眼睛,其实泪水已经被寒风吹干了,脸颊冻得僵硬,冰凉的手和冰凉的脸互相触碰均无知觉。
可是即便冻到失去知觉,仍觉不够。
把自己封闭起来,恨不得把这一个晚上都用抽烟挥霍尽一般的心情,不去想耽误黑尾铁朗已经很久,我眼巴巴地望着他,想再要一根。
黑尾铁朗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拉着我走到人行道角落,也低头点了根烟抽着等我。这会儿他早就把烟抽完,一只手提着公文包,另一只手插在兜里,平静地注视我。
他本就乱的发型被风吹得更乱了,脸也和我一样一副冻透了的表情,但路灯下的表情还算温和。只是吐出来的话语冷冰冰的:“试一下就可以了。不要上瘾。”
“可是你都有烟瘾……”烟在他手上,我确实不好说什么,只能望着地面,弱弱抗议。
“所以不希望你也有啊,老同学。”
地上他的影子动了动,黑尾铁朗把手拿出来,大力按揉了下我的头。我“哎”一声,马上伸手去护住发型,但他早已反应迅速地撤回手。
抬头去看他,正好一辆车驶过,车灯下他的表情看得分明。黑尾铁朗微笑了一下,包容地,“回去吧?在外面吹风也够久了啊。”
我垂下眼,深呼吸一口。吐出胸口闷着的郁气,理智渐渐回归。方才自暴自弃的想法上了头,现在冷静下来,我逐渐感到尴尬窒息。
死寂的空气像包裹我们的真空袋。街两边的树叶簌簌作响的声音被充入塑料袋子,模模糊糊的,仿佛从远处飘来。
沉默地看了眼时间,比平常晚了一会。今晚确实已经在外面胡闹太过,我提了下嘴角,眼神躲闪,小小声:“嗯。……今晚,耽误你时间了,抱歉。还有谢谢你一直在旁边陪我。”
*
回到家,突然不想开灯。我直直走进房子,看到路灯通过没拉好的窗帘缝隙投进来的影,照亮一小节脱线的床罩。
我在灯影旁坐下,盯着那点光线发呆。
光照到的脱线的床罩,上面浅蓝色的布面与散落的白色细线;光照到的涂了清漆的水泥地板,上面绣着几道黑色龟裂的纹样。
……脑子控制不住地回溯今晚,然后自我责备。这种时候我倒希望黑尾铁朗更加喜怒形于色一点,好让我看清他被厚重的红色幕布蒙着的心。
一直坐到路灯都没有了,才迷迷糊糊站起来离开那里。吹过风的头此刻痛得像要裂开,熬过夜的脑子是蒙的,思考和记忆都变得困难。
今晚的事情都像梦一样,不真实。
我倒希望只是梦。但是烟的焦苦味留在嘴里,像在舌苔上盖了章,久久不去。
*
之后又在居酒屋碰到过黑尾铁朗两次。见到的时候有点头打过招呼,但休息时间和下班后没再见到过他,打招呼之外的眼神接触也不再有。
即使知道上次遇见只是偶然,但我还是不可避免有一种黑尾在躲我的感觉。
不过也是,上次那么被麻烦,会产生厌烦、会想离我远点也是理所应当。
打招呼也只是礼仪所迫吧,其实并不想和我再有什么接触。
灯红酒绿间,黑尾铁朗的侧脸模糊不清,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好像隔着一层水面,他是海市蜃楼镜中影,我是水面上的人。
如果为了看得更清楚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便只会搅散他的影子。
*
天气逐渐转热。外语教室窗外的梧桐树绿意渐浓,树上的蝉鸣也慢慢变得明亮。都里的大学排球比赛随着热意脚步渐近。
某天阳光很好,我正好有空闲,跟着朋友去看她们训练。训练的内容和高中看到的比起来差的不多,坐在体育馆里,望向窗边,想起了高中时扒在那偷看黑尾铁朗比赛的自己。
高三那年我开始踏出主动追逐他的第一步,却也只敢一有时间便趴在体育馆窗户边偷看校男排队训练,当年男排队的所有队员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其实现在想想我偷看的动作不算隐蔽,说不定被偷看的他们早就发觉。只是没有人会在意吧,在那么多涌入体育馆看他们的女生中,我不过是一个有些明显的胆小鬼。
训练结束,朋友递给我两张票:“准备就是决赛了,一定要来给我加油啊!好好见证一下你陪我这么多次训练的成果!”
我看着明晃晃的两张门票迟疑着不敢伸手:“两张……?”
朋友挤挤眼睛,“哎呀,把那个黑尾桑也请过来嘛!人家打排球的,你请他看排球赛肯定好用!”
我哭笑不得,“他可不一定会答应我。”毕竟对方现在看起来对我有些厌烦。
朋友倒看得很开,“不试试怎么知道?”
*
“周末朋友有场排球赛,给了两张票,有时间一起去看吗?”
朋友态度坚决,最后我只好收下了两张门票。回到出租屋,看着多出来的一张,我犹豫再三,还是发消息给了黑尾铁朗。
发完消息我本该马上去做饭、在难得的居酒屋休息日抓紧时间预习复习。可身体像是被施了魔法定在原地,紧握着手机,眼睛凝视着锁屏界面中央一点点走着的时间。
施魔法的人还没有返信。
黑尾铁朗没有马上看到信息,但显示已读后,他答应得很快。
“好。”
我泄下一口气。
保持一个姿势太久,我才意识到现在已经月色低垂,蝉鸣渐息。从床边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把头抵在旁边的墙壁上。
至少现在看起来黑尾也没有很讨厌我。幸好他好像没有很讨厌我。
*
排球赛这天,我跟着朋友她们来到体育馆。
穿着和朋友一起挑的衣服,给朋友加油的同时还收获一个她的反向加油。送她们进休息室之后,我在门口等到黑尾铁朗。
黑尾铁朗穿得很休闲,黑色T恤,黑色工装长裤。我其实心里有点庆幸——至少他没穿那条豹纹长裤。不是嫌弃他衣品的意思,只是上学时去动物园参观那次他穿的豹纹裤实在让人印象深刻,直到现在我都记忆犹新。
太潮了,潮得让人有点风湿。
看到我的时候,黑尾铁朗高举起右手边挥手边向我走来,如以前见过的那样咧嘴笑着。我也向他挥了挥手,然后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入场。
路上我偷偷看他。上午十点钟的温暖光线经由体育馆的玻璃墙面折射汇聚,映照到他身上,照透他脸上的细小绒毛。
他的头发一如既往凌乱,表情放松,记忆中渴求许久却从未有过的邻家大哥哥的脸忽然有了具象。
整个观众席人流如织,我们艰难挤进去,找到位置坐下。
很快就到了我们大学的比赛。排球由裁判送到发球一方的手上,随着哨声响起,排球以极大的速度飞出,只在我的视网膜留下残影。
肌肤撞击皮面的声音随之而来,然后是排球被高高打上半空的身影,接着排球又飞向网的另一边。
我看得眼花缭乱,一瞬梦回高中看的排球赛。与那时不同的是,这次我不用配合拉拉队的行动,可以专心致志地看球赛。
即便如此,过快的速度还是使排球赛深奥到我不能理解。
虽然我能受排球比赛的激情所感染,但盲目地看着球飞来飞去,而场上没有如黑尾铁朗一样让我凝聚一切于眼中去看的人,我很快百无聊赖地环视起周围欢呼喝彩的观众。
黑尾铁朗倒一直看得很认真,眉头微蹙,双手交叉托住下巴,身体靠前,眼睛紧紧跟着高速移动的排球。
也许是注意到我的走神,专心盯着比赛的黑尾铁朗转过头来,对上我凝视他的视线。我顿了下,有些尴尬地笑笑,正要移走视线,就听黑尾说。
“你……不介意的话,要听我给你讲吗?”
“虽然3号勉强接下了这球,但做不到……并不能把球打到最合适的位置,所以这球大概也只能勉强打回对面……
“这个背托很恰到好处,你看,背托前二传,就是4号,做了一个向前托举的假动作……
“所有人一起参与进攻?以前遇到过这个战术……”
原来有人讲解的排球赛和没人讲解的简直是两种比赛,我第一次深切感受到排球的魅力和其趣味性。背托,快攻,二换三……居然有这么多种新奇厉害的战术。
渐渐地我融入比赛,随着每一球的起落或紧张或欣喜,到兴头上甚至还会和黑尾击掌欢呼。
感觉自己头一回如此热爱排球运动,也头一回这么能理解黑尾铁朗他们对排球的热爱。因为,真的很有意思啊,排球!
*
……
“所以最后那球其实对方是已经摸熟悉了这边的进攻方式、差一点就能挡下来的?”
比赛结束,我为了感谢照顾请黑尾铁朗吃饭,地点选在了有员工折扣的居酒屋。吃饭时我仍对比赛意犹未尽,眼睛亮晶晶地追问黑尾铁朗。
黑尾铁朗失笑,回我一个肯定的答案,然后拿起水壶给我加了点水:“说了这么多话,喝点水。”
“原来是这样……真是好险。”我被打断,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渐渐冷静下来。缠了黑尾半天,上次的事还没过呢,就又给人家添麻烦。
不过黑尾主动提出讲解,心中应该没有芥蒂吧?
转头去看黑尾,他正在认真地吃自己盘里的食物,脸上带着些倦容,看不出被我缠了半天的不满。
黑尾动作顿了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偷窥被抓包,我慌忙移开视线,又小心翼翼地觑一眼黑尾铁朗的脸色。他勾起嘴角,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酒瓶又给我倒酒——毕竟在居酒屋吃饭,我们当然也点了酒。
酒过三巡,居酒屋里人渐渐多起来,我也有了些醉意。反观黑尾,大概是应酬习惯了的缘故,喝得比我还多的他除了说话间多了些酒气,甚至看不出喝过酒。
“不愧是……经过锤炼的社会人……”我一手撑在桌上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尾铁朗吃饭。
黑尾铁朗无奈地笑笑,举起一只手在我眼前晃晃:“喝醉了?”
我抹了把脸,“神志清醒尚能思考,只是头有点晕。”
他定定观察我半晌,看到我不好意思别过脸:“我发誓我说的是真的。”才点点头,摸出烟盒就要起身:“那……抱歉,我出去抽根烟。”
我一把按住黑尾铁朗的手:“在这抽就可以。”
人越来越多了,我们还没吃完,抛下一桌饭菜离开显然不是明智之举。但出于某种说不清的心思,我现在下意识不想离开黑尾铁朗。
“在这抽就可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可以接受烟味。”我又重复了一遍。
黑尾铁朗停顿一会,然后顺从地坐下,“好吧。”
他抽出一根烟点上,我看得有些心痒,伸出手朝他索要:“我也想抽。”
“不可以。”
出乎我意料,这次他拒绝得很干脆。
“为什么?上次都可以的。”
我不太甘心,追问。
黑尾铁朗说:“鄙人这么善良,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染上烟瘾。”
鄙人?啊,对,高中中二期时黑尾的口癖。其实现在他也有点醉了吧?
“可我上次回去之后也没有想抽到自己买了烟来抽啊,我根本没有烟瘾。”
“那就更不可以了,万一这根你就染上了怎么办。”
辩到最后,我先败下阵,随即愤愤地海饮起来,颇有些孩子气地心想——不让我抽烟我就喝酒。
可以预见,这样做的后果就是我醉得比预料中早得多。酒精的浸染和熙攘的环境都在挑逗那根紧绷着的神经,我松懈下来,话匣子也开始收不住。
我们聊到住所,我一五一十地向黑尾吐糟周围环境差却因为地段稍好就高到离谱的房租,三天两头坏的走廊灯,碰一下就“嘎吱嘎吱”响的床架,出水奇小的厨房水龙头。
说着说着,我突然感到委屈。不知道黑尾听了这些会怎么想,可如果有机会,谁会愿意住在这种地方,这种、每天安全经过楼道都要松一口气的家。
如果有机会,我根本不想每天提心吊胆地生活,不想僵着笑脸陪酒,不想每天打工忙到学习都只能抽时间、却也只勉强填饱肚子,不想穿着狼狈出现在暗恋对象面前,更不想像现在这样对着暗恋对象大吐苦水。
一个又一个不想缩成细丝,缠绕到我身上,刻印出一道一道血痕。好痛,痛到眼泪控制不出逃逸眼眶,蓄满、砸落。
好像每次在黑尾面前都控制不住。
在大庭广众之下哭太羞耻了,我想让眼泪停下来,但无论如何都无济于事。
……算了,反正环境这么嘈杂,哭一下也没什么的吧?
*
“……那要不要和我一起住?安全有一定保障,房租还可以分摊——虽然知道安不安全这话自己来说可信度不大,但我保证自己不会成为威胁。”
噪声倏忽如潮水般退去,耳边只余一片空白。我透过朦胧的泪眼,只看到黑尾铁朗的嘴开开合合。
“我租的房子其实有个阁楼房间,试过可以住人,但空间确实很小。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房东租房子给我的时候并没有算那个房间,所以如果你可以接受、同时也信任我的话,来和我合租应该比原来的房租便宜不少的。其他生活空间共用,现在的房租我七你三,剩下一切均摊,怎么样?”
“会不会太占你便宜了?……我四也可以的。”
话语先快过思考。
“不会,房间真的很小的。现在这样刚好。”
“那饭菜我来做好了,卫生也我来——”
“真的不用,均摊就好了。”
和……黑尾铁朗一起住。
我想这会儿我应该再犹豫一下安全性的。但我只不多时,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好。
*
于是在一个烈日炎炎的夏日,我终于带着所有行李,离开散发着霉味的阴暗巢穴,搬进了黑尾铁朗的家。
黑尾铁朗的家——“这里以后也是你的家了,”黑尾铁朗敞着怀,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不要那么拘谨”——房子不大,配色也不算温馨,但生活痕迹很重。
是让人一看就觉得,这是有人住着的“有人味儿”的屋子。
托原先租住房子狭小的福,我的东西并不多,和黑尾铁朗一起上下楼来回几趟,便很轻易就安置了下来。
虽然因为房子是顶层的关系,把东西从楼梯拿上来还是废了我们两人不少气力。
阁楼房间和我以前的卧室大小差不多,除了层高矮点,上下使用梯子,感觉还算舒服。不过我也没什么好挑的,五分之一的单人房租,足以让我省下很多。
……甚至哪怕辞去居酒屋的工作,只做家教,也可以负担起全部的学业和生活。
整理好所有物品,我和黑尾铁朗瘫在沙发上休息。他喘着气,突然问我:“怎么样,还可以吧?这里。”
他说:“楼层高阳光充足,地段便利,离你的学校还有排球协会都很近。”说着,伸手逗弄了下茶几上的小盆栽,“还有植物……虽然只有很小一盆。”
黑尾铁朗一手摩挲起了下巴,“这么说,我挑房子的阳光还是不错的嘛。”
我看着他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嗯,这里很好。”
*
虽说是终于可以辞去居酒屋的工作了,但我没有马上辞职,对积蓄空空如也的焦虑让我决定再多做一段时间,先攒下点钱。
所以我的生活还是一如既往地很忙,但我没想到的是,黑尾铁朗会比我更忙。
……说实话,我一直都有一种工作了的人会过得更轻松的幻想。但黑尾铁朗每天早出晚归,过得比我考取现在这所大学的研究生时还要辛苦。
他总是很早就出门,晚上很晚才回来,早餐都难有时间准备,别说午餐的便当。
于是我还是按照住进来前自己说的那样,开始在半夜从居酒屋回来、提前准备早午餐时,顺便给黑尾也做上一份,帮他装好冷藏,再把锅那些都洗了;到了晚上,我或下课或做完家教回来,着手做好两个人的晚饭,把黑尾那份放锅里热着等他自己回来吃,然后再去居酒屋打工。
而黑尾也很默契地在吃完后把剩下的碗洗干净。
偶尔我赶不及做饭,比如下午下课时间太晚或者复习忘了时间,黑尾铁朗就会下厨。让人意外的是,他看起来生活很潦草的一个人,厨艺居然很好。
我没和他一起住之前,估计他也是每天自己做饭的吧。
和黑尾铁朗一起住实在是很新奇的体验,不知不觉间,我们好像同居一般,过上了夫妻间那样的生活。
我也看到了黑尾很多不展露在他人面前的样子——比如早上起来没打理过的更凌乱的头发、还没系好的领带,比如晚上穿着睡衣的居家形象,比如做饭其实好吃,又比如会在家里钻研菜谱、排球书籍的戴着眼镜的黑尾铁朗。
朋友常打趣我“先婚后爱”,为我的“进展”高兴。我虽矢口否认,但说听到这些话不开心是假的。
我对黑尾铁朗的喜欢没有在近距离接触之后被祛魅,反而接触越深,爱意越深。黑尾铁朗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这么说来,把黑尾铁朗比作月亮好像又有些不准确。月亮是远观如玉、近看坑坑洼洼的球体,而黑尾铁朗,他是从一而终的洁白通润的玉。
*
遮蔽大片窗景的窗边绿树,叶片开始染上浅黄;渐起的风中,我感受到秋天的气息。
阳光透过叶间缝隙在餐桌上印下斑驳树影,我把味噌汤放到餐桌上,朝卫生间喊早餐好了。黑尾铁朗正在卫生间洗漱,闻言很响亮地应了一声,接着我便听到他漱口的声音。
今天是难得一整天都排满课的日子。我昨晚请了居酒屋的假,今天得以早早起床,和黑尾一起吃上一顿新鲜热乎的早餐。
没有等黑尾,我先坐下开吃。不多时黑尾铁朗出来,和我说晚上研磨可能会过来吃饭。
孤爪研磨,也就是黑尾铁朗的发小,独居,工作原因常昼夜颠倒。
听说我在住的房间以前是孤爪偶尔过来的落脚地,怀揣着一丝愧疚,除了黑尾铁朗对发小的多有照顾,有时我也会主动地在做饭的时候多他一份。
孤爪偶尔过来和我们一起吃,或者我在家做了让黑尾拿去给他,我对他会来吃饭早已习以为常。
但是,我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黑尾先一步打断。
“你今天很忙吧?晚上的饭我做,碗也我来洗,你专心学习就好了。”
这回轮到我愣住了。我今天确实没什么闲暇,一个作业提交期限在即,我却还剩最后一点收尾工作没做完。但这事我从来没有说过,刚刚还在想要怎么沟通。
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黑尾铁朗微勾起嘴角,语气里带着些对自己观察入微的骄傲:“你这两天晚上都很晚睡,一直在写一个文档——抱歉,不是有意看到,只是经过不小心瞥到几眼。”
……他有在关注我。“不愧是黑尾桑,这都能发现。确实有一个作业要交,那今天的晚饭就拜托你了。”我停顿了几秒,勾起一个笑,然后匆匆低下头扒饭,掩饰自己因为臆想不正常泛红的脸颊。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一天过去,城市里蓄起了光的河流。灯火熙攘间,我拢了拢身上的大衣,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孤爪研磨今天来得很早,比我先到。我回到时,饭菜已经做好,他和黑尾坐在沙发上聊天,见到我“哟”一声,打了个招呼。
我点了点头问好,道一声“我回来了”。
席间大家聊着天,孤爪研磨突然问了一句:“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我吓了一跳,心虚地瞥一眼黑尾铁朗,连连摆手:“我们都没有在谈恋爱,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觉。”
孤爪“啊”了一声:“……我以为你们都过得像对夫妻一样,至少也应该已经在一起了。原来没有吗?”说着,他意味不明地望了一眼黑尾铁朗。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黑尾铁朗正低头专心吃饭,见我们都望向他,不明所以地发出了一句短促的气音。
原来根本都没注意到啊。我有些失落,但面上也不敢表现出来,只是提起嘴角笑道:“哈哈,没有啦,我们只是合租室友而已啊。”
孤爪研磨在我和黑尾铁朗之间扫视了几眼,视线在黑尾身上停留了一会,点点头:“这样啊,抱歉。”然后招呼黑尾喝酒。
我讪笑着,只当这页已被揭过,不再说话。
可是,孤爪的话却像绳索一样缠绕在我心上,被打上死结。
以前不是没有听过这样的话,而这次这些话语尤为深刻,让我心底那些未被浇灭的火星死灰复燃。我不禁开始想象黑尾铁朗喜欢我的可能,即使这些火星明明灭灭,柔弱如绵絮。
“不喜欢我的话,为什么要对一个久未谋面的老同学这么好呢。”
想象着的同时又在否定自己。
“黑尾喜欢谁也不会喜欢我的吧,我这样的人。”
不过,如果我辞去了居酒屋的工作,是不是就有那么一点资格对黑尾说“我喜欢你”了?
*
慢慢的钱存到差不多,我终于如愿辞职。
走出居酒屋,我突然觉得浑身轻松。出来时已是月上枝头,我眺望着它,心底的暗恋愈发藏不住。
好想现在就对天大喊:我喜欢黑尾铁朗。
脚步轻快地回了家,黑尾铁朗正戴着眼镜坐在电脑前工作。
我按捺不住地凑上前:“黑尾桑。”
——一起合租许久后,他和我说过可以不用叫得那么客气。但我自认自己对他而言还没有熟到可以直接喊姓,也怕亲昵的称呼之后跟着不合时宜的亲昵话语,还是疏离地叫着他。
不过,也许今天过后,我就可以开始肆意叫他了。
黑尾铁朗被我打断,抬起头看见我兴高采烈的样子,于是也微笑道:“欢迎回来。怎么了?”
这样的黑尾,看起来好近。
“我辞掉居酒屋的工作了。”
他看起来有些吃惊:“是嘛。那……恭喜?现在的钱够用了吗。”
我重重点头:“嗯!”接着又说:“黑尾桑,今天晚上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黑尾铁朗闻言,露出为难的神色:“今晚啊……我可能要加班到很晚。可以现在说吗?”
我深吸一口气。
“那,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从八年前的高一到现在,一直一直喜欢。”
黑尾铁朗瞪大眼睛,瞳孔微颤。
他的声音是能听得出来的艰涩,迟疑了好一会,才听见他说:“……抱歉。”
我浑身的热血渐渐冷却下来,温度一直降到零点之下。然后,如坠冰窟中,我听到他接下来的话:“……我……暂时,还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一时间,耳边一片死寂。只有心跳,只有猛烈而空洞的心跳声,“砰,砰,砰,砰……”
如教堂里敲的钟,震耳欲聋。
面部已经僵到完全提不起笑。我硬巴巴地回答:“……啊。这样啊。”
鼻头一酸,嘴唇抖动,眼睛湿润起来。
要命,再待下去就要狼狈地大哭出来了。我低下头,磕磕绊绊,“不,没有,是我要道歉才是。”
快逃,快逃。
“那,我先回房间了。……抱歉打扰你了。”
我最终逃回了房间。
*
要放弃吗?
我不知道。
不过不管怎么样,我和黑尾也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吧。
我收拾好东西,随时等着黑尾让我搬出去的消息。这样的话,我们也许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朋友专门约我出去玩安慰我,期间她站在我这一边,说黑尾铁朗没答应我是他的损失,叫我换一个人喜欢好了。
听的时候我点头应和,但其实知道自己做不到喜欢另一个人。
我追逐了黑尾铁朗太久,久到已经迷失了方向,举目间只剩下头顶的月亮。
只是黑尾铁朗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提让我搬走的事情,对待我也如往常一样,好像我告白的那天晚上从未发生过。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如果还能有交集的话,最后一回,我想至少让八年的暗恋有个结果。
我开始隐隐地撩动黑尾铁朗,试探他对我的态度。有时是换一套吊带的睡裙在他面前晃悠,或者叫他时不小心唤出在心底叫了很久的昵称“小黑”。
我以为如果很不喜欢我的话,面对这些黑尾会迅速叫我离开。但他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默许了我的举动;我们仍作为“朋友”,过着年轻夫妇一样的合租生活。
他是在忍我还是有那么一点喜欢我?
我不知道,只慢慢地进一步撩拨。
离告白那天也不过过了一个星期,这七天我每天都在更进一步。
第八天晚上,黑尾铁朗有应酬,回来得很晚,带着醉意。
我依旧凑上了前,试探着伸手碰到他的领带,想要帮他解开。
没想到这次黑尾铁朗没有如常沉默以待,他伸出手,一把搂住了我的腰,把我压向他。
接着我的嘴唇便撞上了他的。
我呆立在原地,僵直着身体任他动作,感受到唇上轻轻的一点湿意,如蜻蜓点水。
我们距离极近,我闭上了眼。他带着酒气的清浅吐息拂过我的脸,他的嘴唇紧贴着我,仔细厮磨。
他的口中是薄荷糖清凉的气味。
“抱歉……我忍了很久了,还是忍不住。”气喘吁吁着,黑尾铁朗抵上我的额头,一手抚上我的脸,拇指轻轻摩挲。
“之前……拒绝你,是因为顾及到你的学业,觉得不应该用恋爱分散你的注意力。”
我睁开眼,近在咫尺的黑尾铁朗紧蹙着眉,黄澄澄的猫眼里满是挣扎。
“……其实从你搬进来开始,我就喜欢上你了。高中的时候也对你有好感。”
我听到这里时已然凝固如一尊雕像。
“你好像总是很自卑,可你根本不是你自卑想象的那个样子。你很厉害,你比你想象中自己的样子要厉害很多。不管是考上现在这所大学的研究生,还是保持成绩名列前茅,都比我厉害得多。
“多想想自己棒的一面吧。你要是再妄自菲薄的话,我就要自惭形秽了。”
他甚至透过我的躯壳,看穿我的心脏,让我狼藉的心思无处遁形。
“所以,不要再有那些想法了。更不要想乱七八糟的……我喜欢你,喜欢的是你的所有。”
我没有动作。
黑尾铁朗闭了闭眼,离开了我,道:“……抱歉。不光强吻了你,还说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话。我有些醉——”
“没关系的。”我回过神,飞快打断了他,眼眶酸涩,只觉泪水又要滚滚涌出:“……不管是恋爱还是说那些,都没关系的。”
第一次有人这么鼓励我,说,让我多想想自己好的一面。
第一次有人这样说他喜欢我,坚定地,说喜欢的是我的全部。
而这个人是黑尾铁朗。是我追逐了八年求而不得的月亮。
“……我其实有注意到自己的自卑,也有在试着调整自己。但是,但就是,”一个人做实在太难了、太慢了,“没有办法一朝一夕做到想变成的样子。”
我努力做着深呼吸,想压下哭腔,可是无济于事。
泪水泛滥到已经有些模糊的双眼中,黑尾铁朗半蹲下来,和我的视线齐平。
他悄悄与我的左手十指相缠:“那,你愿意让我陪你一起吗?”愿意和我成为男女朋友吗?“只要你不嫌我烦、不嫌谈恋爱耽误你的时间。”
虔诚的、堪称卑微的,黑尾铁朗的,恳求的话语。
忍了又忍,眼泪还是不受控制滚落而出。
“……嗯。我愿意。”
月亮低低下垂,沉到只手可及的高度,拥住我。
*
后来的生活方式没什么变化,只是我的床挪到了黑尾的床上,黑尾的房间也成了我的房间。
我们如以前一样做饭、工作、读书,只是间或拥抱接吻。
研磨锐评说之前误会我们已经在一起许久完全不是他的问题。
经历过痛苦又漫长的蜕变,我终于能做到更自信地看待自己、慢慢克服了自卑。可以大大方方握上黑尾铁朗的手向他的同事们自我介绍、不再满脑子都是“我配不配得上”,也不再对自以为狼狈的在居酒屋工作的过去讳莫如深。
毕业那天,黑尾看起来才是更兴奋的那个,一副激动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我容光满面站在旁边笑他没出息,女朋友毕个业就激动成这样;他说因为看到几年以来我的辛苦、熬过的所有夜,又腾出一只手来紧抓我的左手,转着上面的戒圈,说不是女朋友是未婚妻。
结婚那天他看起来也很过分亢奋,不过那天我没有笑他,因为我也不遑多让。抛捧花的时候大学时的朋友叫得很大声,让我往那边扔。
我应承着,转过身时却被黑尾突然喊我名字的声音打断。他喊我,大咧开嘴笑着,说,以后的路要一起走了,请多指教。
我撞入那双此刻灯光下明亮金黄如远日的眼瞳,心尖一颤,仿佛要在里面烧化成灰。抛出捧花的那刻,我轻声说,好,一起走。请多指教。
捧花被烫得抛歪,而我后知后觉。
算了,反正以朋友自由人的身手,无论捧花抛到哪里,她都能追到吧。
*因为想写得完美结果失败了所以不太满意,但写都写了,还是发出来给大家看看/欢迎写作指导
给点反馈吧求求了……好的不好的都可以,有反馈就可以了,孩子单机写文真的要寂寞疯了动力严重不足求求了
本来写了上千字的碎碎念,但突然觉得很矫情,所以都删掉了。
算了,这就是一篇矫情的文,我就是一个矫情的人,大家随意吧,爱你们。
其实这篇写过一个大纲文,会放到下一章,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最后感谢看到这里的你!比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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