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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暗月无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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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来到潇湘馆的后院,原本幽静安逸,适合读书写诗的竹林间成了人挤人,人人惶恐的地点。
下人丫头们在下首,残存的主子除了贾母和两位夫人外都来了。几个小厮眼睛滴溜溜的转,盘在院子角落,似乎在看这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两个小厮搬了张桌子放在上首,紫鹃扶着黛玉走出来。
尤小金与凤姐坐在一旁,看着这位昔日病弱爱哭的妹妹,在家业飘零之时,集众人目光上位,接过这一手烂摊子。
与那位亡国帝王不能说十分相似。
她抿了抿嘴,欲咳嗽又压制住本能,松开紫鹃的手,来到大桌前站正,那一双烟雨朦胧的美人眸,在此刻烟云俱散融入瞳仁,聚成一双清澈凌厉的判官眼。
“雪雁,拿账本来。”
雪雁将账本平铺在桌上,黛玉单手撑桌,一手翻阅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有她统计出来的一张纸。
黛玉冷眼扫过,开口没有寒暄,没有废话,直言道:“府里现存二百四十七人,老爷大爷们被带走调查,用不上这么多。”
“从今日起,府里留一百二十人,裁一百二十七人。”
底下轰的一声炸开,有人当场便要哭出来,被身边人止住。
黛玉扫过众人,那双眼安静的可怕,被她盯到的人刹那间住嘴,不敢多说一句。她不等他们开口,继续说话。
“名单我拟好了。叫到名字的,站左边。没叫到的,站右边。”
她把纸递给紫鹃,紫鹃将名字念出。
“外院,原四十三人,留十八人。”
“内院,原一百三十七人,留六十二人。”
“园子里,原三十七人,留十五人。”
“……”
她一一念名字,将每个人的去处,补偿款念的明明白白,余下的人愿意留,例银减半,老太太等主子身边的丫头也减半。
贾母给了她绝对的权力,她将这把刀用到极致。
徐芥子蹲在墙角,没精打采的。
清姐走的无声无息,她留下一封信和十两银子给雪杉,简单的感谢了她这些年的教导与照顾,甚至连当面交代都没有,就离开了。
他不住的把玩手中的一个黑布袋子,里面装了几朵干花和一块石头。
听说清姐走后,徐芥子在自己住处找到了这个,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恨不得找清姐问个明白,伊人却早已不在。他又去问尤小金,问素念,得来的回答毫无温度。
徐芥子不信清姐是因为贾府没前途才走的,即便这府要亡了,可他们主子是尤小金,她能做事能成事,在哪都饿不死,又怎么会没前途?
如今府上败落,男人们都被抓走,他又开始怀疑,怀疑清姐是不是真的早就预见这一层,所以才离开?
想着想着,手中的黑布袋子捏的更紧。
他的心也发紧,皮也发紧,恨不得那个人回来再揍他一顿。
“以后全府上下都在大厨房吃饭,小厨房全封,每日按时按点供应,过时不候。”
“针线上不多留人,以后府里不做新衣裳,只缝补浆洗。”
“杂扫上,只留十二人,做府内洒扫跑腿传话。以后没有各房丫头跑腿这一说,统一由刘妈妈调派。”黛玉声音如砸碎的冰碴子,冰冷又破碎。
底下的几位姑娘,邢岫烟,李纨的妹妹李纹等人,个个脸色煞白,低头不语。除了惜春,四春死的死,嫁的嫁,只余她还在园子里,她眼中无悲无喜,悠悠的看着院子里一棵欲倒的竹子,显然没听进去黛玉说的话。
“左边的留下,右边的自去罢。”
右手边的人乌压压站一片,有人低头,有人直愣愣看她,有人咬牙切齿敢怒不敢言,更有甚者已开始哭泣。
“你们心里委屈我明白,伺候这么多年,大难临头说裁就裁。但府里是什么光景大家看得到,库房封着,银子动不了,几位爷不知何时出来。”
“不是我容不下你们,是府里养不起你们。”
“你们领三个月月钱,自寻出路。来日几位爷查清楚回来,你们若愿意回来,只要我还活着,都收。”
黛玉扫视一周,眼底终于闪出三分情绪,被意志强行冰冻的感情如滔天巨浪,将那坚冰砸出一条裂纹。
“诸位请吧。”
她转身离开,走到紫鹃身边时轻声说道:“让厨房今晚多下几锅米,大家吃了饭再走。”
黛玉进屋了,曾与她丝毫不相干的账本死死的黏在她手中,管事的对牌和钥匙奉在紫鹃手里,如蛆附骨般侵蚀着她的绝顶英才。
尤小金惊叹于黛玉的聪敏,她在短时间内根据已有的随从下人,做出最优也最残忍的安排,如今连她跟凤姐身边,除了几个心腹,其余也不剩几个了。
她一边震惊,一边又暗暗担心。
这样的安排会得罪多少人,又会多耗她心神。
凤姐挽上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道:“回去罢,回去收拾东西,来潇湘馆。”
按黛玉的安排,众人住的分散不利于管理,将不同的人汇聚集中在一个区域,为方便管事,她问过尤小金凤姐,两人默契的答应了她的求助,带着巧儿一起搬进潇湘馆。
其他人也如此。
凤姐与尤小金并肩同行,往院子里走,一边走,她一边想到了多年前。
那时她在王家,王子腾令她随舅太太学掌事,小小的她比那桌子高不了多少,老奴向她递对牌都弯半个腰。
就是这么小小的人,一来贾府便成了王夫人最佳的助力,将府内上下管的井井有条。
只是如今……
尤小金盘算着别的事,元春死的太突然,抄检来的更突然,一切的一切将她的计划通通打乱。
如今帮黛玉管家,管一半离开?
贾府积重难返,是她一己之力能救回来的吗?
尤小金偷觑凤姐,见她秀眉微蹙,显然也在为这事儿头疼,是甩手离开,还是留下来陪姐妹们一起渡劫?
凤姐抬眼,二人对视。
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答案。
尤小金深深叹息,她摇摇头,给出一个“折中”的方法。
“我们帮林妹妹理清管事,让雪杉加紧收集资料,一旦确定老爷大爷们能回来,就走。至于半年后的核爆,咱们管不上,也不能管。”
“姐姐,我们再帮几天,裘枫到了,立刻走。”尤小金抓住她的手。
凤姐重重点头。
“你说的话我都明白,你担心的事我也明白。”凤姐反握住她的手,“我不会把他人放在我之上,更不会把他人放在你之上。”
“最后这几天,是对妹妹的情分,是对贾府的情分。”凤姐环顾一周,眼底没有丝毫留恋。
她曾在这里呼风唤雨,将大事小事集中在手里,权力大的惊人,翻手弄权,覆手玩人,称得上是除上面的老爷太太外贾府第一人。
如今什么都不剩,罪臣之女,夫君无爱,还被带走调查。
不过……
凤姐看向尤小金,深情如水几乎要溢出来。
有你一个,抵过所有。
二人相依为命,从园子回院子,再松不开这双手了。
……
夜深,尤小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腿上的伤好了很多,但痒的难受,像是骨髓里有虫子在咬她,她侧过身,借着星野看身边的凤姐。
凤姐也没睡,睁眼看着帐子。
“姐姐,想什么呢?”尤小金凑过去,埋在她肩头。
“想过去的事。”凤姐被她头发搔的痒,躲了躲。
“过去的什么事?”尤小金追问道。
“想我初嫁来此,想我与他的种种,想我的巧儿……”
尤小金捂住她的嘴。
“不准想除我之外的其他人!”
凤姐眉头轻挑,嗔怒似的瞪她一眼,怪道:“巧儿是我亲生女儿……”
尤小金摇摇头,趴在凤姐怀里,手上还不消停,把玩着她的一缕头发,将无名指一次又一次的缠住。
突然觉得,结发相依,百般恩爱,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事。
“哼,一说到他,你们结的发呢?”尤小金问道。
凤姐淡淡一笑,转过身不回话。
尤小金扭股糖般缠上她,从背后抱紧,下巴抵在她肩头,细细的磨着她的肌肤,抓住她的手腕:“好姐姐,你就告诉我吧。”
“痒……”凤姐转过脸,轻拍她的手。
“我烧了。”凤姐坦然道。
“哦?何时?何地?可有见证者?”尤小金细细嗅她脖颈的香气,沉醉其中。
“呵……”凤姐轻笑一声,将她脑袋揽在怀里。
“认定你的那一天,那天你回去画画,我就在房里收拾过去的东西,翻来翻去,找到那个红兜子,里面装着……头发。”
不知道想起什么,她面露厌恶之色。
“以前当这东西是宝,是他会一直在的见证。可没想到那天一看到这兜子,就气的头晕眼花……”
“等我清醒后,发现东西已被我烧掉了。”
凤姐抚摸她的头发,眼底是浓的化不开的深情。
“平儿或许是见证人吧。”
“不管不管,这是个好东西,但要看跟谁!我也要,我也要!”尤小金恼道。
“咚咚咚……”
有人低声敲门。
尤小金暗骂一声不长眼色,起身去开门。
凤姐也坐起来,月色晦暗,看不清她的脸。
徐芥子蹲在门边,见她开门,立刻闪进去。
“姨奶奶,小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