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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浅灰色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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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澈躺在床上。她感到昏昏沉沉，疲倦感和眩晕感始终挥之不去。昏暗的光线中，一只苍白的手从紧缩的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找到了手机。
但手的主人迟疑许久，最终没有按下锁屏键。厚厚的窗帘边缘不再有光透进来，她知道天黑了，但不知道是几点。
她还有一点收尾的数据分析作业没写完。还没去吃晚饭。也没去洗澡。被子里温暖而潮湿，被子外则无比冰冷。
尹澈屏住呼吸。闹钟响了。
长时间卧床并且饥饿带来的眩晕感让她感到一阵不快。尹澈面无表情地从床上爬起来，换上外套，扎起头发，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面色苍白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子身材高大，有着还算匀称的肌肉线条。一双麻木的黑眼睛和微微卷曲的黑发，加上那件毫无生气可言的黑色外套，以及灰白色的嘴唇和青紫色的眼袋，都让她看上去憔悴而疲倦。
每当尹澈凝视镜子里的自己时，她都感觉自己要死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抓了一只口红，冷漠地涂到嘴唇上，然后抿嘴，抹开。这一抹红给她病态的脸上增添了不少诡异的生气，乍一看似乎和其他年轻人没什么不同。
尹澈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葡萄糖，喝了几口便背上书包去上课了。她本来不想来，只想躺在床上等天亮再说，或者如果能昏睡过去就更好了——但是这节课要交作业，或者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心情，她也不想明白自己是否需要虚度一段时间。
夜晚的阶梯教室零零散散坐着一些人。尹澈从后门进去，发了一会儿呆。当她从窗玻璃上看到自己身影的反光时，她还是感到不可思议。
又活过一个冬天，迎来了一个新的春天。
尹澈翻开课本。
……
这是她在大学的第三年。二十一年前的一个夏天，她出身在一个北方小城的医院里。对于大多数来说，她属于比较幸运的一批，家庭还算和睦，父母收入稳定且可观，她有一个大她六岁的哥哥，两人相处也还算融洽。
而她看上去似乎也毫不差劲，轻轻松松考上了A大，成绩也名列前茅。上个假期，她还通过层层选拔，被派去参与了一个国外的交流项目。但她最近的记性越来越差，交流时学到的内容也逐渐被遗忘，唯一的记忆是那里的空气很热，总是让人感到窒息。
而现在正是初春，她坐在冷冰冰的教室里，依然感到窒息。尹澈伸出惨白的，骨节分明的手，去拿上节课的作业。
教室里很安静，没人注意到她冷漠的表情——或者说，她一直是这个表情而根本没有人会在意她。她不认识教室里的任何一个人。
直到上课铃快要打响，一个长头发的男生呼啸着从前面冲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了尹澈旁边。
“晚上好。”尹澈露出一个假笑。
“晚上好。”林夏熟练地拿过她的作业开始抄。
尹澈抿了抿唇，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她决定强迫自己专注于听课。下课铃响了，抄完作业后一直埋头刷手机的林夏突然抬起头，把手机往她这边推了推。
尹澈低下目光，看见手机屏上显示着某大公司的招聘界面。
“怎么了。”尹澈移开视线。
“很担心我找不到工作啊！”林夏的脸部肌肉显然比尹澈发达很多，懊恼的表情一览无余。
“你会找到的。”尹澈淡淡地说道。
林夏愣了一下，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伸手在尹澈面前打了个响指:“嘿，想听我预测一下你的未来吗？”
“你说吧。”
“好，我估计你会去个不错的大学读研究生，但还是会像现在一样一直不开心……”林夏眉飞色舞地想象道:“你可能会因为组会天天烦恼，或者是别的事情……”
尹澈挑了挑眉:“很合理。然后呢？”
“……然后你去了一个不错的企业，但因为性格问题会被孤立……不过你又很有能力，可能会被上司赏识……”
尹澈已经听不下去了。等林夏一闭嘴，她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觉得我会被孤立？”
“bingo!”林夏眨眨眼:“拜托，刚认识你时候还觉得你很善，但你有没有发现你很孤僻啊？除了像我这样的外向的人……”
尹澈移开了视线。伴随着她的这个举动，林夏吵闹的声音似乎也在她的世界消失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很合理。”
“那你预测一下我的未来！快！”林夏的语气里满是期待。
“你会有个很好的未来的。”尹澈露出一个毫无波澜的笑容。
但我希望你不会，毕竟我们都不会。尹澈的内心生出一股嫉妒。她打开手机，在自己的小群里发消息:
草莓布丁:林夏说我孤僻，说只有他这种外向的人才会和我打交道。
等你的13个落日:这不就是对内向人的霸凌吗？别理他。
等你的13个落日: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性格和特点，为啥就要说你内向孤僻，还说啥外向的人不会和你接触。太下头了。
尹澈盯着那两条几乎是秒回的消息发了会儿呆，在输入框打了几个字:“不过，你们会觉得我确实有些”
上课铃响了。尹澈突然感觉自己像刚浮出水面一样。她飞快地删除了刚刚打出来的几个字，让自己的思绪回到课堂上。
但显然她失败了。一下午的黑暗和昏沉困扰着她，“孤僻”这个词像是在她耳边低语出来的。尹澈遗憾地想到，林夏的话不无道理，但一想到他可能觉得抄自己作业或者是上课和她坐在一起是给自己的怜悯，熟悉的窒息感又包围了尹澈。
真是，太讨厌，人类了啊。
一个月前的一个普通的一天，连阳光都是普普通通的惨淡。Ethan穿着白T恤，汗涔涔地出现在机场。他的父母今天恰好都有事，所以他只能一个人只身前往华国。
值机柜台的工作人员和他说汉语。Ethan已经放弃纠正这一点了——他的母语其实是英语，汉语对他来说只是一门还算可以的学科。虽然有着白种人的父亲，但Ethan的头发和眼睛都是正宗的黑色，在男人里又算不上高大，有着亚洲人特有的暖白色皮肤和年轻亚洲人青涩的表情——除了鼻梁高一点，他几乎可以说是一个纯正的东亚人了。
“谢谢。”他接过机票，用缓慢生硬的语调说道。他的老师经常抱怨外国人讲汉语时总是吐字不清，没办法像母语者那样干净利落地分开每个字。机场的空调开得正好，但他还是从包里翻出一件长袖的夹克外套，只因为落地时的气温会堪堪维持在零上。
新学期只不过是新的课程。舍友也还是原来的舍友，还是那个从非洲北部长途跋涉而来所以不收拾行李便倒在黑色沙发上与沙发颜色融为一体的陈纳德——其实是Cinedu。Ethan一直觉得他起这样的中文名字含有恶搞成分，但依然会一本正经按照陈纳德的要求喊他的中文名字。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推门进来，陈纳德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开了:“hh，看看是谁来了，我的亲亲舍友陈路柯啊。”
很不巧。他们都姓陈。被叫做陈路柯的人悄悄翻了个白眼——他的姓是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并不是像陈纳德一直宣传的从舍友那里继承来的。所以他更喜欢别人只喊他的名。
“想死你了。”陈纳德起身给了他一个拥抱，好让他闻到那股汗水，香水，体味和飞机座位的混合味道。
“但愿你说的是真话。”路柯努力挤出一句生疏的汉语，犹豫了一会儿决定不在句尾加上“了”。
“当然，当然。”陈纳德的汉语说得比他好很多:“还有你的灵巧的会打扫卫生的双手，还有北门外的火锅和烧烤，还有一食堂的蛋包饭二楼的草莓啵啵脆皮蛋糕以及我最爱的芋泥麻薯……”
这都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路珂现在面对的除了陈纳德那张烦人的脸，还有一张更烦人的足球赛申请表。
“我不去！”路柯尽量一字一顿地发音，最后还是放弃了在这种时候尽善尽美，转而选择流利地吐出一长串母语脏话。
“哦哦，”陈纳德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小路同学，这样可不好哦，你不能总是使用f或者s或者h开头的单词。”
路柯一把扯过申请表:“如果我去，有什么好处？”
“……可以多见见那些本地学生啦，促进友谊交流啦……我们差一个人就凑够了，不然比赛会取消啊。”陈纳德挠了挠头:“你看你这么白，是不是应该多出门晒晒太阳？”
路柯翻了个白眼:“那你为什么不待在屋子来等皮肤变白呢？”
他知道要在句尾加上语气词，不然对方可能不知道他在说问句。
“哦哦，”陈纳德伸出一个手指头摇了摇:“小路同学，这样可不好哦，你这是在歧视……”
路柯立马背诵了一些f，s，h开头的单词。
“好吧，如果你去，我帮你实现一个愿望，怎么样？”
路柯眯起眼打量着陈纳德，眼神看上去像一只慵懒又危险的猫。
“那种，我有能力实现的。”陈纳德赶紧补充道。
“好吧。”路柯拿出了签字笔。
那是一个和一个月前一样平静的下午，那时尹澈正拉上窗帘，在她在校外租的房间里昏睡。之后她会去上课，会思考一些关于“孤僻”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