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休止情场斗争》胤暮

3、阿萨德拂过黄金凯勒

　　“我是想要履行诺言，不过我不清楚那些您想要了解的故事。”
　　帘幕后的人只露出笑颜，并不做声。
　　“很抱歉我撒了谎，这只新舌似乎不服我的管教...您明白，我不会说祂的事。我想要告诉您的，是有关我认识的，我这个老头子为数不多能记住的人的事......”
　　祂没有得到帘幕后的半点反馈。
　　“我是说，里昂·法尔肯施泰因的事。”
　　“请讲吧，我很感兴趣。”帘幕后的人笑出了声。
　　“里昂·法尔肯施泰因，我们就称呼他为里昂。”
　　“我能认识里昂，是因为那时您让我和琼瑶驻留在伯伦。”
　　“我认识他时，他不过十几岁，而我无疑是一个老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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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个夏天。
　　在我记忆里伯伦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黯淡的，无论季节，并不是我的心里有多悲伤，而是我的眼睛天生看不清颜色。
　　我在夏天出生，也在夏天见到太阳，我曾在夏天堕入人生的深渊，也在夏天被拉出泥沼。当我拥有了完整的感官后，我只想好好感受那和我脱不清干系的夏。
　　夏，真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季节。
　　伯伦城墙挡住了一条从远方山谷流过来的河，我独自待在那，无人打扰，在新王时人们是不被允许随便出城的——这和伯伦与利瓦的休战有关——不过与这个故事无关。
　　不过，里昂不是个被规矩约束的人。
　　我和里昂，就是这时候认识的。
　　我不清楚他是怎么样越过守卫离开城邦的，我也不清楚他是何时站在我的身后的。我对里昂的好奇，与他对我是一样的，两个互相好奇的家伙，因为一次“出逃”成为朋友了。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出来，也许他和很多人一样，欠下了他难以偿还的债务，也许是他讨厌城里的氛围，也许他和我一样，仅仅是想把双手泡进河水里。
　　不过他问我了。我说了个谎，我告诉他我是旧王的后裔，来这里是要推翻新王。
　　“那我猜，您是个预言家。”很拙劣的谎言，可他没有戳穿我，只是笑着盯住我的眼睛，我想，他是把我当做稍微年长的玩伴了。
　　“你叫什么名字？”
　　“非要说名字吗？”
　　“你想和我交朋友吗？”
　　“里昂，里昂·法尔肯施泰因。”这在旧王时是个贵族姓氏。
　　“先生，您的名字就不用告诉我了。明天我还会来，您呢？”
　　“我不会来。”
　　我已经习惯说谎了，我原来是想要阻止他再出城，但他还是来了。
　　我们什么也不说，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到了时间他就离开。终于有一天，他说“先生，您给我讲个故事吧。”
　　“为什么？”
　　“您第一次见面时说您是旧王后裔，其实我不信。您和新王有关系吧，人们说新王有着金发，长了一双如同远海薄雾一样的眼睛，我第一次见到您还以为您看不见...其实，这就是他们说的新王的眼睛吧。”
　　我对他越发好奇了。
　　“你想听什么？家喻户晓的寓言，还是神话传说？”
　　“我想听听有关那些过往英雄的，像是过去的胜利者哥赛因、那位不知来自哪里的莉莉丝、预言里战胜了神明的阿萨德王......您和我说一些吧。”虽然他一直在用敬语，但我能感觉到他一直很高傲，至少，对我很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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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太了解那些先于我出生的故事，但我的一个朋友曾和我聊起过原初第三子莉莉丝和原初第十一子哥赛因，不过我的故事不全是祂告诉我的，而且我无法讲得详细——甚至可能不如一般的吟游诗人说的准确。
　　莉莉丝是为了让人类的诞生而诞生的神。祂刚刚诞生还没有了解这个世界时，祂就发现自己和两个年长的孩子不一样，祂比祂们多出用于繁衍的器官。莉莉丝讨厌不公平。在祂与最初的人类的第一个孩子诞生后，祂终于忍受不了逃走了，那个人类也没有挽留祂。而自认为没什么长处的原初第二子梅鲁拉请求祂将这份特殊赠与自己，莉莉丝同意了，一辈子自卑的梅鲁拉终于在那一天认同了自己，代价是她永远不能提及与莉莉丝有关的任何事。
　　在莉莉丝逃跑的旅途上祂遇见了祂的一生挚爱，那是位绝对尊重莉莉丝的男人。不幸的是，他死于伯伦和利瓦的战争。莉莉丝不是一个依附他人的人，在爱人死后，莉莉丝成为了一个飘无定所的旅者，但祂勇敢、坚韧，祂为暴风雪中的村庄带去火光，向被困于险境的人伸出援手，祂平息不了战争，却也在世界上留下了数不清的神迹。传说祂是自愿死去的，为了祂的孩子和人类，死前她将眼睛献给太阳，□□给予大地，唯独心脏留给祂的爱人——不过也只是传说而已。
　　哥赛因的故事从来不是祂自己的故事，祂的故事永远有白夜的一角。双生子、死敌、恋人，人们对祂们有太多猜测。祂们是十三人中最要好的一对，白夜曾为了送给哥赛因一个与众不同的礼物与造物主做交易，祂要求送给哥赛因一本预言书，代价是一只眼睛永远失明。白夜从来不看那本预言书，哥赛因也从不告诉祂任何预言。伯伦作为第一个人类城邦建立，哥赛因被推举为领袖，众人簇拥祂，白夜却离开了，百年后白夜建立利瓦，带着军队攻打伯伦，祂们反目成仇。几百年的战争扰得人类不得安宁，白夜铁了心要推翻旧政权，而哥赛因一心求和。最后利瓦军队被打败，白夜宁愿自刎也不愿意和哥赛因去伯伦，随同战士的后代说，那天哥赛因抱着白夜干枯的尸体抱了好久，直到秃鹫啄去白夜那只瞎掉的眼睛才松手。哥赛因没有推翻利瓦，祂指定了白夜的后人作为利瓦的新领袖，那个家族现在叫做韦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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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谅我不太会讲故事。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看待祂们。”
　　“您是问莉莉丝，还是白夜、哥赛因？”
　　“祂们是同类人。”
　　“我听说第一位人类对莉莉丝不差，而白夜后人一直遭人唾弃。祂们有勇气，重情义，而且自讨苦吃。至于哥赛因......伪君子。”
　　他的回答令我意外，他......估计和琼瑶很合得来吧。我沉默了好久。
　　“先生，我以后每三天会来一次，您呢？”
　　“我不会来了。”
　　我知道他一定会来。
　　他来了。
　　他很消沉。
　　他什么也不说，不提出话题，也不回答我的问题。
　　大概是这之后的第七次见面，他迟到了。我等他等到宵禁。
　　他是笑着来的。
　　“先生，介意和我聊聊新王吗？”
　　“当然不。”
　　“吟游诗人们说新王就是预言里的阿萨德王，说他是神明的孩子，说他战胜了神明支持的旧伯伦......我不这样想。”
　　“新王啊，他不是什么神明的孩子，也不是战胜神明的英雄。他最开始只是一个孤儿，他流浪过，讨过别人的剩饭，为了生活当过奴隶，他只是一个普通人，里昂。”我转过头看他，却对上了他不知盯了我多久的眼睛，一瞬间他移开了视线。“里昂，我想你才是那个预言家。”我想，然后制止不住地说出口。
　　“是吗？先生，”他比平时尊敬我不少，“预言家是做不了国君的。”
　　他躺倒在地上，然后示意我一起。
　　我看着天空，看着触及不了的云朵，看着几千个日夜前我和别人一同看过的星星。
　　“要是时间永远停留的话。”
　　“你累了？”
　　“很累，先生。”他闭上双眼——我猜是因为他发现我在看他。“先生，利瓦有多远？”
　　“骑马三日的路程。”
　　“您说，天空有多远啊？”
　　“和云一样高。”
　　“那云多远呢？”
　　“和这条河水流入的大海一样深。”
　　“海呢？”
　　“宁静，浩荡，自由......我不知道。”
　　“您知道自由有多远吗。”
　　我摇摇头。
　　他指着伯伦的城墙，告诉我:“自由，就这么近。”
　　“我以后一个月来一次。”
　　“我会来的。”
　　“......您要去哪？”
　　“利瓦。”
　　“请带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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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最后悔的事。
　　您还记得吧，我去利瓦是来找您的，我一直在寻找反抗预言的方法，最后却催化了预言。
　　不过这时，离那场战争开始还有最后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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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用三天到了利瓦。
　　到利瓦第二天。里昂跟着我，见了利瓦那时的统治者——韦恩家的族长，我听说他刚刚找回被妻子偷走的女儿，我在宴会上为他庆祝，里昂则在进入大厅后就不见了踪影，我不担心，不是傲慢，无法否认这时的我确实能够为他摆平一切问题。
　　由于我的忙碌，里昂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在客栈渡过，为表歉意，我在集市上买了只小麦金色的猫陪他。
　　他很喜欢那只猫，当我带着那只猫回到家，他几乎一瞬间就夺走了她。
　　第一次，我觉得他挺像个孩子的。
　　“取个名字吧。”
　　“凯勒。”
　　“凯勒？”
　　“凯勒。”
　　有了凯勒之后，他明显高兴了不少。
　　但第十五天，他又消沉了。
　　第十六天我跟踪他出了门。早上，在城门口，他和几个穿着粗布的男女发生了口角，开始他还推搡着那些人，直到后来一个男人扇了他一耳光，他就不再说话了。接近黄昏时，他离开了那些人，去了内城一个靠着城墙的塔楼下方，他进去后我没再跟着。
　　然后，他没再回来。
　　我想您也知道了。
　　那些粗布男女是他的亲戚——不过不是他的父母，是最后的法尔肯施泰因，最后的旧王族人。
　　他们借着利瓦的势力再起了，里昂是他们拥护的王。
　　我被迫回到伯伦参与这场战争——我想停战，但不可能。
　　我最后一次见到里昂，是在战场上。我不想描述那场战争，说实话，那可怕的要命......
　　他不惊讶在那看到我，好像他什么都知道一样。
　　然后，我的剑刺入了里昂的腹腔。
　　他低下头看着被他自己的血染红的剑身。
　　没有反抗，甚至有点高兴。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输给您......我想好好活着、我想要自由、渴望爱情......不想接受命运。”
　　他每说一句，都有更多的血洒出来。
　　“您说的、对...咳，我是个预言家，预言家、是当不上国君的。”
　　“最后，再、给我讲个故事吧，就讲...阿萨德预言......”
　　这位王在命令，也在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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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萨德是神明的后裔，他出生在一个无法忍受的时代，无法忍受的战争，无法忍受的制度，无法忍受的人与人之间的漠视。
　　阿萨德，是一个讨厌规矩的人，他想要改变。在一位神明的指引下，在心爱之人的鼓励下，他的勇气愈发膨大，他的剑刃指向神明支持的王。
　　剑刃变得血红。
　　阿萨德王，战胜了神明。
　　阿萨德王，走过了城门。
　　阿萨德王，接受了加冕。
　　阿萨德王，手轻拂过黄金做的雕像，乐团奏响凯歌，骑兵拽紧鞍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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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昂，我打算让你活下去，去追寻你要的自由。”
　　“我许诺你重新来过，代价是我要你摘下一朵来自利瓦的野矢车菊。”
　　......
　　我说谎了，利瓦的土地，长不出矢车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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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第一次见到里昂，在伯伦的小巷子里，那里是他的家，他有爱他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
　　他们还是最后的法尔肯施泰因，他们从那里来呢？有人问。或许是那场残忍战役里幸存下来的可怜人吧。人们说。
　　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小麦金色的猫悄悄溜进他们家的院子里，里昂看见她，抱起她来，轻拂她的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