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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渊默之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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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爸爸回来了……”林修玊喃喃道。
“我要离婚!”男人指着女人,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厌恶。
“你早就想跟那个小三跑了吧!”女人气得发抖,“行啊,离!你给我净身出户!”
“我宁愿一分钱不要,也不想再看见你这张脸!”男人将一份文件狠狠摔在茶几上。
林修玊什么都顾不上了,光着脚从浴室跑出来,冲过去死死抓住爸爸的衣角:“爸爸!带我一起走!”
“不行。”男人掰开他的手指,“对不起,林修玊,我带不了你。你柳阿姨……刚生了个妹妹。她说,不能接受带着你一起生活。”
最后那点光,在孩子的眼睛里彻底熄灭了。
他忽然想起五岁生日那天,他在储物间翻找爸爸说的“礼物”。却在最深的箱子里,摸到一本泛黄的相册——里面贴满了妈妈的照片,每一张脸都被用力划得稀烂。
照片背后,是父亲年轻而潦草的字迹:
「我迟早会摆脱这个疯子。」
现在爸爸真的摆脱了。
只是他的计划里,从来没有自己。
“林智珩,你别忘了!没有我,你根本不会有今天!”女人声音尖锐,“公司是靠谁起步的?人脉是靠谁攒下的?现在你翅膀硬了,带着那个小助理就想飞了?你还是人吗!”
“袁澜,我真的累了。”男人抬手抹了把脸,声音里是积年累月的疲惫,“在这个家里,我从来没当过丈夫,甚至没当过人。你规定我吃饭不能超过五分钟、连我跟谁说话都要管……跟你在一起这些年,我身上长结节,胃也坏了。我撑不下去了,真的。”
他顿了顿,看向桌上的协议。
“是我的错。我应该先和你离婚,再和柳瑜开始。所以净身出户,我认。公司、房子、存款,都归你。我什么都不要。”
“爸爸!”林修玊攥着父亲的袖口,眼泪不停打转,“我没有做错……你也不要我了吗?能不能……再和柳阿姨商量一下?我会对她好,对妹妹好的……”
话音未落,女人一巴掌又甩了下来:“吃里扒外的东西!这么多年是谁养你的?!”
“你别动不动就打孩子!”男人一把将林修玊护到身后,蹲下身看着他,“我……会再和柳阿姨商量。如果有机会,我一定接你走。”
那一瞬间,林修玊眼里确实亮起了微弱的光。
可一年又一年,等来的只有父亲一遍又一遍的“对不起”。
再后来,他有了手机,刷到父亲朋友圈里那张全家福——男人抱着小女儿,笑得那样轻松。
他默默划了过去,再也没有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他对着镜子,光洁的镜面,却映不出完整的灵魂。
转眼林修玊上了初中。
补习班一门没少,初中课程之外已开始学高中的内容。
除了学校的课,每天课外班都要上到晚上十一点,再加上写作业,常熬到凌晨两三点。家住郊区,清晨六点就得起床赶路。
长期睡眠不足,他个子比同龄人矮了一截。女人却只觉得是缺乏锻炼,又给他报了体能课。
缺觉的身体扛不住高强度训练,终于在一次课堂上,他脸朝下栽倒在课桌上,彻底昏了过去。
醒来时,他已经躺在医院输液,班主任冯老师守在旁边。老师刚拿出手机要联系他母亲,林修玊就慌忙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老师……别打。”
冯老师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电话——她不敢担这个责任。
女人赶到医院,进门瞥了一眼病床上的儿子,便转向班主任,声音又冷又锐:“上课居然睡觉?就你这样还想评三好学生?”
“林妈妈,林修玊是晕倒了,不是睡着了。我怎么也叫不醒他,才送医院的。”
“冯老师,您别太惯着孩子。”女人面无表情,“他现在正是拼学业的时候,上课睡觉就是上课睡觉。”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林修玊苍白的脸上。他眼里有没忍住的湿意,却被女人一声嗤笑打断:“又哭?别演了,流什么鳄鱼的眼泪。我看你也睡够了吧?晚上别睡了,把新买那套卷子做完。”
冯老师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
女人说完,拎起包转身就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冯老师轻轻关上门,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的瞬间,林修玊才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把脸埋进被子里,压抑的哭声闷闷地传出来。
“孩子……”冯老师坐回床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轻轻给他擦眼泪,“你每天……睡几个小时啊?”
“……不到三个小时。”声音从被子底下透出来,哑得厉害。
“什么?!”冯老师手一抖,“你才初一啊!为什么要熬到那么晚?”
“妈妈给我报了很多班,放学后要去,周末也要去。周一到周五……最多睡三小时,周末……可以睡六小时。”
“这不行,我得跟你妈妈好好谈谈。”冯老师握了握他的手,语气很坚决。
林修玊抬起头,他仿佛又看到了希望。
可后来,无论冯老师多少次家访,多少次苦口婆心地强调睡眠对孩子的重要,甚至拿出医学报告,都被女人一句“我的孩子我知道怎么教”冷冷挡了回来。
两年过去,冯老师几乎磨破了嘴皮,女人才终于决定在市里买套学区房,而不是减少林修玊的补习班,理由是“方便林修玊上高中”。
“为了你的前途,我花了六百多万。”签完购房合同那天,女人拍了拍林修玊的肩,笑着说,“你看,妈妈多爱你啊。”
林修玊垂下眼,很轻地笑了笑。
【也好。】
他安静地想。
【以后每天……能多睡两小时了。】
不知是不是某种迟来的报应,自从林智珩离开,女人独自经营的公司在这十年间每况愈下。
到林修玊高一下学期,除了坚持多年的钢琴课,她终于停掉了他所有的补习班。
林修玊第一次尝到了“放学后无事可做”的滋味。傍晚的阳光斜照进空荡的客厅,他坐在那儿,竟觉得连呼吸都轻快了许多。
他开始觉得,穷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
也多亏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清闲,他有了时间交朋友。
从小到大与母亲相处的模式,让他早早学会了察言观色,知道如何说话做事才能让人喜欢。
他善于倾听,总能在人堆里敏锐地察觉到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然后自然而主动地走向那个不敢开口的同学,笑着说:“需要帮忙吗?”
那种被人需要、被人感激的感觉,像被阳光照暖的水,一点一点漫过他心底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冻土。
但林修玊的生活里,控制的痕迹依然无处不在。写作业时,房间门不许关,后来女人干脆连门锁都拆了。
有几次他正在换衣服,门会毫无预兆地被推开,母亲的身影立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让他尴尬不已。
之后,他只能躲进卫生间里换衣服。
就连吃饭、上厕所,都被严格限时五分钟。四岁起就立下的规矩,至今未变。
如果吃饭超时,饭菜和碗筷会被直接收走,一天都不能再吃饭。长此以往,他的胃总是隐隐作痛,书包夹层里常年备着胃药。
班里每月轮换座位。偶然一次,喻清月成了他的同桌。
“吃辣条吗?”上课时,喻清月忽然在课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递过来一小包油亮的辣条,眼睛弯弯的。
林修玊愣了一下。
“我妈从来不让我吃这些。”
“我妈也不让啊!”她压低声音,笑得像只偷到零食的猫,“但我偷偷买~你尝尝,真的超好吃。”
“谢谢。”林修玊接过那包被喻清月攥了很久的辣条,还留有暖乎乎的温度,指尖碰触时,心里掠过一丝陌生的、打破规则的悸动。
他低下头,迅速咬了一口。
辛辣、咸香、带着点甜味的油脂在舌尖炸开——是一种他从未尝过的生动的味道。
他眼睛微微睁大,转头看向她:
“真的……好好吃。”
“对吧对吧!”喻清月笑得肩膀轻轻耸动。
和这个女孩同桌的这个月,林修玊觉得她就是是叛逆的代名词。
喻清月在他心里像是某种自由散漫的精灵——上课时偷偷在课本边角画画、埋头看小说、甚至熟练地在老师转身时咬一口零食。
她曾翻墙溜出学校,只为了给他带回来一份校门口小卖部的烤冷面。知道自己总是胃疼后,每节课下课都默默起身,帮他接回一杯温度刚好的热水。
和她坐在一起的时光,是紧绷人生里罕有的、可以自由呼吸的缝隙。他能放松肩膀,能偶尔走神,甚至能跟着她压低的笑声轻轻扬起嘴角。
当然,他敏锐的观察力早已察觉喻清月对自己的特别关注。
那份小心翼翼的关心、还有偶尔欲言又止的停顿,他都明白。
他也沉溺于这种被在意、被温柔包围的感觉。正因如此,他更不敢对她倾诉半分苦楚。他害怕那些阴郁的、黏稠的负面情绪会弄脏这份来之不易的光亮,害怕一旦暴露真实的狼狈,眼前这个带着自由气息的女孩就会像受惊的鸟儿一样飞走。
所以他只是接过她递来的温水,对她笑了笑,说:“谢谢。”
然后把所有翻涌的苦涩,连同胃里的灼痛,一起无声地咽了回去。
直到一次月考,喻清月考砸了。
她模仿母亲签名试图蒙混过关,却被老师一眼识破字迹不同。那是她第一次被叫家长。
喻清月和她妈妈被叫进办公室时,林修玊坐立难安,最终悄悄跟了过去,屏住呼吸贴在门边。
门内传来女人尖利的声音:“天天说谎!连我的字都敢仿?你就是个骗子,我怎么会养出你这种东西!”
喻清月声音发颤,试图解释:“因为每次考砸了,你都会拿米尺打我……”
“还狡辩?哭什么哭?骗子还委屈上了?流什么鳄鱼的眼泪!”
林修玊心里猛的“咯噔”一下。
太熟悉了。这语气,这用词,如刀刃般刮过耳膜的尖锐——和他记忆深处的某个声音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喻清月死死攥着衣角,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却咬紧嘴唇,连一声抽噎都没有发出。
他知道这种哭法。把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委屈都闷在胸口,任由那股气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可这样对身体反而是最不好的。
那一刻,他对她的感情,在朦胧的好感之外,骤然生出一种沉重的共鸣。像在无尽寒冷的黑暗里,忽然触碰到另一具同样在发抖的身体。
这是他第一次遇见和自己活在同一个“世界”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