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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回到一切的起点 ...

  •   “嗯……!”

      一声痛苦的吸气声撕裂了急救室的寂静。

      喻清月看到了自己抬起的、正在异变的手臂。坚硬的黑色甲质在疯狂蠕动、增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指尖开始向上蔓延,吞噬着她所剩无几的肌肤。

      “清月!坚持住!”黄夕辞的声音传来。

      剧烈的疼痛席卷了每一根神经,但更可怕的是那种“身为人类的存在”正在被被强行改写的恐惧。

      她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在重塑,在扭曲。视线开始变得狭窄,色彩慢慢在褪去。

      她挣扎着转动唯一还能勉强控制的脖颈,透过急救室玻璃的反光,她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而在这半张脸上,那双属于喻清月的眼睛,正盈满泪水,里面翻滚着极致的痛苦、迷茫,林修玊的记忆还在脑海里回荡。

      “清月,我刚刚已经用权杖看到你附身林修玊时的过程了,我们找到了还原因子的制作方法!”

      黄夕辞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急迫。

      “……材料!我需要时间收集和制备特定的材料!至少要两三个月!”黄琳曼手足无措。

      两三个月。

      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沉,目光再次聚焦在喻清月身上。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半个小时,喻清月作为人类的意识,就将被彻底吞没,沉沦为一头只知毁灭的怪物。

      “如果她彻底异变,再加上她的能力……”郑赤帆的声音干涩。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的脊背都同时窜上一股凉意。

      “一个拥有附身读心能力的异变者,将不再是单纯的物理威胁。”

      “那我们就尽全力阻止她!”赵启明说。

      “话是没错,启明。可你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郑赤帆靠在墙上,指了指自己刚换完绷带的手臂,又看向精神力透支、脸色惨白的黄夕辞,以及许久未合眼的黄琳曼。

      “我们伤势都没恢复,精神力也都快被抽干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星火’的其他人都在国内,也来不及临时调动。”

      时间,成了最残忍的刽子手。

      “没关系,一切都该结束了,林修玊。杀了你,我和陈雯雯就是最后的异变者,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有新的异变危机。”

      喻清月用尽全身的力气,那已经完全化为利爪般的手,抓起了旁边桌上郑赤帆留下的枪。

      她颤抖着,将枪口,对准了被禁锢在房间中央、同样面色灰败的林修玊。

      这个动作牵动了所有人的神经。

      林修玊抬起头。

      枪口之后,是她的眼睛。

      泪光模糊了双瞳,却模糊不了眼底诉说的最终告别的决绝。

      “斩断所有与我的所有连接,包括恨……吗。”

      他喃喃道。

      喻清月没说话,手指扣在扳机上,用力,再用力。

      “咔。”

      一声空响。

      枪里,根本没有子弹。

      “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终于从喻清月喉咙里溢出。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划过她的脸颊。

      她试图斩断这孽缘的力气,也终于耗尽了。那恨意,终究敌不过他童年渗出的十尺寒冰,也敌不过她自己曾亲手捧出的、整整三年的晨昏与心跳。

      黑色,漫过了她的下眼睑,正向着她的瞳孔侵蚀而去。

      黄夕辞瞋目切齿,将权杖催发至极限。

      光与暗在她眼周滋滋对抗,权杖哀鸣着裂开细纹。

      这超越极限的延缓,正将他精神力抽空。

      “不行……来不及了……”赵启明攥紧拳头。

      “还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林修玊身上。

      “回溯时间。”林修玊说,“用‘衡镜’,将时间回溯到一切开始之前。”

      回溯到,星火组织里所有人的父母都还活着的时候,回溯到研究院的魔爪还未伸向他们的那一刻,回溯到第一个异变者出现之前。

      这个提议落下,在场的人都灵魂一颤。

      这意味着所有因异变者而死的生命将复生,意味着赵启明、郑赤帆、黄琳曼……他们将不再是孤儿,他们将在完整的家庭中,拥有截然不同的、幸福的童年。

      意味着,那个被林修玊加速推向绝望的未来,将从未发生。

      也意味着……

      黄夕辞的目光,与喻清月的视线相遇。在那泪眼中,他读懂了她的悲伤和不舍,也读懂了她想要做出的决定。

      “同意。”黄夕辞也下定了决心。

      “同意。”其余的人也跟着说。

      历史的河流将被彻底改写。在新的时间线里,黄夕辞会在父母和妹妹的陪伴下平安长大,他不会失去家人,不会加入研究院,自然……也永远不会遇到喻清月。所有的相遇、相知、并肩作战、生死相依的记忆,都将被时间抹去。

      “清月,”黄夕辞望着那双眼,声音柔如晚风,“我相信……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中的权杖,似乎感应到了主人最终的心意,自主地爆发出一抹光芒。那光芒化作一点璀璨的印记,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黄夕辞的眉心深处。

      林修玊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

      但在最后一刹那,借着黄夕辞权杖的净化之力,喻清月残留的意识仿佛冲破了禁锢,她猛地向前一扑,用那已经完全异变的、狰狞的躯体,拥抱住了黄夕辞。

      没有言语。只有滚烫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襟。

      林修玊开始回溯时间。

      然后,在所有人含泪的注视下,黄夕辞的身体,从拥抱中变得透明。

      他轻轻吻了喻清月的额头。

      “再见,清月。”他用口型说。

      光点飞散。黄夕辞消失了。

      紧接着,黄琳曼,郑赤帆,赵启明,对喻清月露出带着泪花的微笑,化为光点。

      而喻清月和陈雯雯的身体逐渐恢复原本的样子。

      最后,房间里只剩下颓然坐倒、眼神空茫的三人。

      光,淹没了世界。

      时间,开始倒流。

      坍塌的建筑重新矗立,消散的生命重新凝聚,蔓延的黑暗被无形的手抹去。世界如同倒放的电影,飞快地回归到平静的原点。

      多年后,新的时间线。

      没有异变者,没有“星火”。

      研究院只是一个普通的科研机构。

      赵启明的父亲没有死在事故中,他正在家里教刚上高中的儿子组装模型,母亲在厨房笑着准备晚餐。

      郑赤帆的父母没有在撤离中失踪,他们带着郑赤帆在游乐园去看游行的花车。

      黄琳曼的父母健在,他们一家四口——包括她年幼的哥哥黄夕辞——正在庭院里野餐,阳光洒在餐布上,妹妹咯咯笑着去抢哥哥手里的草莓。

      黄夕辞在完整家庭的爱中成长。

      他聪明,开朗,富有领导力和正义感,是学校里最耀眼的存在。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或是看到某些似曾相识的风景时,他的心底会莫名地空了一块。

      他总梦见一个背影模糊的女孩,在梦的尽头轻声说:

      “我等你。”

      他把这梦告诉黄琳曼。

      妹妹笑他荒唐,为个虚幻的梦拒绝了所有的追求者,怕是得了癔症。

      他笑着摇头,不再争辩,手却不自觉地抚上心口。

      那里,空荡荡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又被遗忘在时光的断崖。

      ——

      “下班前记得把企划案完成给我。”领导敲了敲喻清月的桌子。

      “好的。”

      回到现实世界之后已经过了八年,一切都像一场漫长的梦。

      但超越年龄的沧桑与疲惫,心底的空洞,还有不久前威利寄回来的镜子,都在提醒她,那不是梦。

      林修玊在回到现实世界后也曾尝试联系喻清月,信息石沉大海,电话从未被接起。

      他知道,自己已被彻底驱逐出她的世界。

      他只能通过陈雯雯偶尔的只言片语,通过悄悄关注她早已不再更新的社交媒体,通过一切微不足道的渠道,卑微地了解着她的点滴。

      他看到她毕业,看到她找到一份枯燥但稳定的工作,看到她似乎努力在生活,但照片里的笑容,总缺少了真正的温度。

      林修玊以为,时间能抚平一切。他也在努力赎罪,沉默地生活,不再动用任何镜使的力量。

      直到一次偶然,林修玊偶遇了她。

      像老朋友一样,他邀请她去附近的清吧坐坐。

      喻清月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人,想到最近遇到的各种压力,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几杯酒下肚,平日里紧锁的心防开始松动。

      她断断续续地抱怨,说生活像一潭死水,说领导的刁难,说一个人在外打拼的孤独,说父母电话里永不缺席的催婚。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她不胜酒力,趴在桌面上。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一个名字从她唇边无意识地、叹息般地滑落:

      “……黄夕辞。”

      这个名字让他一愣。

      他以为时间能让她淡忘,能让自己的负罪感稍减。

      可他错了。时间没有抚平她的伤痕,反而将那份失去雕刻得愈发深刻。

      她走不出来。

      她被困在了那个有黄夕辞的过去里,独自衰老。

      【看来,我真的要承认……你不属于我。】

      钝痛席卷了他,但随之而来的,是高中三年来两人的点点滴滴,抚平了他心中的不甘。

      【不过……谢谢你曾经成为过我的光,虽然很短暂,但也是我被真心爱过的证明……如今,我也能为你做同样的事。】

      他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林修玊再次唤醒了沉寂的衡镜,这一次,是为了成全他深爱之人的幸福。

      他将镜面的时间流速,精准地调整、推进。

      【黄夕辞……是个很聪明的人呢。】

      林修玊想起权杖最后自主发出的光。

      【所以他才会在消失之前,用权杖将自己的记忆核心封存。只要权杖不灭,只要时机到来……】

      他将镜面世界的时间,加速推进到了黄夕辞原本会遇见喻清月的年龄。

      同时,他切断了自身与衡镜最后的联系,看了看手中的权杖,将这份被他玷污过的力量,朝着冥冥中那个它真正归属的方向,轻轻推送了出去。

      【这本就是他的,我也不该独占。】

      林修玊将喻清月送回了她租住的公寓。

      房间里全是喻清月的味道,简单,有些清冷。

      他扶她躺下,为她脱去外套和鞋子。最后,他拉过被子,小心地掖紧被角。

      做完这一切,林修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他望向喻清月,手轻轻捧着她的脸:

      “这次,真的再见了。”

      镜面世界的时间流速与主世界悄然同步在了某个特定节点。

      喻清月像往常一样,合上日记本,叹了口气。

      看着镜中自己二十六岁的面容,指尖抚过细纹。

      “又老了一岁呢。”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落寞。

      她闭上眼,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黄夕辞的样子,他的笑容,他战斗时的身影,他最后拥抱自己的温度……这些回忆是她孤独岁月里唯一的光源。

      “清月。”

      一个声音,穿越了时间,穿越了生离死别,穿越了被改写的因果,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在她身后响起。

      那么熟悉,那么清晰,刻在灵魂深处,从未有一刻遗忘。

      她心脏狂跳,她不敢动也不敢睁眼,生怕这又是无数个日夜中,最残忍的一场幻觉。

      “清月。”那声音又唤了一次。

      喻清月霍然转身。

      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勾勒出一个挺拔的身影。

      他就站在那里,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面容是她记忆中最鲜明耀眼的模样,时间似乎未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只是那双望着她的眼睛里,盛满了跨越了漫长孤独的、深沉如海的爱恋。

      黄夕辞。

      眼泪瞬间决堤,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想我了么。”黄夕辞张开双臂。

      喻清月像是终于找到了归途的幼鸟,用尽全身力气扑了过去,狠狠地撞进他的怀里。手臂死死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嗅着那熟悉的味道。

      是真的!温热的体温,有力的心跳,真实的触感!

      “呜……夕辞……夕辞!”她终于哭出声来,宣泄着这八年来积压的所有委屈和思念。

      黄夕辞紧紧地回抱住她,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天知道,在恢复记忆、感受到权杖回归、定位到她存在的那一刻,他有多么疯狂地想立刻出现在她面前。

      “是我,清月,是我。我回来了。”

      他一遍遍在她耳边低语,安抚着她颤抖的身体。

      良久,喻清月的哭泣才渐渐平息,变成小声的抽噎。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你是怎么……?时间不是……?还有你的记忆……”她语无伦次,有太多问题想问。

      黄夕辞用手指轻轻拭去她的泪痕。

      “我在最后消失前,用权杖最后的力量,将我所有的记忆,尤其是关于你的部分,凝聚成一颗种子,封存在我的灵魂本源深处。权杖与我一体同源,只要权杖不彻底湮灭,这颗种子就不会消失。”

      “林修玊……他最后调整了镜面世界的时间流速,将它加速推送到现在这个节点,一个没有异变者干扰、相对平静的‘未来’。同时,他似乎……主动放弃并归还了镜使之力。我的权杖完整回归,感应到时间节点的契合,我本源里的记忆种子便被激活了。我带着完整的记忆,然后……就立刻来找你了。”

      “所以……”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自己的脸。

      “就算你回来了,可现在我的年龄也比你大好几岁呢。按这个时间线算,你应该叫我清月姐。”

      黄夕辞被她的话逗笑了,他捧起她的脸,目光深邃地望进她眼底。

      “傻瓜。不管时间怎么变,不管你我相差多少岁,你都是独一无二的喻清月。哪怕林修玊没有调整时间,哪怕你真的比我大二十岁、三十岁,你也永远是我最爱的女人,是我跨越一切也要找到的人。”

      如此直白而坚定的告白,让喻清月的脸瞬间通红,悲伤和孤独瞬间被汹涌而来的甜蜜和幸福冲散。

      她看着他带着笑意的唇,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

      “油嘴滑舌!”她红着脸嗔道,“这么多年不见,学坏了是吧?我非要把你这张嘴堵上不可!”

      说罢,她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带着泪水的、温软的唇,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黄夕辞只是微微一怔,深深地回应了这个迟到太久的吻。

      他蹭了蹭她的鼻尖,“好。我的清月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

      阳光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光晕中。

      “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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