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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我可以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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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枝意的人生,有三次死灰复燃。
第一次是宋枝意在破败的木板房外,她用满是伤痕的手搓着那两个贱人的衣服,眼底黯淡无光,她的视线情不自禁落在不远处的镰刀上,忽然有个出格的想法在心里叫嚣,却连在这里了结的勇气都没有。
当夜,她一个人徒步几公里,来到村边破旧的铁路,夜色正暗,她翻过防护栏,跳下站台,站在一望无际的轨道间,心沉寂着声嘶力竭。
就是这样一个瞬间,她听到了老式收音机传出一个女人悠扬的歌声,失真的音质难掩其中温柔的语调和声线,每一个尾音都勾在她心间。
“影子趴在,第二根铁轨;夜色吞没,最后一抹光;轰隆声作响。
“心跳和呼吸都破碎,人生的意义都被掩埋;
“沉默地等,沉默地等。
“可指尖触及清风,鼻息轻打雾气,月光拨云而来;
“可你还活着。
“世界烂得很纯粹,活着才能呼啸而过。”
荒野车站为什么会有收音机响,她不明白。但她知道那人在唱一首死而后生的歌,而她跟着歌词,发觉指尖真的可以触及清风,鼻息真的可以闻到雾气,月光真的可以拨云洒下,她的身影在月光下落下一片阴影。
她是一个实体,一个真实的生命。
可我还活着。宋枝意想。
宋枝意的手微微颤抖,她在火车轰鸣前狼狈爬上了站台,孤魂野鬼一般走过漫长夜路,村里四处是人对她指指点点,她充耳不闻,回家,那一大一小两个贱人,一个狰狞怒吼着,一个朝她吐唾沫,甚至想伸手来拽她的头发,想再次诉诸暴力去发泄对她的不满。
那是宋枝意第一次冲他们笑。
一开始,她只是勾起了唇角,而后睁开了眼睛,眼尾肆意上扬,她一把捞起白天让她产生绝望想法的镰刀,常年干活的胳膊满是肌肉,如果不是被虐待得营养不良,她该比现在更加孔武有力。
她小声笑出了声,先是试探性地挥动了镰刀,而后是大笑,拖着步伐慢慢靠近,大开大合地摆动着手里的镰刀,眼看着对方二人惊恐地躲开,口不择言地骂她疯女人。
宋枝意对此依旧充耳不闻,最后,那把镰刀矗立在那男人的头边,削掉了他几根发丝,并让对方吓得失禁,眼泪糊了满脸。
当时她说:我不会让你死的,那太便宜你了。
那把镰刀没杀死任何人,但让一个疯女人活了下去。
那是她第一次反抗。
她第一次知道反抗原来这么有用,原来只要你挥动拳头,多大的权威都会畏惧你。
后来,她总算是过上了一些好日子,反正之前将她视作草芥的两个人不再用轻蔑的眼神看她,也不再用轻蔑的语气使唤她,但她也没再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她用尽了方法,四处去寻找她,翻遍村里每一户人家,爬过有钱人家的房顶,也去过周边的镇子,一无所获……直到某次有幸去城里,在摆满了电视的商铺,看到了闪烁的屏幕上,那个女人的一颦一笑。
只此一眼。
宋枝意心想:起码,活到能见到她的时刻吧。
于是一个灵魂死去的少女,死灰复燃。
第二次是她坐着叫不上名字的汽车走出大山,在宋母和两个姨姨看不到的地方,她神情恹恹,垂着脑袋看车上配饰的花纹。
不难看出,这家人对她的重视。
在乡下被养父虐待,每日给他和弟弟端茶送水的日子就在身后,随着车行愈来愈远。她蜷缩起满是茧子的手指,睫毛颤了颤。
即便一夜之间身份骤变,荣华富贵送到面前,她却依旧没什么兴趣。
活着是为了什么?她早就失去探索这个问题答案的欲望了。
但这家人似乎对她很好。
那么,在彻底离开这个世界前,她愿意扮演一个听话可爱的千金小姐。
顺便,利用这个身份,她找到她,或许会更容易吧……
宋枝意以为这就是自己的未来了,不曾想,家里那个“抢”走她二十年荣华富贵的姐姐,竟然就是她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听闻姐姐开门进来,她原是没什么兴趣应付的,但一抬眼,便被对方吸引了所有了视线。
姐姐穿着一双低帮帆布鞋,脚踝白皙、骨节分明,右脚踝被一根红绳恰到好处地环着,她穿着红火的衣裙,简约黑色的腰带带出一道道布褶,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
更重要的是,姐姐有着一张宋枝意决不会忘记的脸。
心跳在看到姐姐的一瞬间加速跳动,二十年来,她终于再次有种自己活着的感觉。
宋枝意紧张地攥紧了衣摆,生怕眼前的姐姐只是自己幻梦一场,她眼神亮晶晶的,“姐姐?”
万幸。姐姐,就是她的姐姐。
舟车劳顿后,在金碧辉煌的别墅,那个让她想要活下去的瞬间降临了,宋今时宛如救星,向她坚定走来。
日思夜想的人,就这样从天而降。
姐姐的眉头紧皱,对她非常的警惕,宋枝意察言观色,发现宋家的人似乎都有些害怕姐姐,她心下了然,姐姐的真实性格似乎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但那不重要,她会努力接近希望,这个只属于她的希望。
之前的苦涩一笔勾销,宋枝意想,过去二十年的痛苦,大概就是为了在遇见她的时候,能感到更加幸福吧。
她要把握好这个机会,离姐姐更近、更近一些。
于是一个虚伪的认为自己行将就木的真千金,死灰复燃。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即使她做了一千一万份努力,姐姐总是对她恶语相向,总是很讨厌她,总是想把她推向另一个人。
分明在很多个瞬间,她都看到了姐姐眸子里,有着和她行为完全不同的情感。
听到宋枝意的过去时,姐姐的眼里分明心疼大于不屑;相处时,姐姐的眼里分明是想要亲近的。
但为什么……那些情感,都在她的眼睛里转瞬即逝,继而被那些恶毒、痛苦的情绪占领,以至于她们的关系一直很差,不像是姐妹,更像是敌人。
可分明,满怀野心的真千金没有将自己可怜的身世迁怒在假千金身上,假千金也并不害怕自己的一切被真千金抢走。
宋枝意想和姐姐在一起,但她们之间永远隔着什么,她也会迷茫,难道真假千金,真的没办法拥有亲密关系吗?哪怕只是普通朋友。
那天,那个人和她说:“跟着我,我有办法让你和你姐姐在一起。”
她和姐姐的关系坏到了极点,那人的言语行为对她来说几乎算得上救命稻草,她来不及细想就搭上了那人的手心。
那人温文尔雅,看起来非常温柔,和姐姐是好朋友,虽然宋枝意仍旧没有收到关于姐姐的信息,但她相信自己一定会和姐姐和好的。
她生日那天,那人早早就送了她一份礼物,说是姐姐送她的,要她晚上的时候再打开。
姐姐的惊喜,她不敢破坏,心中忐忑地抱着文件袋,想抱着希望一样,一直到晚上。
吹完蜡烛,许完和姐姐岁岁年年的心愿,她睁开眼睛,那人微笑着让她打开文件,她欣然照做。
文件里,是姐姐被绑在郊区的树上,狼狈、凄惨、绝望的神情,衣衫褴褛,满身都是血肉模糊的伤口。
那人笑着轻触她不可置信又恐惧的脸,恶魔一样低语:“想来这个时间,野狼群应该已经帮你的姐姐,变成幽灵了吧?别哭啊……这难道不算永远陪着你吗?”
宋枝意不顾一切地赶去郊区,然而为时已晚,她跪在一片血腥中,哭到没有眼泪可以流下。
她声音嘶哑问那人:“为什么?”
那人只说:“忘了她,留在我身边,否则,你和她会是相同的结局。”
那个时候,那人已经掌握了宋家,权势滔天,无法忤逆。
宋枝意攥紧她在一片血腥里找到的姐姐仅剩的东西,是红绳,原本在姐姐的脚踝上束着的一条,现在她拥有了两条。
在血液的浸染下,她依旧可以看出,两根红绳的细微不同。
一根崭新,一根陈旧。
她埋进手心,脸颊贴着两条红绳,几乎可以想到姐姐为她准备这个时的所思所想,原本她该在今夜送给她,从此一条红绳分为两段,宿命牵引她们。
原本……原本……
眼泪浸湿红绳,宋枝意在潮湿的泪雨中,下定决心复仇。
当年她可以为了自己拿起那把镰刀,那么现在,她也可以暗度陈仓养精蓄锐,为了姐姐杀死一个人。
几年时间她受尽屈辱,终于在那人最光鲜亮丽的时刻,她抛出所有证据,让那人身败名裂。
最终,那人红着眼睛声嘶力竭:“我是宿命所归,你杀了我,会遭天谴的!”
“天?”宋枝意语调上扬,“那是什么?”
不再纠结犹豫,宋枝意面色冷了下来,眸中带着刻骨的仇恨,在那人哀嚎中了结了她肮脏的性命。
然后她来到姐姐的坟墓边,自我了结,手中依旧攥着红绳。
她是一个唯物主义者,她以为她的人生就到这里了,没有来世只有今生,遗憾那么多,但也算呼啸而过。
再一睁眼,她从那辆驶出大山的摇晃汽车上醒来,手心的两条红绳消失了一条,剩下的一条缠绕在她的手腕上,她愣了愣,眼看窗外的景色从山景转变为高楼,眼看自己再度踏进那栋让她前世余生不停噩梦的房子,眼看姐姐再度向她走来,还是一身张扬的红裙,脚腕上的红绳还在轻轻摇晃。
宋枝意强忍哽咽与靠近的欲望,生怕吓到姐姐,最后只轻声叫了句“姐姐”。
幸好幸好幸好……
姐姐还是她的姐姐。
这一世,她要改变自己和姐姐的结局。
于是一个身负仇恨与绝望的幽灵,死灰复燃。
看着姐姐不如前生一样抗拒,反倒大口大口吃着她做的饭,宋枝意心里软下一片,希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她从一旁抽了一张纸出来,探手到宋今时脸侧,压下了心里一直想说的那句话:
“姐姐,我好想你。”
然而宋今时只是一抖,条件反射地躲开她的靠近。
没关系的。宋枝意欣然,只要姐姐活着就好了,其它的,她并不害怕。
她一直可以看清姐姐眼底的情绪,更何况她已经流转两生。
姐姐的眼底依旧没有讨厌,和前世一样。
于是现在,她大胆一些,问:“我可以吗?”